這日,黎晃剛剛收兵回營,遠遠便瞧見一人肉袒面縛,背著荊條,跪於營前。
“這是……”黎晃手舉馬鞭,發問道。
“罪將李統,願與交趾諸將獻上日南郡!”
“哦,原來是李功曹啊,你不是受了魏賊的封,做著那偽日南太守很逍遙嗎?”
“黎將軍有所不知,當日呂興謀反,聲勢浩大,但並不是所有交州人都願意跟著他一條路走到黑。後來我找到機會,殺了那廝,正欲重歸大吳,卻不想南中賊人大至,我等只能委曲求全,屈身忍辱以待天明,如今這天終於亮了,我們終於可以回歸大吳了!”
黎晃看著李統涕泗橫流,又好氣又好笑,真以為我們不知道你當初殺呂興完全是爭權奪利的內訌嗎?當初呂興起事,李統沒少替他穿針引線,聯絡諸將,串通扶嚴夷,忙前忙後,結果後來呂興卻想獨吞勝利果實。李統氣不過,這才殺了呂興,結果又惹得諸將火拚了一陣,鬧到南中方向的魏國大軍到後才消停下來。
現在,李統卻又跑到這來裝什麽忠臣孝子,把自己說得跟張騫、蘇武一般。不過黎晃並不打算深究,反正將來要怎麽處置那是陛下的事。於是便解開李統的綁縛,給他換上乾淨衣物,邀他入帳說話。
“敢為將軍解說日南形勢。自從聽聞大吳天兵進軍交趾,我等日夜枕戈待旦,欲起兵北上,策應王師,光複三郡!”李統歎道,“然而,林邑國狼子野心,趁我交州多事,又興兵來犯日南郡了!他們越過橫山,傾國來犯,西卷城陷落,他們燒殺搶掠,無惡不作。賊軍勢大,我等不能敵,如今只能死保朱吾城,急需支援!”
“什麽,林邑國來犯了?他們好大的膽子!”黎晃怒道。他現在終於明白了,怪不得李統這幫人這麽上趕著獻殷勤,果然是遇到難處了。要不然,他們可不會這麽乾淨利落地就投降,少不得要拉扯一番,遷延時日,甚至可能還要打上幾仗才行。
“還請將軍速發雄兵,討伐林邑國,救日南郡蒼生黎庶於水火之中……”李統悲聲痛哭。
“且慢。”黎晃搖了搖手,“其一,如今九真未下,日南之事我鞭長莫及。就在此時此刻,胥浦城中的交趾叛軍仍然要為洛陽偽朝效忠到底呢;其二,林邑之事,事涉外邦。我不能定奪,恐怕就連陶使君也未必能作主,只有陛下才能決斷。”
黎晃知道,在赤烏十年(公元248年)時,林邑國曾經大舉來犯,先陷盧容縣,佔據了本屬東吳的區粟之地,後又越過橫山,攻拔西卷城。隨後吳軍出兵反擊,先勝後敗,隨收復西卷城,卻未能再南進一步。彼時孫權年老,也無能將可遣,遂息事寧人,與林邑國在橫山劃界,肥沃的區粟之地再也不為大吳所有,實在是喪權辱國的大恥之事啊。而現在,林邑國又一次來犯,又一次攻破西卷城,甚至已經打到朱吾城,日南郡已經被吃得只剩下朱吾、比景兩座城池了。
西漢時期的日南郡是最大的。自東漢起,不斷縮邊。先是象林縣來了一群被稱為佔人的外來人,他們從南洋浮海而來,在象林縣定居。東漢後期,在公元137年,象林縣功曹區連煽動數千佔人作亂,殺死漢朝日南郡象林縣令,屠戮當地漢民,區連就是佔人。當時,交州刺史樊演征交趾郡、九真郡之兵前往征討,但漢軍因為害怕遠征而發生嘩變,導致了失敗。漢順帝欲發荊州、揚州、兗州、豫州四萬人馬前去鎮壓,但最終被大臣李固勸止了。從此,林邑國立,從大漢版圖中脫離出去。林邑國從誕生之日起便是一個熱衷於擴張的國家。這些佔人凶悍好鬥,尤其擅長山地戰,多次北侵,在吃下盧容縣後,日南郡已經縮邊得慘不忍睹,對比西漢時期的日南郡版圖,喪失了75%以上的土地。
區連死後,傳國數世,後因無嗣,其國被區連外孫范熊篡奪,建立范氏王朝。范熊的父親是扶南國大將范旃的從兄,范旃是扶南范氏王朝開國君主范蔓的外甥,在范蔓死後篡奪了王位。由於有親戚之故,兩國關系很好,扶南又是大國,自然成了林邑國強有力的後台。也正是在這一時期,林邑國引進了扶南國的宗教,開始信仰濕婆神——當然,這最初也是印度地區傳入扶南國的。
不論是赤烏十年進犯日南,還是此次來犯,林邑國都是在扶南國的支持與鼓勵下行動的。現今的扶南王是范尋,此人是范旃的大將和族子。范旃篡奪王位時,范蔓有一幼子范長流落民間,後來范長長到二十歲後,聯絡國中壯士,擊殺范旃,奪回王位,但旋即又為范尋所殺,范尋遂為扶南王。論起來,范尋與范熊還是同輩呢。
“那我……”
“你這樣,先與我勸降胥浦城中這些負隅頑抗者,既是來降,總要拿出誠意啊。”
李統等人的歸降極大地刺激了胥浦城中的叛軍,李祚、邵胤約束不住,反被部下殺死,隨後,胥浦城門打開,黎晃得以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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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編城中。
陶璜入城,召集諸將,在太守府中升堂議事。
“陶大人,答應我們的財寶和奴隸,何時能兌現?”梁奇旁若無人,大聲吵嚷。
“蕞爾蠻夷!”陶璜尚未開口,孫奉便怒吼道,“爾等尚未起兵時,使君便以千匹蜀錦相贈,何以如此貪得無厭?再者,你這廝竟敢討要俘虜為奴隸,俘虜多為漢人,豈能做蠻夷之奴?”
