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言洗空調的消息不脛而走,千裡之外的蔣曉川都知道了,打電話過來劈頭蓋臉一通罵,問他幹嘛不去掃大街,反正都是一個衛生系統的,叫他趕緊卷鋪蓋去他那裡上班。他不願意見熟人,更不願意在熟人的公司上班,隻說自己已經找到工作了,新工作還是適應期,要是呆不下去肯定去上海。不去鄭雪清跟曉川那裡的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不想讓他們知道自己跟家英已經分開了,而且是因為自己腳踏兩隻船的緣故。倘若自己跟曉川一樣掛著花花公子的頭銜,做這檔子事也就順理成章,偏自己一直是好男人形象。一輩子乾壞事最後乾一件好事大家誇讚這是浪子回頭金不換,做了一輩子好事最後乾一件壞事那是臨天亮尿床,大家只會聞到他身上一股子臊氣。子言自己都不敢去面對這樣的自己,何況是把自己放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只要有這股子臊氣在,就永遠都無法在自己的朋友鼻孔底下充英雄。這種離群索居外人不知道還以為他是孤芳自賞。
他掛掉曉川的電話就翻出鄭雪清給他的那張名片,毫不猶豫撥打過去。
新公司距離自己的住處更遠了,子言不敢換住處,一個是搬家麻煩,一個是總幻想著自己回來的時候會看到家英站在門口等他。
第一天他得把鬧鍾調得早早的。天還沒亮鬧鍾的鈍響如同一把長槍挫進夢的外殼,槍柄慢慢滑入夢境,化成其中的一部分,再擲了一柄過來,這回卡在夢的邊緣,一半真一半假,最後滑落,留下一眼透視外界的窗口,一道光線像個偵察兵順著這窗口爬進來,窺視這個黑白的世界。緊接著一陣繁響打過來,現實的大軍萬箭齊發,氣勢如虹,很快衝破眼簾這道防線,眼皮掙扎著做最後的困獸之鬥,最後擋不住現實中鐵馬冰河入夢來。
新的工作就是新的征程,尤其是到了一個紀律嚴明的公司,不枕戈達旦應付不了急行軍的每一天。他每天都是扣準了時間起來洗漱,買早點,提著豆漿包子飛奔至站台坐第公交車,稍有差池錯過第一班公交車就注定要遲到了。哪怕搶在公交車到來之前到站,能否上車還需要一定的技巧跟運氣。上車是力氣活,尤其是在這三伏天裡,往往是一群人白領的打扮,擺出的是苦工的架勢,好不容易擠上車想恢復白領的形象,無奈剛端起老板的架子就被大汗泡化掉,再撈起只剩苦力的骨子,還是老壇裡面醃過的,透著酸臭。摩肩接踵的乘客能透過單薄的襯衣數清對方的肋骨,像是邂逅一場豔遇。肌膚之親帶來的肉欲很快被食欲所代替,隻覺得自己擠在罐頭沙丁魚裡面,在空調的幫助下從微波爐挪到冰箱裡,飲食男女單剩下飲食,男女下車後都倒盡了胃口。
他第一天到公司報到時正遇到經理在自己的小辦公室開早會。經理的年紀與子言相仿,這種一畢業就進入到公司並且坐上經理職位的人多半是年紀小資歷老架子大,開會時坐北朝南,一副帝王之相,把報表往桌上一扔,龍顏大怒,對著底下的員工常是一通訓斥。下面的人正襟危坐不發一言,低著頭提起肩膀等待發落。一派肅穆讓經理很是受用,看了一眼子言問說:“這就是那個新人?”子言點頭稱是。經理問說在總部培訓過嗎,子言搖頭。經理鐵青著臉又罵說:“總部這般操蛋玩意兒,我要的是能馬上乾活的人,給我一個新兵蛋子做什麽。胖子,你今天帶帶那誰。”然後丟下一句“你們看著辦”回自己的辦公室裡去了。眾人松了口氣,從噤若寒蟬時的臘月倒回鼓噪的小陽春,互相討論昨天的見聞跟今天要走的區域。子言從此多了一個稱呼,就是“那誰”。他喜歡被人叫成”那誰”,變成一個無名小卒才能真正做到大隱隱於市。
“胖子”第一天帶著子言走市場熟悉工作流程,他倒不吝賜教,告訴他作為廠家的業務員,最重要的就是服務好各個代理商跟代理商供貨的商場,只要貨如輪轉,就能風生水起。在老員工的敦敦教導之下子言差點以為自己進入了一個團結友愛的平台,從此風生水起,只是他是悲觀的,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揣測人心,覺得這種不缺人的大公司不會無緣無故對一個新員工好,既然沒有這種土壤,怎麽會滋養出這樣的好人。果不其然,到了晚上要下班的時候就被“胖子”安排去一家超市幫忙搬貨架。超市調整貨架更改陳列位置這本是超市自己的活,但是這種要關門後才能做的髒活累活超市會強行讓供貨商安排人過來做,而“胖子”作為對接這家超市的業務員,這本是他自己的活,但是他瞧準了有個新人可以當替罪的羔羊,所以假扮了一整天的天使。
經理對“胖子”的行為是默許的, 甚至是讚許的,還催促他快點下班:“那種事情讓新人做就好了。快點回宿舍,三缺一你曉不曉得。”
超市的貨架整改是一項大工程,把貨架上面的貨物都搬走,再拆貨架。幾十個不同廠商的業務員在超市領導的指揮下埋頭做到午夜才完成了一半的區域,一個個叫苦不迭。超市負責人不得不讓大家休息一下,並讓食堂的阿姨準備了一鍋扁食湯給大家當夜宵。一群人喝著清湯寡水一邊吐槽超市員工對供應商的壓迫與傲慢,點上煙吞雲吐霧消解疲乏,慢慢氣氛變得歡樂了起來。子言一直都默不作聲,靜靜吃著扁食觀察周遭的人和事,聽他們抱怨憤怒,自己仿佛一個局外人。他對於這些髒活累活並不抗拒,甚至欣然接受,忙碌能讓他有種元神出竅的感覺,避開了身心俱疲的困擾,如果閑下來就又嵌入到身體裡面,時刻感受到意識裡面對於過往的悔恨與對未來的迷惘,以及孤身一人的清苦。他在想此刻的田家英會是在做什麽呢?應該是睡覺了,她有早睡的習慣。這個城市都進入到夢鄉了,就他們這群人還在窸窸窣窣鬼鬼祟祟說著悄悄話,像晝伏夜出的老鼠,大概這個點沒睡的不是紙醉金迷就是醉生夢死的人,還有一小撮是這些活在夢魘裡的人,一直被壓得不得動彈。他們還沒喝完一碗扁食湯,超市店長就來催他們回去幹活了,抽煙的人把煙頭往地上狠狠一丟,小聲說了一個字:“乾。”話像是沒說出口,但是也沒咽回去,在喉嚨裡咕嚕著,最後混合著口水一起吐到地上。子言也把碗往垃圾桶一丟,說道:“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