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恩做了一個夢。

　　在夢中，巨月的曙光將北境全域覆蓋的積雪融化，翠色如雨後春筍般在這裡生長蔓延，連綿的凜冬山脈也化成了無數源水，將溪河灌下山脊、注入雪谷灣……

　　在夢裡，他立身於這片原野之上，身披銀鎧，腰懸銳劍，光灑在他身上，令他如沐新生……

　　還有圍繞在他身邊的一大群人——他的忠誠屬下、他的至交契友、他的親人、他的子民……他們滿面祥和的看著他，為他的歸來而鼓掌，為他的到來而歡迎。

　　凱恩聽不到他們所說的漂亮話，看他們的嘴巴極為統一的一開一閉，掌聲不約而同的凝成同調…猶如一場滑稽的默劇。

　　夢裡的他緩緩穿過人群，在一片寂靜的歡呼聲中向一抹鮮豔的紅色靠近……那不是別人，不會是別人的，哪怕是在夢裡…………

　　他想開口，想呼喚那個人轉身，但世間一切皆靜默，也包括他自己。

　　可突然間，好似失聰者又重獲聽覺般，他聽見了這片土地的悲鳴，風刮花了他的銀鎧;他舉目望去，黑暗如同海嘯湧出，它們吞噬山脈，向著他們奔來。

　　風暴凝聚在上空，似乎是在昭示著什麽，凱恩逆風呐喊，他向紅色奔去，卻夠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被黑暗吞沒，再任由它繼續吞噬一切……

　　刺骨的寒意從脊椎爬上大腦，終於，蒙在他意識上的灰霧被利刃刺破，得以讓現實的光明重回他的視野。

　　凱恩醒了。

　　……

　　巨月歷1511年3月22日…夜11時左右。

　　寧洱非下城區，北郊廢窟區。

　　火光閃過殘垣斷壁，平日裡就連流浪漢都懶得光顧的廢窟區在今天迎來了一大堆“客人”。

　　舉著火把或手提夜巡燈的城防司騎士們全副武裝的在四處警戒著，他們當中還有學會魔法部的術士以及秘聞調查處的成員。

　　葛文費勁的用一根火柴點燃了煙頭，擱臨時搭建的指揮部裡快進著時間，不同於那些昏昏欲睡打著盹兒的書呆子們，此刻的調查處人員們個個都全神貫注的保持著警惕的心態。

　　這是因為在正式行動前葛文就特別強調過，這次行動中遭遇“暴力事件”的可能性近乎可達百分之九十……除了他們似乎沒人會真的相信這個“估算”出來的數字，但調查員們知道，這個數字背後的，是一個不止一次歷經險境的老前輩的經驗與直覺。

　　“看來今晚的風不小啊，城防司的人都把防風火矢給搬出來了。”加爾文端著一把弩，向葛文示意了一下自己箭袋裡的特殊箭矢。

　　葛文點點頭，吐出了一口煙霧道:“是部長特意提醒的吧，執行局的人也算是給足面子了，瞅瞅，火銃都搬出來了。”

　　加爾文見過那些擺在桌子上的鐵杆子了，那些被稱為「銃」的武器是新式的射手裝備，比弓弩更容易操控，威力普遍來說也更高……可能唯一的不足之處就是有炸膛的風險，但總的來說，那仍然算是現如今的一種高效武器了。

　　“可惜沒搞來炸藥什麽的，有了那玩意，就算地底下藏著的是一匹巨人，也能給它乾翻吧。”

　　“哼，不過我們已經有一隊會用火魔法的術士了，那種玩意也不是必須的。”

　　“也是啦。”

　　兩人的交談就到這裡，時間並沒有讓他們多等，城防司的騎士前來匯報說，一切都已就緒，地下排查工作已經可以開始了。

　　葛文隨手把煙熄滅丟掉，從桌子上拿起一把短火銃，還有醫療部派發的佩戴式面部隔離器，隨後就率人開始了行動。

　　廢窟區是一片早在幾十年前就已經被徹底廢棄的城區，這裡至今還殘存著一些房屋廢墟，但已不再有人在此生活。

　　正巧的是，整個王都的地下排汙系統的樞紐就在這塊地方的下頭，如果不出什麽意外的話，那他們可以非常隱秘的完成任務，不會被任何平民察覺……雖然…這種期望一般都會被那該死的意外攪混。

　　打頭陣的葛文點起巡夜燈，先一步邁進了排水系統的出口，出人意料的是，這裡面並沒有想象中該有的汙垢，整個下水道甚至還可以算得上是“乾淨”。

　　“就好像有人特意清洗過的一樣……”身後的騎士不禁說道。

　　“嘶呵，你總不能指望可愛的齧齒動物們幫你打掃衛生吧?更何況，這裡也不像是會有老鼠的樣子。”加爾文緊隨其後吐槽道。

　　“也是……”

　　此次行動，調查隊伍會根據地圖將整個排水系統摸排一遍，除了葛文帶的這隊從主管道出發外，還有數支隊伍會從次要管道進入。

　　依照目前的情況來說，他們或許能比計劃時間更早的完成任務，懷著盡快結束這一切的心情，眾人開始了探索。

　　“雖然跟預想中的不同，但還在可控范圍內……來吧，就讓我們看看，這裡到底藏了些什麽。”

