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謝武小鵝梨花接連陪著遇母,遊逛京城的美景,吃遍京城的美食。如此招待數日,遇母甚是過意不去,便對大娘言:“我這天天吃吃喝喝玩玩的,雖是滿足,卻也無大用處。我在鄉裡行醫多年,此次來京,見路上流民遍地,想是災禍不斷,便欲去做個流醫,一時可以解一些疾苦,還可順便遊山玩水,豈不快哉。再者,我已多年未歸老家,這次也打算順道回去瞧一瞧老父老母。姐姐認為如何?”
大娘不忍讓這個妹妹受苦,可也明其大義,便問到:“此時一別,甚是著急,若想找妹妹時,該到哪裡去尋?”
“哪裡遭了災,我就往哪裡去,若我在哪裡定了腳,就讓捎個書信兒回來。”遇母遇事果敢,又有些拳腳功夫,定不會吃什麽虧,大娘也是放心的很。
沒幾日,遇母便告別了眾人,牽著毛驢兒離京而去。
一日,梨花神神秘秘來喚遇水流,讓其快去書房,有客人在等著他。遇水流不明何事,卻被梨花硬拽出房間,拉上二樓。
只見書房裡坐著大娘和一書生打扮的老者,那老者見梨花夫妻二人進來,便起身躬禮,遇水流連忙回禮欲介紹自己。大娘卻爭著先開了口,對著那老者說:“大人,這位就是老身剛剛談起的遇少俠,一身正氣,文采武藝都好,待人謙和有禮,只是近日經了些事,情緒有些許低落。大人若是能將自己半分閱歷講於他聽,促他長進,便也是他的福分呀!”大娘又轉頭對遇水流言道:“水流呀,這位是何經何大人,曾主政貴州行省和雲南府,現任為廣西左布政使,何大人治下,善凋敝重生,興農興商,實乃當地民之大幸也!”
“哈哈哈,大掌櫃真是抬舉了下官了,這些都是分內之事!”何大人與張大娘言談之時,不拘禮節,笑禮灑脫,當真是老相識一般。待夫妻二人見過何大人後,這何大人便起身踱步,似有所思,對眾人言道:“老朽膽小怯懦,官微身輕,平日裡做的無非是些文政之事。所謂閱歷,不過是見識了他人所為之事,遇少俠姑且聽一聽。其中最可講的,當屬眼下的荊襄流民之事。我朝自太祖時,便實施封山驅民,聚居管理之策。所謂封山,就是讓深山裡的人搬出來,這樣方便稅收,也可增長城鎮人口。如此以來,百姓世世代代依存的山裡土地,就被拋棄荒廢。而新居之處,又人口眾多,土地不足以分,這本就難以糊口,加之朝廷強行安排馬戶、軍戶、商戶等,且稅收肆意,難免會激起民憤。很多人便又逃回深山,隻為尋個活路。經年累月,人越跑越多,那荊襄深山裡的人口反倒增至百萬有余。天高皇帝遠,官稅觸不可及,深山對百姓來說可算是世外桃源。可當地官府的稅收少了,自然是不肯。由此各地官府便入山強行征稅,激起了民變無數。五年前,荊襄之地便有過一次大的民變。當時的工部尚書白圭白大人任提督軍務,專職鎮壓民變,下官雖只是隨行小吏,所見確是真實。記事中,有百萬流民與官兵廝殺,可事實卻是流民只有鋤頭菜刀鐵叉,官兵卻有長槍盾甲箭矢,單方面的屠戮而已。下官親眼所見,僅鄖陽一處,官兵所殺流民不下數萬,戰後俘獲之人,男子十歲以上皆被斬首。屠刀所及,老弱婦孺皆不能免。而後又從被俘人中,專挑出首領四十位,押送京城,當街磔殺於市,以儆效尤。遇少俠若是見過那石和尚,可問問其中詳情。”話到此處,何大人老眼婆娑,竟舉袖拭淚,難以自禁。大娘趕緊遞上手帕和茶水,勸其坐下慢慢講來。
何大人擺擺手,歎了一大口氣:“哎!百姓隻為吃口飽飯,這也能惹到朝廷不悅。有些人要的不是百姓過上好日子,而是要百姓聽話,好好做牛做馬交糧交人。事後凡從征的官員,都獲得了賞賜,下官自然也有,後被外放到貴州山區,專司調解各族民怨而去。這是後話了!可近年荊襄天災頻繁不斷,山區內舊田眾多,草米豐盛,被趕出山區的百姓,又都偷偷跑回山裡,官兵便去抓捕,又激起民變,如此反反覆複,人禍連年。眼下,便又激起了更大的民變,聽那兵部尚書項忠親征,所到之處,百姓如草木般被剃之,死者枕籍山谷,村落盡被焚滅,與前次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呀!被趕出的百姓,男子充軍,婦人為奴。充軍者,實則大半被鑿船拋之江河,棄屍堵塞江口,臭不可聞。為奴者,卻被官軍奴樂,後盡被殺之。如此鬼兵獸行,數之不盡。奈何非下官所能管轄施令之地,毫無辦法,慘烈,慚愧呀!”
