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了片刻,那班長回來了:“我家長官請二位進去。”
道了聲謝,盧植帶著一臉不情願的閔貢越過了崗哨,拐了個彎就看到了火堆旁的天子,和被蕭申抱著的劉協。
他們大踏步走了過去,到劉辯跟前叩拜哭道:“陛下,臣救駕來遲,讓陛下受苦了。”
他們是真的哭,兩人皆是老淚縱橫,就像找到失散多年的孩子,
卻不知道這孩子對他們心懷恐懼。
如果沒有蕭申的出現,他們將成為劉辯的溫暖與依賴,可蕭申來了,現在的劉辯對他們只有懼怕與憎惡。
他悄摸摸的就走到蕭申身邊。
這個舉動,對盧植造成了極大的心理傷害,他是正統的儒家知識分子,滿腦子都是忠君愛國,卻從不被信任。
可轉頭一想,難道劉辯該信任他嗎?
他將頭磕到底,所有的無奈都化成了一句:“臣,有罪。”
蕭申見狀,歎了口氣,替劉辯解釋道:“盧公見諒,陛下今日受驚過度,還未從驚懼中走出,並非不信任盧公。”
“臣,有罪。”
盧植將粗糙的土地磕出聲來,同時也注意到了蕭申的存在,猛的抬頭看去,劉辯站在他身旁,劉協坐在他腿上。
這一幕是多麽的熟悉,恍惚間,他似乎又看到了先帝,不過只是一瞬就反應了過來,那不是。
“不知閣下何人?”
他身旁也傳出一聲怒喝:“大膽,陛下駕前竟敢坐著…”
“此乃蕭申,蕭守約。”閔貢話沒說完,劉協就開口了,搶在蕭申之前介紹道:“乃是文終侯十七世孫,忠良之後。”
“原來是蕭相國後人,老夫有禮了。”
蕭申笑著朝他點了下頭,扭頭對劉辯道:“盧公名著海內,學為儒宗,是忠義之士,士之楷模,陛下快讓他起來吧。”
“哦。”劉辯應了一聲才朝盧植擺手道:“盧卿快平身。”
他在蕭申身旁坐下,只有這裡才能讓他感到安全。盧植和閔貢則站在對面,五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蕭申實在憋不住了,打破了寂靜:“不知盧公接下來有何打算。”
這話有些客套,有些詢問,還有些尊重。
盧植歎道:“唯今之計,必須先送陛下回宮穩定朝局,其余之事可等回宮後再與百官商議。”
“回宮自然是要回的,不過現在已經天黑,而且宮中情況不明,等明天天亮後再動身不遲。”
“這荒山野嶺若有賊寇…或是閹黨余孽…”
“此事盧公不必擔憂,有蕭某在定保陛下安全無虞。”
盧植擔心的是安全問題,聽蕭申信誓旦旦的說,左右看了看,他並不知道蕭申的底細,以為山上還藏著伏兵,便點頭答應下來。
直到第二天要出發,他才知道蕭申的隊伍只有一百來人。
一大早,劉辯兩兄弟就被蕭申叫醒,從地鋪上起來,看著左右陌生的環境,兩人一度想哭。不過看到蕭申給他們送來的早餐後,飽餐一頓,他們又迅速接受了現實。
小孩子就是來得快去得也快。
在他們吃飯的時候,蕭申已經拉著盧植和閔貢商議起回宮的事。
閔貢一直都不服氣,蕭申雖是蕭何之後,可現在依舊白身,按道理連在這裡說話的份都沒有,這是基本的官場禮儀。
對比,盧植隻用了一句話,就讓他冷靜了下來。
“他救駕有功。”
救駕之功,必然封侯。若非蕭申出現,這個侯爵是閔貢的。可現在不好說了。這樣說起來的話,這功勞是蕭申搶了他的。
虧欠讓人心虛,所以蕭申在他面前總是盡量客氣。
“閔中部乃是官軍,代表朝廷臉面,可在前方開路,在下與手下弟兄保護陛下跟在後面,這樣行嗎?”
