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很快,轉眼已是晚上,宮女送來了簡單的晚餐。當然,這也只是相對宮裡來說,放在老百姓家裡,也是過年吃不起的玩意。
吃完飯,萬年公主就走了。
在何太后的安排下,這小院子成了蕭申的臨時住所,現在這一家人已成驚弓之鳥,也顧不上什麽規矩,有蕭申在,至少還能睡個安穩覺。
這天晚上許多人無法入眠,朝堂是真的亂了,誰也不知道風會往哪個方向刮。有軍職的就躲到軍營裡,沒有軍職的也都大門緊閉,等待第二天的到來。
天還沒亮,種邵就帶來了好消息,不出意外的拿下了何苗的本部人馬。
他興高采烈的到朔平門時,才知道士孫瑞已經升為執金吾,恭喜了兩句,讓人進去通報,在外面和士孫瑞聊了起來。
士孫瑞見他身後帶著兩人,就問:“這兩位是?”
“車騎將軍所部從事中郎,軍司馬和長史都死在亂軍中了,現在這支隊伍由他們指揮,本想解散了各自回鄉,還好我去得及時。”
車騎將軍部共一千兩百人,和袁紹的司隸校尉本部數量相當。設一個軍司馬,一個長史,兩個從事中郎。平時帶的兵不多,若是發生戰爭,天子才會調撥大軍。
現在的北軍五校和西園軍就有一大半被調給了皇甫嵩,所以京城中的兵力其實不多。
北軍五校,西園八校,司隸校尉部,執金吾部,城門校尉部,衛尉部,河南尹部,洛陽令部,虎賁羽林等,外加車騎將軍部和大將軍部,還有宮中的宦官。
這個幾千那個幾千,數量雖然不多,可加起來也不少,即使何苗的舊部加入了董卓,也想不通他們為何會讓董卓把持朝政。
閑話少說。
他們幾人在門口聊了一會,通報的人就出來了,並把他們帶了進去。
這天晚上的劉辯,就住在小院子裡,院子裡有一個小客廳,燈火通明,中間一張四方桌,鋪了幾張坐墊。
蕭申和劉辯一人坐一角,昏昏欲睡,畢竟昨天晚上也沒睡好。
幾乎在他們坐下的時候,種邵的大嗓門也響了起來。
“陛下,臣不辱使命。”
同樣兩天沒睡好的種邵,在看到劉辯的時候卻異常興奮,一步跨進屋內,朝身後招手道。
“進來。”
兩個中年從他身後走進來就往地上一跪:“臣徐榮(成廉)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劉辯迷迷糊糊的看了一眼,擺手讓他們起來,然後強撐著不讓自己趴下。
“你們是車騎將軍的部將?”他問道,因為犯困而顯得聲音有些虛弱。
他身前左側那個叫徐榮,兩人隱隱以他為主,他回道:“是,臣二人皆是車騎將軍麾下中郎。”
劉辯接著說道:“說說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麽。”
徐榮從頭到尾的講,從接到大將軍被殺的消息開始,講到兩人帶兵退進泓德苑結束。其中的過程跟蕭申他們聊的相差無幾。只是多了些細節。
當時何苗跟袁紹談事,身邊只有幾名軍官和少數部隊,袁術和吳匡等人走來,他們並沒在意,誰想到剛靠近,吳匡就一劍殺了何苗。
等他們反應過來時,何苗已經倒在血泊中,他們奮死殺出一條血路,軍司馬和長史也都戰死了。
他們回到隊伍中時,大將軍的人馬緊跟著就壓了上來。因為無人統領,廝殺了一陣,他們就撤出了戰場,連何苗的屍體都沒能搶出。
據說他的屍體,直接被扔在了旁邊的花圃裡,已經被他家人帶回去了。
徐榮講完後,劉辯卻有一點始終百思不解:“他們為什麽要殺車騎將軍?”
