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為了加強手中的兵力,何進派了不少人四處募兵,其中一路前往山東,乃是騎都尉鮑信。
在回來的途中,走到成皋,就收到了何進被殺的消息,匆匆趕赴洛。剛走到東郊,又聽說皇帝被劫持到北邙,如今已回到宮中,正想找袁紹打探情況,忽然接到吳匡張璋被殺的消息,轉頭就到了曹操家裡。
曹操剛回到家中,就聽下人報說騎都尉鮑信已在客廳裡已等候多時。
當他走進客廳的時候,發現裡面坐了三個人,鮑信和他的弟弟鮑韜,他們兩兄弟感情深厚,出入都是成雙成對。另一個則是大將軍麾下從事張遼。
鮑信在路上碰到了無頭蒼蠅一樣的張遼,順便就把他帶了過來。
剛打個招呼,鮑信道:“孟德可知吳匡張璋已死?”
“知道。”曹操道:“這兩人禍亂宮室,死不足惜。只可惜不能明正典刑以震宵小,倒讓他們死得輕巧了些。”
鮑信急道:“他們兩人死得突然,現在城中許多人都在猜測是太傅所殺,你對此有何看法?”
“坐坐坐。”
曹操臉上總是帶著一股鎮定自若的笑容,不緊不慢的招呼他們入坐,又喊下人準備酒菜。
自己則坐到了主位上。
“他們的死,對整個大漢都有好處,陛下不再追問闖宮的事,袁氏兄弟也不用整日擔驚受怕,如此一來,朝廷上下和睦,這是最好的結局,你又何必去追尋這個答案呢?”
“哎。”鮑信歎氣道:“只是,若是太傅所為,未免讓人心寒啊。”
“他們不死,天子定不罷休,細查之下恐怕要生出許多事端,始作俑者縱然無事,恐怕流言蜚語之中也有礙名聲。如今十常侍已除,陛下也安然回宮,天下太平,正是你我、諸位賢臣、齊心協力中興大漢的大好機會,於你於我於天子於朝廷都有益無害,莫在多想了。”
曹操一番話畢,眼珠子盯上了張遼:“文遠一向可好?”
張遼起身作揖道:“不瞞曹中郎,卑職如今是心慌意亂。
當初奉大將軍之命前往並州募兵,沒想到回來後卻得到了大將軍死訊,如此一來,卑職與所招一千多弟兄又該何去何從?還望曹中郎指點,卑職感激不盡。”
無處可去?那太好了,識才愛才的曹操楊眉一笑:“文遠無需多慮,國家遭此大難,處處是用人之時,以文遠之才,何愁不能建功立業?某麾下尚缺仆射一人,不知文遠可願屈就,待來日立下功勳,某再向陛下舉薦。”
遠處一處宅子裡聚了許多人。
北海孔融,韓馥,劉岱,騎都尉張邈,劉表,侍禦史擾龍宗,尚書周毖,前尚書鄭泰,光祿大夫淳於嘉,新任北軍中候王允等齊聚一堂,人人面帶不忿。
淳於嘉道:“吳匡張璋雖說該死,但是國有國法,行此暗殺行徑豈能服人?”
“事情並無證據…”
韓馥還沒說完,周毖已經打斷他道:“此事還需什麽證據?二人所行之事,始作俑者何人?諸君莫非當真不知?其二人擔此罵名,或愚或忠已不可考,只是如此死去,著實令人心寒。”
王允接過話道:“諸君,南北兩宮血流成河,洛水之魚尚敢食否?難道真要裝作視而不見?此種行徑豈是人臣可為?今又殺人滅口,允誓不與此等人為伍。”
眾人皆歎氣。
鄭泰道:“哎,罷了罷了,我本已辭官,這朝堂之事便不過問了,明日便回滎陽歸隱田園,諸君,恕泰先行一步。”
他走後,其他人也不再說話,沒一會便各自散去了。
……
皇宮裡,董卓已經帶著董旻進宮,現在就跪在那小院子外。
雨剛剛停下,地上積水濕透了他的褲腿,樹枝上的雨滴,落在他頭上,順著皺紋在他臉上橫行。
五十出頭的人了,手上還帶著傷,跪了半個小時,身子開始有些發抖,看著著實可憐。
而院子裡,幾個人正商議著如何處置董旻。
想到那些慘死的冤魂,劉辯恨不得現在就把他殺掉,可在荀彧的講解下,一番利弊權衡後,最終還是忍了。
荀彧道:“謀害車騎將軍的雖只有四人,可當日闖宮之人不少,現在吳匡張璋已死,陛下若此時再殺董旻,不僅讓他們人人自危,甚至以為吳匡張璋也是陛下所殺。