何大人言罷,坐回椅子上去,連連搖頭。梨花夫妻二人,初聽聞此些個事,難免憂鬱傷心起來。眾人安靜了許久,遇水流忽起身,對著何大人深深作禮道:“大人今日所言,如醍醐灌頂,寒不才,空陷入些兒女情長之事,險丟了為人之本。寒定當重申這妖妖亂世,盡一份微薄之力。”說罷連躬禮三下,以示謝意。
“遇少俠果然心性敦良,凡事講求個盡力而為。這官場如墨,不為官也罷,大掌櫃身有奇能,定有讓少俠施展才能的地方。下官只會舞些文墨,可也藏有狹義之心,武不能膽不從,有些事是有心無力。今日言了一些平日不敢言之情,還望少俠能為不敢為之事!”說罷,何大人起身,也向遇水流一拜。
待送走何大人,大娘來遇水流屋裡,向其安排道:“水流呀,你娘既然把你托付給老身,老身便有意讓你多一些磨礪。上次錦衣衛來坊查案,因朱大人是舊相識,故能僥幸放過樂坊一馬。而宮裡萬妃勢力更盛,恐那萬家再生些事端,故想讓三爺送你去寺裡住上幾月,那裡僻靜,養傷養神皆有益處,梨花也隨時都可去看你,你看如何?”
遇水流也不願與外人言語,當即點頭同意。隔日梨花便與其收拾了行李,送其去了石門寺住。石和尚派倆小和尚去幫他收拾好了屋子,梨花陪其呆到夜前,便同三爺回了坊裡。
山裡夜深人靜,確也自在,只是一到這裡就想起來七桂那晚的事,如做夢一般地不真實,卻也知現實無力回天。獨自躺於砂石之上,仰天長歎良久,竟小睡了過去。醒來時,卻見身旁坐一黑影,夜色裡朦朧可見須發。遇水流驚坐而起,才認出此人正是幾月之前在此遇到的那位老神仙,常臨風。
常臨風黑影裡笑聲陣陣,對其言道:“遇少俠,終於等到你啦,你再不來,我這把老骨頭怕是要往生嘍!”遇水流趕忙行禮,無奈手腳疼痛,連站起都緩慢笨拙。
“遇少俠看著受傷不輕呀,皇宮的守衛可還是下手輕了,平日裡怕早就一命嗚呼!”常臨風直道出遇水流被打之事,遇水流當即一驚,不想眼前此人竟知曉數日前城裡之事。
看遇水流似有疑惑,常臨風也無意隱瞞:“遇少俠莫猜疑,老朽雖身在城外,可也常去城內打探些消息,遇少俠當日為何硬闖宮門,又為何被俘,又如何被解救,老朽也略知一二,你,是為了一女子!”
眼前這老仙人竟對自己的事知曉的如此詳細,遇水流開始琢磨,其定與樂坊的人有所關聯,未等開口問起,常臨風卻先回答了起來:“遇少俠識得的人老朽也識得,打聽些事情,並不難。在此初見少俠時,少俠身旁圍繞兩位女子,一女子看似膽怯卻實則自信,易俘男人心;另一女子直爽大方卻顯卑微,有情易被人棄。易俘男人心者,也易被其他男人所俘;有情卑微者,多傷己度人。英雄美人常相伴,本無可厚非。可真情還是假意,依我看來,遇少俠怕是當局者迷,看得不夠清楚呀!”
山谷的夜裡,風都沒有一絲,老仙人講話如夜鶯啼鳴,句句能入人心。遇水流望著溪水低聲答道:“老仙人說的在理,小生聽進去了。”
“遇少俠,老朽在此專候遇少俠大半載,並非隻為談論些兒女情長之事,而是想傳些武藝於你,而在這之前,須先平了你的心浮氣躁。老朽恐已時日不多,入土之前能遇到少俠,也是天意,一個緣字,望少俠思慮一二,成老朽之願!”老仙人言罷站起,向遇水流深深行了一個大禮,然後飛身旋上對面巨石。
“似斷非斷,當留則留,切莫兩頭空,遇少俠,這是你的宿命,哈哈哈哈……”聲音洪亮,余音繞山,石上的人影三跳兩顛,便消失進了黑洞洞的山裡。
白月光映照石下,遇水流久立靜思,終是有了決心,當即褪下纏於身上的布條藥膏,水邊洗淨,便轉回石屋,呼呼睡去。
翌日,醒來時已近晌午,遇水流踱上崖頂,後院不見有石和尚的人影,便去前院廟裡尋。見石和尚正在裝模作樣的給香客誦經,便一旁恭候。不時香客離去,石和尚才注意到遇水流上來了。
“吆,小兄弟醒啦!看這樣子這傷不礙事了吧?”