　　……

　　早些時間前，從城防司回來的調查員向庫裡安他們匯報了情況，依據城防司內部的日志檔案來說，零號病人接觸病原體的時間大概在二月十七日，但他從接觸到病倒，歷經的時間要遠比現在的病患來的長。

　　對此，醫療部給出的結論是，「血疫」在這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內一直保持著“進化”，也可能是“適應”，總之它的殺傷性將會越來越高，直到把區域內的所有活物感染成那副模樣為止。

　　而至於零號病人是如何接觸到血疫病毒的，日志上說是那段時間在下城區發生了一場涉案金額不小的盜竊案，城防司的人順著線索去到了寧洱非城的下水道，然後返回…再然後，他就因重感冒跟發燒而請了假。

　　線索到這裡就斷掉了，醫療部處理不了這種病毒，而且學會內出現了越來越多的這樣的傳言:這場疫情的根本原因並不是生物學上的“病毒”所致使的，而是一種人為產生的「詛咒」。

　　下水道自然孕育出超出現有醫學理解范疇的病毒這種事，其概率簡直是個笑話，所以醫療部的部分學者更樂意將這場疫情歸納為神秘學事件……

　　那些學會高層們怎會聽不見這些聲音，他們也各有自己的猜想，但現如今在秘聞調查處的推動下，任何猜想的論證，都得在這次調查行動結束後再展開。

　　“……”

　　上城區的風刮的跟下城區的並無二致，這麽來看的話，最近可能會有一場雨蒞臨寧洱非。

　　庫裡安要在二十三日早覲見國王，但已值深夜，他卻沒有一絲困意，望著點綴有絲絲火光的廢窟區，他的心思似乎早已與葛文他們同處於這王城的地下去了。

　　“還在看啊——午夜這都已經過去了，早上還要覲見陛下，而且庫裡安部長也累了好久了吧?”

　　“您這不也醒著麽。”庫裡安轉身看向了來者道，那是一位年過七旬的白胡子老者，此刻正穿著睡袍般的學會製服，立身於陽台的門口。

　　“拉雷前輩，都這麽晚了，是出來研究星相的麽?”

　　魔法部門的元老級人物李斯特?拉雷打了個哈欠，裝作鬱悶的道:“害，你把我當幾歲的孩子看嗎?我這把年紀可熬不了夜咯。”

　　“哈哈，前輩說笑了，去年您還在戰場上跟尼黎蘭基的「五色軍」對峙過，這過了個年，我見您氣色也是絲毫未減呐。”

　　“謔謔，唉呀，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不提也罷。”李斯特笑道，找了個靠近圍欄的位置坐了下來，拍拍胸口說道，“我啊，其實就是被憋醒了、單純想出來看看，呆在房間裡胸口悶的慌。”

　　“今晚的風倒是不小。”

　　“嗯，估摸著是要下雨了吧，要不是因為這場怪病，今年春華祭差不多能剛好在雨後開幕。”

　　“這也是我們辦事不周……”

　　“唉，這種話還是今早留給陛下聽去吧，學會跟執行局這幾個星期忙前忙後的，人都看在眼裡呢。”李斯特道，“只是意外總在人意料之外的時候出現，據說一部分大臣已經在猜測，這場怪病是尼黎蘭基派人投的毒了。”

　　“呵呵，能有這種想法也不奇怪，不是說前些日子，第一王子殿下在回王城的路上還被襲擊了麽?那時就有人懷疑是尼黎蘭基的刺殺計劃了。”

　　李斯特點頭，繼續說道:“但是時至昨夜，也沒有一個幸存者蘇醒……陛下早早就已經向北要塞的瑞契納多將軍傳信，現在北境可謂是熱鬧了，只是依我看想就此找到襲擊者基本是不可能的事。”

　　“殿下把敵人打退了， 但是自己也損傷慘重，說明結果是兩敗俱傷，對方並沒有機會處理戰場殘留……”

　　“你比我更早接觸了那些從戰場打掃出來的物件，其實很容易就能想到吧——那種情況下，怎麽可能一件兵器、哪怕是屍體都沒有留下呢?”

　　“所以…呵呵呵，這件事貌似也成為了一件秘聞調查處該去調查的事件了呢。”

　　李斯特也跟著笑了兩聲，隨後卻又歎息道:“也只能等幸存者們醒過來後再說了，只是如今病毒肆虐，他們現在醒來也未必是件好事。”

　　“事已至此，也只能先等今早了。這場瘟疫的真相，或許馬上就會被揭開面紗……”

　　“唉！看北面！”李斯特的突然一提醒令庫裡安的注意力立馬回到了他剛剛正注視著的方向，正是北郊廢窟區那邊，原本不起眼的幾絲火光如今已經變成了激烈的火星閃爍，不用多說，那是有人在放火，或是釋放火魔法時才可能產生，至於原因，不言而喻。

　　庫裡安的瞳孔微微顫動，隨之他當即同李斯特作了告辭，快步離開了觀景陽台。

　　意外終歸還是發生了，不，應該說這其實是“轉機”?沒人會知道。只有疾風在裹挾著火藥味，慢慢擴散向全城，而暗地裡，一道血腥味也正逐步蔓延開來……

　　李斯特頓時半點困意都沒了，他今晚的表情從也有過的嚴肅起來，目光凝望著北方——不止是廢窟區的突發情況，它還包括整個北境…

　　“老頭子我有種預感，這雨啊，會越下越大的……大到，叫人再也看不見明天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