因為閔貢的官職是河南中部篆,所以蕭申稱他閔中部。
他的態度就截然不同,就連說話也總帶著一股火藥味:“我乃朝廷官軍,自然要護衛陛下左右,爾等烏合之眾,也配。”
但就算這樣蕭申也沒生氣。
而是輕聲細語的道:“要不問問陛下如何?”
然後閔貢就自取其辱去了,他應該知道結局才對,可他是個強脾氣,不到黃河不死心。
沒一會,他又走了回來,就像討債被人掛掉電話一樣,一臉陰沉的再沒多說一句話。
這種小矛盾,盧植根本沒放在眼裡,像個長者一樣對他們進行調派。先派了個人去洛陽通知百官到宮門外迎駕,又讓閔貢派人去找載具,什麽都行,只要不用讓陛下走路。
結果,他還真找了兩匹馬來,也不知是搶了哪戶人家的,蕭申可以肯定,他沒給錢。要是他去,他肯定是會給錢的,沒帶也至少會寫張欠條。
不過現在他無所謂,反正搶劫的又不是他,而且不用去背纏著他的劉協,可以輕松愜意,閑庭信步的迎接董卓的到來。
說到董卓,他正帶著一支三千多人的部隊往邙山趕來。
自從他到洛陽以後,不離開部隊已成為一種習慣,平時都不出軍營一步,一直是靠信件和傳話與人聯系。
這種情況一直維持了三個月,他也等了三個月。昨天夜裡見到洛陽上空濃煙滾滾,便急匆匆帶著部隊進城。
還沒到皇宮,又聽說不僅何進死了,就連何苗也死了,袁紹正封閉宮門,還在屠殺宦官。而皇帝卻被張讓裹挾到北邙山方向,於是又連忙轉頭往北邙山趕。
在他看來,何進就是蠢蛋,袁紹也好不到哪去,分不清輕重,拿不住分寸,十常侍殺了就夠了,竟然現在還在屠殺宦官。
這反倒讓他撿了個大便宜,整個京城群龍無首,所有部隊全打亂了。只要他能先找到天子,以救駕之功,打上護駕的旗號,他就有借口帶兵入宮,陛下還小,到時這天下誰說了算,豈不是顯而易見。
想著想著,臉上不經意流露出得意的笑容,不過想到陛下還沒到自己手上,又有些迫不及待,再次大聲催促:“加快速度。”
李儒就在他的身旁,騎著馬背上,差點被他一嗓子吼下來,驚魂未定還不忘提醒道:“主公,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等會若是遇到天子,有任何人以任何借口阻攔,主公萬萬不可退讓。”
“哈哈哈,某家省得,你讓叔穎盡力拉攏吳班和張璋,若能將他們納入麾下,大事可成。”
“主公不可,此二人焚燒宮室罪大惡極,定為天家所不容,若收納此二人,恐遭天家嫉恨。”
“文優勿慮,待某盡收其兵再行殺之就是,屆時不僅不遭反噬,還能成為我的助力,何樂而不為?”