可陛下若是此時放過董旻,那麽他們就會松懈下來,那些人也會因為陛下的大度而心中愧疚,又會對陛下的不追究感恩戴德,正是陛下收攏人心之機,還望陛下三思。”
對政治,蕭申不懂,但聽起來是有道理的,更何況這還是王佐之才說的,於是點著頭沉思。
劉辯一看,蕭申和荀彧都這樣說,那應該就是對的。
於是宣董卓兄弟覲見。
他一進來,撲通一聲直接跪了下去,哭得那叫一個慘。
“陛下,臣的兄長已經死了,臣現在只有這麽一個弟弟了,陛下就饒他一命吧。日後臣為陛下做牛做馬報不殺之恩。”
他怎麽也沒想到,他不哭還沒那麽多事,這一哭,他們幾人就更起勁了。
率先開口的是荀彧,他生怕蕭申和劉辯不會割韭菜似的,連忙厲聲呵斥。
“董太仆,別以為你們兄弟兩那點心思沒人知道,陛下饒你性命,你就應該知道感恩,而不是得寸進尺,還跑來為董叔穎求情。”
董卓一聽這話,瞬間六神無主。
“陛下,饒了叔穎這一回吧。”
他一個頭狠狠磕在地上,再抬起時,額頭上已經滲出血珠,伴著原有的雨水一片血紅。
他看到蕭申,又拉著董旻一起磕頭,病急亂投醫的哀求:“守約,守約,你幫我求求情,我就這麽一個弟弟了。那天晚上他並沒參與,只是恰好碰上了才跟他們一起,你幫我求求陛下,饒了叔穎一回吧。”
他哭得很真確,很誠懇,這一點蕭申看得出來,甚至一度懷疑眼前這人,還是不是歷史上那個以殘暴冷酷著稱的董太師。
“陛下,董旻以下犯上,實屬大逆不道,若放了他,置朝廷法度於何地?今日若不殺他以儆效尤,日後人人效仿,朝廷威嚴何在?豈不是永無寧日。”
荀彧朝劉辯拱手說道,說得是那麽的有道理,也聽得劉辯不斷點頭。要不是有剛才那一段對話,估計劉辯就能下令把董旻砍了。
他說完以後,偷偷看了蕭申一眼,似乎是不經意,卻又是一種暗示。
蕭申歎了口氣:“董旻,當日你都做了什麽?到底有沒有對車騎將軍動手?”
“守約問你話呢,還不快說。”
情急之下的董卓,推了董旻一把,董旻直接摔到地上,又跪了起來,看看身旁的董卓,又看看面前的三人。
他似乎有些猶豫,董卓氣不打一處來的拍了他一巴掌:“你個孽障,阿母已經年近八旬,你要氣死她嗎?”
把家裡的老太太抬了出來,董旻才急了,緩緩開口道。
“我真沒對車騎將軍動手。大將軍死後,我們本來都要散去的,是袁紹突然找到我們,說要闖宮誅殺十常侍為大將軍報仇。
當時吳匡等人正在憤怒中,便帶頭響應了,雖然有人反對,但大勢所趨,最終也被裹挾進來。
進了南宮後,我才聯系上宮中的本部人馬,當時一番亂戰已所剩無幾。恰好我與袁術關系不錯,便和他一起。
碰到車騎將軍時,袁術突然跟我們說,是何苗聯手宦官害死了大將軍,吳班才對車騎將軍下手,當時我只是在旁邊勸了幾句,見他們越打越凶,擔心被他們誤傷就退開了,根本沒有動手。
還請陛下明查。”
他說完,就把額頭貼在地上。
蕭申和荀彧對視了一眼,不動聲色。
隨後蕭申道:“陛下,按董都尉所言,他也是被人裹挾,期間並未動手,就算有罪也罪不至死。而且董太仆對陛下忠心耿耿,已決定將河東大軍移交給朝廷,陛下可不能寒了忠臣的心。”
又看向董卓:“董太仆,如今朝廷艱難,河東大軍物資的事…”
“臣家中尚有些浮財,願意捐為軍資。”
“真是為難你了。”“陛下,董太仆忠心可嘉呀。”
“守約說得是…”劉辯點了點頭道。
“可是陛下…”
“好啦。”劉辯直接打斷荀彧的話,說道:“荀侍中不必多言,朕自有決斷。”
又對董旻道:“今日有董太仆和守約為你求情,朕且饒你一次,望你日後好自為之,若有再犯,數罪並罰。”
劉辯的話算是為這事劃上了句話,董卓拉著董旻又磕頭又謝恩。
離開的時候,是蕭申帶他們出去的,董卓很仗義的拿赤兔馬當謝禮,蕭申完全是來者不拒,交代他送來的時候要配副好馬鞍。到了門口,就轉身回去了。
他們兩人也回到了馬車上,董旻掀開簾子往外看了看,左近無人才說:“兄長,委屈你了。”
“這算得了什麽?”