徐榮道:“吳匡在刺殺車騎將軍後,曾高喊道:替大將軍報仇。
其中的因由微臣並不清楚,但微臣知道,車騎將軍是帶我們去為大將軍報仇的,吳匡的話只不過是蠱惑人心罷了。
陛下,車騎將軍死得冤枉,請陛下為車騎將軍做主。”
他說完就開始磕頭,此時劉辯也恢復了些精神,又有宮女熱了一壺茶來,他喝了一口,將杯子放在桌上。
“此事朕自有定論,你說說看還有誰參與了此事。”
“當時動手的只有大將軍舊部,袁紹和袁術雖未動手,但也不曾阻止,眼睜睜的看著我們廝殺。當時奉車都尉董旻也在,臣記得他喊了幾句,但當時太過混亂,臣並未聽清他喊了什麽。”
話到這裡為止,徐榮該說的都說了,劉辯則沒有繼續詢問,讓他們起身。
他們也恭恭敬敬的站在那裡等待吩咐。
種邵進來就一直站在邊上,蕭申招呼他坐,他不敢,就一直靜靜的聽著。
等他們對話完才開口:“陛下,下旨吧,臣這就去捉拿吳匡張璋。”
劉辯也想殺他們,比任何人都想,何苗的仇,宦官的仇,宮女的仇,每一種仇恨,都讓他恨不得將這兩人千刀萬剮。
但他並沒衝動,因為旁邊還有蕭申。
這兩天他正視了自己的天真,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也清楚了皇帝這個身份,並不像想象中那樣可以為所欲為。
在有得依賴的時候,他首先選擇了依賴,而這個依賴就是蕭申。
“守約”。他喊了一聲,拍了拍蕭申的肩膀。
蕭申眯著眼像是睡著了,其實沒有,他把他們的每句話都聽得清清楚楚。
在聽到劉辯喊他的時候,他就睜開了眼,看了看劉辯,然後轉頭看向種邵。
“那兩人不過是跳梁小醜,殺他們輕而易舉,不急一時。你們也忙了一夜,先去休息會,明天還有的忙。部隊先放泓德苑,商議後再進行安排,到時少不得你們的好處。”
種邵猶豫了下,看向劉辯,見他點了下頭,才帶著徐榮和成廉離去。
屋裡又只剩下他們兩人,蕭申站了起來,劉辯也站了起來,兩人一前一後走向屋外。
黑漆漆的天空,預示著明天可能會下雨。突然響起的哈欠聲,像在告訴他們應該再去睡一會。
“如果吳匡和張璋突然被人滅口,你覺得會是誰做的?”蕭申突然問道。
劉辯道:“必然是袁氏。”
“走吧,再睡一會。”
第二天叫醒他們的不是人,而是住在天上的雷公。外面的雨不知該用滂沱還是傾盆形容,就像天上的水管爆了一樣,噴得滿地濕答答的。
這種天氣,只有迫不得已的人才會出門。但那些有錢有勢的朝廷大員們,卻不得不在這種天氣下到處奔走,他們也覺得自己活得很無奈,即使他們是坐著馬車出發的。
許多人這才發現,衛尉統領的禁軍已被換掉,甚至虎賁羽林也不見蹤影,換上來的是昨天跟著天子回來的西涼軍。
這些本該屬於董卓的部隊,現在看到董卓也要照章辦事,攔下來檢查一下通行符。他們真的是被打怕了,那幾顆炮彈就像幫他們重新洗滌了靈魂一樣,讓他們對天子唯命是從。
而本應在宮內的虎賁羽林,無論是士卒還是郎官,此時全部被趕出宮外。
這時,荀攸從裡面走了出來。
“太后旨意,傳太傅袁隗,尚書盧植……入宮議事。”
被點到名的走出人群,其中就包括袁家四人以及三公還有盧植等朝中大臣。
現在這裡已經戒備森嚴,唯一的區別只是護衛已經換成了蕭申的部隊,看著一個個站姿齊整,目不斜視的士兵,他們四人自然也好奇。這就是僅百人就打敗了董卓三千大軍還無一損失的部隊?他們憑什麽?
沒一會一群人就進了主殿。門口同樣有一群護衛,他們解下佩劍走入殿中,太后和天子高高坐著,下方還站著一青年。
這人應該就是這支部隊的統領吧?
人不多,拜見了太后和天子後各自入座。
“此次召諸卿前來就是說說這幾天的事,先帝屍骨未寒,宮裡就發生了這樣的巨變。好在先帝保佑,才讓我孤兒寡母安然無恙,太傅,你總攬朝政,便是這樣輔佐天子的?”何太后開口指責,這一次她是真的嚇呆了,也知道罪魁禍首是誰,但她卻還要忍著。
“臣有罪。”袁隗剛出來。袁紹也站了出來。
“啟稟太后,此事因十常侍謀殺大將軍而起,大將軍麾下一時激憤才闖宮為大將軍報仇,我等實難阻擋。”
何太后不禁冷笑:“虎賁中郎將唆使吳匡張璋襲殺車騎將軍又是何因由?”