“你們吳人,出爾反爾,不講信義!”
“不講信義的是你吧!當初是誰為呂興作亂出了大力的?還有,你不約束部下,竟在封溪城撒野,屠戮百姓,搶掠民財,這又當何罪?今天是該好好算算帳了。”
“你們這些吳狗,最是卑劣無恥,就不該信你們的!”梁奇拔出刀向孫奉砍來。
孫奉冷笑一聲,側身躲過,卻抓住梁奇的手腕,就勢隻一扭,便聽得骨頭“哢哢”響,梁奇被摁倒在地。孫奉奪過梁奇的刀,看似漫不經心地一揮,梁奇的首級飛起,血濺當場。
陶璜起身道:“即刻掃蕩扶嚴夷!”
孫奉策馬而出,此時城外駐軍中,各路吳軍的營地早已有意無意地將扶嚴夷兵的營地圍在其中。孫奉一到,廣州水師率先殺入扶嚴夷營中,隨後各軍也先後殺入。
事起突然,扶嚴夷人完全沒有半點準備,不到半個時辰便被屠戮殆盡。
隨後,孫奉領兵掃蕩扶嚴夷巢穴,此時扶嚴夷青壯已經死傷大半,各個山寨中均只有老幼,十數日下來,擄掠男女四萬余,扶嚴夷遂平。
陶璜把這些扶嚴夷人盡數沒為部曲奴客,其中孫奉、周豫得了一萬,顧容也得了一萬——因為顧容的荊州軍為了拚掉南中軍的騎兵,損失極其慘重,多給些補償也是應有之義。陶氏兄弟共領一萬,余下一萬余分與諸將。
就在大家其樂融融,瓜分勝利果實之時,黎晃帶著李統趕到,為陶璜分說日南形勢。原來九真攻下後,黎晃感到日南事態嚴重,有崩潰之勢,便先自領兵增援日南的交趾軍,解了朱吾之圍,戰線重新推到西卷城附近。若陣而後戰,林邑人的本領並不比山越人更出色,打不過大吳正規軍,但他們的象兵卻是個大麻煩。此番南征,給黎晃造成最大傷亡和威脅的便是象兵。
陶璜眉頭大皺,他當然非常清楚林邑國的來龍去脈。過去林邑國只有一個象林縣的地盤,人口不過萬余,擁兵不過兩千。即使吞並了盧容縣,佔據肥沃的區粟之地後,現在也才四五萬人口,兵不滿萬,與扶嚴夷體量接近。但林邑國有數十頭戰象,這是他們的立國之本,不論是當初的漢軍還是後來的吳軍,都多次在這支戰象軍團面前吃虧。
然而更加棘手的還不止是林邑國本身,它的後台扶南國更是個天大的麻煩。吳國與扶南國曾經有過使臣往來,吳使康泰後來寫下過《扶南異物志》,吳人對扶南國的認識是很充分的。陶璜知道,扶南國不是一個小國,而是一個人口近百萬,軍隊十余萬,有著十幾個屬國的大國——這等體量已經與蜀漢相當,不可小覷。況且,扶南國還有300多頭戰象,還有一支強大的、能航海的水師。
全面開戰是不可能的——至少目前完全不具備這個條件。如果要和扶南、林邑在中南半島大打出手,別說是陶璜現有的兵力,就算孫皓不管不顧地起傾國之兵,也未必打得贏。既然不能爆發全面衝突,那就只能懷柔了。但這種懷柔並不是無底線的縱容,更多的是一種周旋。首先,至少要把林邑人趕出西卷城,把戰線重新推到橫山一線。至於橫山以南那些在孫權時代丟失的地盤,就暫且顧不上了。等打完之後,再派使者去安撫,此乃恩威並施。
但同樣地,必須要快,要速戰速決。否則在西卷城拖延久了,打成爛仗,還真有可能把扶南國也卷進來,造成衝突的全面升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