董卓正拿手帕抹額頭的血,將手帕收入懷中。
“邙山下時我以為我要死了,腦中突然想到,要是我死了,阿母一定會很傷心,她已年近八旬,能不能熬得過去?想到阿母我突然就不敢死了。
人啊,一輩子爭來爭去,無非是榮華富貴青史留名,這些我都做到了,還圖什麽?一匹赤兔馬就能換我們一家平安,送得太值了。”
董卓變了,變得董旻也不認識他了,之前還野心勃勃的人,竟然說出這樣的話,這是遭受了什麽樣的打擊啊。
“兄長,你變了。”他直言不諱的說了出來。
董卓笑了笑:“我變了,是因為我成了旁觀者,看得更清晰了。看著吧,那些以為自己是棋手,實則也在局中當局者迷的人,都會死得很慘。”
他也不說清楚,讓董旻自己想去。
……
過了兩天,眾大臣都在忙著交接的時候,新任太尉蓋勳也終於到了洛陽。
他在收到詔書的同時也知道了皇宮裡發生的事,盡管預測中最壞的事情沒有發生,還是帶著幾十名親衛馬不停蹄的趕赴洛陽。
收到消息的大臣們,出城十裡相迎,這些人裡,既有盧植士孫瑞這樣的帝黨,也有楊彪袁紹這樣的世族代表。既有種拂種邵這樣的寒門父子,也有周忠周異這樣的世家叔侄。
就連董卓也吊著手在人群中等待。
遠遠的剛現出身影,士孫瑞就匆忙迎了上去:“明公,你終於來了。”
“君策啊,別來無恙啊。”
君策是士孫瑞的字,蓋勳揮舞著馬鞭,放聲大喊,沒一會就到了跟前。
士孫瑞上前牽馬道:“我還給明公牽馬執凳。”
“不可”蓋勳笑臉一收:“今時不同往日,昔日你是我麾下都尉,自然無妨。如今你貴為執金吾,乃是朝廷大臣,天子臉面,如何能給他人牽馬,置天子於何地。”
他說著從馬上下來,被教訓了一通的士孫瑞則在一旁跟著,講著近日京中發生的事。
才說了一半,就已經走到那些官員跟前,這裡他認識的人太多,沒法一一招呼,只能朝眾人拱手。
“有勞諸位同仁遠迎,勳實在有愧。勳不過一山野村夫,論才學本不足當此重任,全賴陛下天恩才得以竊居高位。勳雖不才,唯求與諸君同心戮力,中興漢室。
今日入京隻感責任深重,日後但有絲毫懈怠或有不足之處,還望諸君及時點撥指正,蓋勳,在此謝過了。”
話畢,他朝那群官員躬身行了一禮,他們也連忙回禮。
他沒有權傾朝野的欲望,也沒有世家子弟為家族牟利的覺悟。
他從小出身西涼,那裡到處都是生離死別,家破人亡。他看過了太多,但這並沒有讓他麻木,反而讓他變得更加堅強,同時也比別人多了一顆憐憫百姓之心,和一份責任感。
袁紹走了過來,他們曾都是西園軍的一員,算是故交。
“太尉遠來辛苦,家叔於府上略備薄酒,為太尉接風洗塵,還望太尉賞光。”
蓋勳道:“太傅客氣了,不是我不願意,只是算算時間,天子是於回宮時便下詔召我入京,定是心中焦急。勳此刻掛念天子,更無心飲宴,還是先去見過天子再說。”
他剛說完,一旁的士孫瑞連忙附和道:“近日來陛下確實焦慮,無一日安枕,總問明公何日到京。明公還是趕緊入宮,以安天子之心。”
蓋勳點了下頭,他這次輕裝簡行匆忙趕來,不就是擔心天子。聽士孫瑞如此說,更加焦急,連忙與眾人告辭,快馬奔向皇宮。
這一走,袁紹就知道拉攏他無望了。
蓋勳到皇宮時,天子和太后直接在永樂宮中召見。
在蓋勳的認知中, 這裡屬於省中,男性外臣不得進入,便出言否決。
荀彧道:“除了永樂宮,其他地方早已空無一人,當日他們闖入皇宮後,許多人只因為沒有胡子,並非宦官也慘遭屠戮,如今這皇宮哪還有人敢呆。”
蓋勳愣了下,喃喃自語道:“當日之亂,竟至如此?”
“大將軍被殺,眾軍士一時六魂無主,只要有人推動一下,頃刻間就會大亂,又沒人能阻止,這慘劇自然不可避免。”
荀彧淡淡的說著,引路帶他進入宮中。
太后和天子都在殿中等他,漸漸深入宮中,突然看到了那支與眾不同的隊伍,他還停下來打量了一番。
問荀彧道:“這些士卒怎麽如此怪異?”
“可別小看他們。”荀彧對他笑道:“這些士兵僅有百人,當日邙山下曾大敗董卓三千大軍,如今已是陛下的親衛。”
說著還強調一句:“這是我親眼所見。”
荀彧都這樣說了,也由不得蓋勳不信,也只是多看了一眼,誇讚上一句:“竟恐怖如斯。”
轉眼到了殿門口,他整理了下衣冠,解下劍脫下鞋子,將它們整齊的放在台階上,才一步跨入。
“臣蓋勳,參見陛下,參見太后。”
“蓋卿快起。”劉辯起身親自去扶,動作甚為熟練,雙手握住他手臂,笑容中帶著幾分驚喜說道:“朕日思夜盼,終於把愛卿盼來了,有了愛卿在,朕也能高枕無憂了。”
他變了,變得讓人陌生,好在太后沒看過穿越小說,不然指定以為他被人奪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