“這…”袁紹一時給不出說法,這種事想要保密確實很難。
袁術走出來道:“吳匡張璋懷疑車騎將軍與十常侍相互勾連謀害大將軍,自作主張並非臣所唆使。請太后明察。”
此話一出,大家也各有心思,他們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而他們本身的勢力也讓人忌憚,不可能去徹查到底,豈不是就像與他們無關一樣。
這時袁術的目光卻看向了蕭申:“你是何人,為何站在這裡。”
現在的蕭申什麽都不是。
“你管不著,太后問你話老實回答就是。”蕭申不屑理他。
“放肆。”袁術突然站了起來。
“來人。”
嘩啦啦的一隊步兵跑了進來。
“守約息怒,朝堂之上不可妄動刀兵。”
“盧公放心便是,我有分寸。”
說話間,兩個士兵已經抓住袁術。袁隗和袁紹竟然都不開口,想要看看蕭申到底想幹嘛。只有袁術還在大罵:“放開,知道乃公是誰嗎?你個豎子竟敢對乃公無禮…”
“此人膽敢在太后和陛下面前咆哮,汙言穢語。今日敢如此,明日就敢謀朝篡逆,給我掌嘴…”
謀朝篡逆這四個字一出來,所有人全呆住了。這可是禁忌,豈能隨便說的,而且是在天子和太后面前。
還沒反應過來,另一邊已經啪啪響唉唉叫,那士兵機械似的一下一下拍打著袁術的臉。
“陛下,太后…士可殺不可辱啊…”袁隗叩拜道。
“守約……”劉辯這才開口。
蕭申一揮手,打的人停了下來,此時袁術的臉已經腫得跟豬頭似的,雙眼依然惡狠狠的盯著蕭申看,這本身就是一個狠人。
蕭申也不能真的殺了他:“再敢咆哮,把你身上能割的全割了。”
袁術突然渾身一顫,蕭申的目光正看著他的下半身。
“陛下。”袁紹突然又對劉辯拜道:“此人來歷不明,在朝堂上公然侮辱大臣,請陛下將他治罪。”
“呵呵…”劉辯還沒說話,蕭申已經笑了起來:“侮辱大臣?什麽樣的大臣?若非你袁氏徇私,他何德何能竊居高位?”
“住口。”
這次袁隗袁基袁紹同時出聲,這已經涉及到袁家的名聲。不過蕭申這話卻沒錯,袁術文不成武不就,很難想象把別人放在他的位置,還有誰能乾得比他差。
“守約,不可妄言。”士孫瑞連忙阻止。
又對眾人介紹道:“守約乃開漢文終侯蕭相國之後,此次邙山救駕功勞不可謂不大。諸位莫要在此事糾纏而忽略了其他事。”
蕭申可以肆無忌憚,但是朝廷不行,四世三公,當下的第一大世家可不止是幾個字而已。
他說完就回座位了。
“哼…”蕭申冷哼一聲,讓那幾個護衛退下,又站到台階前,面對眾人。袁家幾人也退了回去。
接著便是眾大臣的激辨,沒想到的是丁宮和楊彪竟然也向著天子這邊,他們這一次確實做得太過分了,袁隗明明有能力阻止,卻縱容局勢一步步惡化。何苗明明還能穩定局勢,袁術竟唆使吳匡張璋將何苗殺了,他們到底想幹嘛?
要不是守約突然出現,現在的朝堂不就完全在袁氏掌控中?