“石兄,我這傷不打緊,過幾天就可以幫你乾活兒了。”
“不著急不著急,也沒什麽活兒可乾的,坊裡又不缺銀兩,在城內啥都能買到。小兄弟,到是你,如今有傷在身,不方便洗頭,這頭髮又長又亂的,不癢嗎?依灑家看,不如給剃光了,省得那麽多麻煩。”
遇水流想想也是,當即便坐於石凳,褪去外衣,對石和尚揮揮手:“就依石兄所言,剃光了定會清涼許多,還請石兄幫把手!”石和尚當即嘿嘿一笑,取出剃刀便幫其剃起頭來,忙活上一會兒,小和尚搬來一盆水,遇水流低頭衝衝洗洗光頭,然後對著水盆比照幾下,此時卻看到梨花的面孔出現在水影裡,遇水流趕緊回頭來看。
“梨花,你來啦!”遇水流趕緊搭個話兒。
梨花卻怔怔地望著眼前這人摸樣,兩眼開始噙滿眼淚,咧起嘴,繼而嚎啕大哭起來,小和尚們連拉帶勸都勸不住。嚎哭幾聲後還喊上了:“遇水流,你個沒良心的,我才離開一天,你就出家當了和尚,你讓我以後怎麽活呀,你個沒良心的……啊……啊……“,邊說邊嗯嗚嗯嗚哭的更傷心了。大夥兒這才聽明白為啥哭,石和尚趕緊出聲勸道:“沒當和尚,沒當和尚,就是剃了涼快點兒。”梨花哪管這一套,轉口又罵起石和尚來:“你說你自己當和尚就算了,幹嘛非要拉上別人,寒哥這傷還沒好呢,你就這樣忽悠他。明明就是你想讓他給你做個伴兒,當和尚!”說完乾嚎的更起勁兒了。
石和尚白白眼無可奈何,隻好順著話兒道:“行了行了,別喊了,一會兒我烤隻雞給你吃!”梨花這才停住了聲兒,抹完眼淚擤完鼻涕,委屈的說:“今天人多,三爺也在,起碼得烤兩隻才夠吃!”石和尚聽後忍不住嘖嘖幾聲,指著梨花責備道:“你說你每次一來,後院的小雞兒嚇得魂兒都沒了!”說罷趕緊避開梨花,奔後院而去。
梨花隻瞪著遇水流看,看得遇水流心裡毛毛的,都有點膽怯了,隻好把剛剃好的頭伸過去,安慰著梨花:“剛剃的,要不你摸摸?”梨花還真伸出雙手就去摸那光頭,破涕為笑,讚歎道:“還真是挺光溜兒的,像把豬毛刷子!”左摸右摸不撒手。
後院屋門口,堆滿了三爺帶來的補品和藥草。三爺正舀水洗著臉,見石和尚過來,便言以後要經常帶梨花過來回去,所以要留下來吃飯。梨花拉著小和尚們走過來,開始分口袋裡的棗子給他們吃, 石和尚則開始忙活做飯。看遠處山崖巨石頂,常老仙人正躺在那兒曬著太陽,遇水流想起了昨晚的談話,便悄悄對梨花囑咐道:“那常老仙人昨夜見我,說要傳我些武藝,估摸著需要些時日,所以你也不用每天都來看我,我傷已好了大半,人又丟不了,也省的三爺每天要來回忙活,三五天來一趟就行了。”梨花不情願的噘嘴點點頭,把遇水流的胳膊拽的更緊了。
轉眼又入夜,老仙人下來時,遇水流早已在河邊恭候多時,見仙人出現,忙作禮道:“老仙人,小生愚鈍,還請老仙人指點些武藝!”說罷雙手捧上半隻燒雞。老仙人嘿嘿笑道:“小和尚有心啦,我這牙口還能嚼得動這個!“說罷席地而坐,啃食起來。
聽聞老仙人稱自己小和尚,遇水流方記起來自己已剃光了頭髮,忍不住自給兒也摸了兩下。
“遇少俠,聽聞你在宮門前耍的刀法不賴,連闖數人,還逼得錦衣衛後撤,最後是被那盾網所製?”老仙人三口兩口吞了燒雞,抹抹嘴就問起遇水流來。
“當時情急無奈,也無甚刀法可言,鑽空子搶了個快攻而已,無奈技藝不精,當了俘虜。”
“哎~遇少俠莫自憫,情急之下如飲烈酒,出招皆為平日習練之精髓,加之渾身沸騰,又無痛感,眼疾如電,招招都能搶在對手之前,此乃絕妙時機。輸,是輸在對方有準備上,兵器無非刀劍槍鏢、繩網盾甲、火器之類,都有各自的破法,明日你我可先切磋些破盾破甲技法,而後各個逐一研習。”二人暢聊個把時辰,老仙人便躍上巨石背手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