“主公妙算,儒不如也。”
在董卓的笑聲中,李儒勒住馬停在路邊,拉住一騎士,令他前往董旻處傳話,吩咐一番,隨後又拍馬趕上。
與此同時。
護衛著劉辯的隊伍也走上了回宮的路,兩百多人也是浩浩蕩蕩朝山下走著。
沒多久,開始陸續有朝廷官員找來,這些都是自行上山尋找皇帝的,一陣痛哭流涕,又一番述說忠心,然後跟著隊伍往回走。
快到北邙山下時,太陽曬在身上已經能感受到熱量,隊伍也越來越熱鬧,已經多出了幾十人,有諫議大夫種邵,司空劉弘,前太尉現在無官一身輕的崔烈,黃門侍郎荀攸,太中大夫楊彪,光祿大夫士孫瑞,司徒丁宮,守宮令荀彧等一些近臣。
這些人在拜見劉辯的過程中,都發現了與眾不同的蕭申,他牽著馬,馬背上坐著劉辯和劉協。劉協在前,劉辯在後。在他們下拜的時候,蕭申總是賤兮兮的笑,還朝他們點頭。
有點像山野農夫見到什麽達官貴人,但要更猥瑣些,就是那種既帶著敬仰又帶著巴結,可眼神中又透出幾分貪婪。
蕭申的心中也在糾結,面前這一個個都是名垂青史的人,種邵的天不怕地不怕,士孫瑞帶著幾千人硬抗十萬叛軍八十三天。
還有荀彧這樣的未來之星。
這幫人一起出現,他根本無法做到淡然面對,心中既有仰慕,也有對他們高風亮節的佩服,像舍生取義這樣的事,至少蕭申不認為自己做得到。
特別是在看到荀彧的時候,還與他進行了對話。
“荀彧荀文若,王佐之才,我聽說過你。”
他今年二十七,穩重沉著,在聽到蕭申說話時,他是跪著的,從容的抬頭看向他。
“敢問閣下是?”
“蕭申…”
“此乃蕭申,字守約,文終侯十七世孫,忠良之後。”
劉協又一次搶了蕭申的自我介紹,他已不再是昨日狼狽可憐的流浪兒童。挺直了腰板,側著頭,居高臨下的看著荀彧,儼然一副霸氣小王爺的模樣。
他身後的劉辯則面露微笑,一隻手拉著馬韁,一隻手抱著他,接受了他們的拜見,然後擺一下手。
“愛卿平身。”
“謝陛下。”
荀彧從地上起來,打量著蕭申,他怪異而神秘,笑容自信,眼神清明不迷茫。
這樣的人要嘛無知,要嘛成竹在胸。
“守約可知前方道路艱險?”
“哦?”蕭申笑道:“我觀前方卻是一片坦途。”
“哎。”荀彧歎了口氣,沒有再說話,而是進入了隊伍之中。不時與士孫瑞和荀攸耳語幾句。
說不上幾句,又是一臉憂鬱。
即將發生的事,並不是不可預測的,沒事就看文史哲的人,能以古鑒今,能揣摩人心,也能以此推測即將到來的煌煌大勢。
董卓的那一點小心思,被他們摸得門清,奈何大勢所趨,一系列的巧合的湊到了一起。
先是十常侍殺何進,又是何進的部將殺何苗,接下來袁紹袁術攻入皇宮,整個京城亂成一鍋粥。
即使他們有經天緯地之才,在董卓帶著一支強兵的壓迫下,也只能歎一聲:無可奈何。
這就是所謂的一將無能累死三軍。
只是這次,何進連累的是整個大漢。
蕭申牽著馬, 沒人理他,他只能與劉辯兩兄弟聊天。劉辯的偶像是司馬相如,劉協的偶像是衛青霍去病。一個向往著辭賦風流,一個暢想著馳騁沙場。
然後他們一起問蕭申:“那你呢?”
蕭申說:“我的偶像是個無名之輩,他想實現天下大同,最後沒能如願,已經死去多年了。”
“哦。”
兩人應了一聲,身後忽然有人背起書來,三人齊齊看去,乃是光祿大夫士孫瑞。
正念著禮記禮運中的一段:“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他們看著他念完,他念完又朝著蕭申微笑頜首,蕭申也朝他微笑點頭。
士孫瑞這人,蕭申知道,當年在蓋勳麾下時,帶著幾千人硬抗十萬叛軍八十三天,可謂德才兼備文武雙全。可惜後來犧牲在李傕郭汜的亂兵中。
那段歷史太過悲慘,許多忠於漢室的能臣都在那時犧牲了,也斷絕了大漢最後的元氣。
不過這次蕭申來了,那段歷史也注定不會發生。
就在他們剛到山下的時候,心頭大患終於到了。
董卓帶著他的大軍迎面而來,旌旗招展氣勢洶洶,他們的腳步震得大地顫顫發抖,塵土就像大地獻上的賀禮般飛揚著。給這支強悍的董家軍又壯了幾分軍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