當然,他們忽略了董卓,大部分人都把董卓當成了袁隗的爪牙。
只是任誰也沒想到董卓不是犬科動物,根本無法馴化,他是貓科動物,惹急了會反噬。
這場會議開了很久,朝局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既討論救駕功臣的封賞,也討論這次護駕不力之人的懲處。
他們走出來時,外面的雨還在淅瀝瀝的下著,外面有遮雨的地方,見他們出來連忙圍過來打聽消息。
首當其衝的就是衛尉張溫,他被罷官了,這是毋庸置疑的事。而接替他的是長沙太守孫堅,這是誰都沒想到的。
孫堅是誰?當年張溫的軍師,勸諫他殺董卓卻被他賣掉的那個。沒想到時隔兩年後,卻成了他臉上火辣辣的掌印。
而張溫是誰?後來被董卓砍下頭顱泡酒,分給百官飲用那個。
而董卓是誰?想把孫女嫁給孫堅的兒子,結果孫堅不要那個。
瞧瞧,孫堅想殺董卓,張溫賣了孫堅,董卓殺了張溫,又想跟孫堅聯姻,結果孫堅還是想殺董卓。
這三個人,簡直就是一段男人間的孽緣。
董卓對孫堅是真愛,孫堅對董卓是真恨,而張溫屬於舔狗必死。
當他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身上已經被雨水覆蓋,麻木的走出人群,回到車上,雖然結局已經在意料之中,但真正面對的時候還是難掩失落,畢竟他沒有新的官職。
宮門口。
董卓也拉著盧植問道:“子乾,不知陛下對我有何安排?”
“拉拉扯扯成何體統。”盧植一把將他推開,他對董卓只有厭惡。
他心中始終清醒,別看董卓現在唯唯諾諾,若不是昨天被蕭申揍了一頓,他現在恐怕就是梁驥那樣的權臣。
盧植開門見山問道:“你河東那幾萬大軍怎麽說?”
“自然是等朝廷安排,無論就地解散或是移交朝廷,只要陛下一句話,絕不拖延。”
“算你還識相。”盧植滿意的點著頭道:“陛下決定遷你為太仆,望你好自為之。”
太仆,九卿之一,相當於國家副相。
董卓一聽就笑得合不攏嘴,要是以前他肯定不屑,漢室已衰,手中有兵才是王道。
可特麽誰造的漢室已衰的謠?
昨天見識了蕭申的手段,那種無力感,讓他生不起絲毫的反抗之心,也澆滅了他心中所有的野心。
他不信這世上有人能對付得了這支部隊,只要有他們在,漢室就衰不了,大家都洗洗睡吧,除非蕭申自己想推翻漢室。
既然當不了權臣,那就好好當忠臣,太仆這個位置不錯。
可一想又不對,你盧植小小一個尚書,憑什麽對我大呼小叫的?
於是賤兮兮的去問:“子乾此次救駕功高,不知調任何處?”
“光祿勳,興亭候。”
盧植說完,推開他就走了。
光祿勳,天子的秘書長,實實在在的天子近臣位高權重。 羨慕是羨慕不來的,自己努力吧,先把孫女接進京再說。
這時他感受到了一道目光,扭頭看去,正是太傅袁隗,連忙朝他鞠躬。
然後,轉身就走。
“哼…”袁隗看著他離去,冷哼一聲,他身邊圍了不少人,都是來打聽消息了。
這次無疑是一次大震蕩,老臣們已經習以為常,新人們卻震驚無比。
除了一封詔書,令百官推薦天下青年才俊入宮為郎,令各郡縣甄選願意入宮為宦官的良家子送到宮中。
其他的便是官員調動。
除了士孫瑞為執金吾,丁原遷左中郎將,孫堅為衛尉外。
董卓成了太仆,袁基讓位升任太常。袁術出任涼州刺史,虎賁中郎將給了曹操。何顒外調京兆,王允接替了他的北軍中候,監管北軍五校。
種邵調任城門校尉,原城門校尉伍瓊改任羽林中郎將,而剛讓出北軍中候,還沒正式上任的的羽林中郎將劉表,就這樣又到了河南尹任上。
太中大夫楊彪遷尚書令,袁楊兩家不合已是人盡皆知,算是進一步架空了袁隗。
荀彧遷侍中,閔貢升為典軍校尉,封亭侯,而蕭申為侍中兼領兩宮衛士令,封酂侯,直接一步登天成了縣候。
這個爵位來之不易,是劉辯費了好大口舌,又把手拍腫了才爭來的。
在這之前,所有人都不知道,一向隨和安靜的劉辯,發起脾氣來竟如此可怕。
在這些大的調動中,還夾雜著一些不起眼的調令,比如,征召公孫瓚麾下別部司馬劉備為議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