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中安靜得落針可聞。

　　“你在給夏人求情?為什麽?”革虎汗聲音低沉的可怕，他像是已經竭力忍住了怒火。

　　“父汗，皇甫惟明的部眾，皇甫嵩的親衛，都曾與我們戰鬥，殺過我們的武士，把這些人充作奴隸，孩兒無話可說。可是那一千九百多駐防軍，他們不一樣。他們還沒有和四哥接戰就崩潰了，幾乎沒有發生戰鬥。而且他們本只是農民、牧民，並非正經的晉北軍士卒，平時戍守地方，並沒有入侵過草原。所以，孩兒懇求父汗，能放這些人回家去，與家人團聚。想必他們也會稱頌父汗的恩德！”

　　此話一出，賀蘭染乾立刻笑出了聲，帳中其他人也是搖頭大笑，覺得穆泰這孩子...怎麽說呢，有點太孩子氣了。

　　“哈哈哈哈，二姐夫，你這兒子到是有趣。”賀蘭染乾好不容易忍住了笑，偏頭說道:“我以前聽說他陣斬這個，陣斬那個，還以為是個殺星。沒想到，嘿，竟是個菩薩心腸，哈哈哈哈哈，有趣有趣。”

　　丘穆陵宏也趕忙附和道:“六弟還是小孩子，父汗莫要與他計較啊。”

　　革虎汗倒是沒那麽生氣了，他隻覺得這孩子腦子怕是有問題。他轉頭看向丘穆陵什寅，像是在問:這孩子以前就這樣?

　　丘穆陵什寅很無奈，他也不知道為什麽穆泰今天要鬧這一出，只能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也無能為力。

　　唯獨坐在一旁的丘穆陵榮，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仔細打量著這個六弟。

　　“好啦，念你年幼，又喝多了，我不會計較你說的話。去吧，坐到你四哥旁邊，阿宏，照顧好他，莫要讓他再喝酒了。”

　　革虎汗終究是放過了穆泰的冒犯。因為穆泰的母親是夏人，所以只要穆泰有一點傾向夏人的表現，都會馬上讓革虎汗感到厭惡。

　　“好嘞。”丘穆陵宏早就為穆泰捏了一把汗，見父汗放過了弟弟，他趕忙笑著起身，就想把穆泰拉回來。

　　但還沒等丘穆陵宏走過去，穆泰再度開口說道:

　　“父汗，孩兒願意放棄所有獎賞，只求父汗開恩，能放這一千九百俘虜回去！”

　　“你放肆！”

　　唰的一聲，革虎汗竟然當眾拔了刀，在眾人驚恐的目光下，幾步走到穆泰身前，瞪著雙眼怒喝道:“你是覺得他們才是你的族人，所以心生憐憫，是嗎！”

　　這話就是誅心之論了，丘穆陵什寅當即就看不下去，也怒道:“革虎，你這是做什麽！還不住手！”

　　座位就在穆泰身旁的賀蘭訥，不顧傷痛，連忙跪下來向革虎汗求情:“姑父，阿泰他還小，說了不該說的話，姑父您可莫要和他計較啊。而且阿泰這些天作戰勇猛，每戰爭先，都是有目共睹的。若是說別人同情夏人也就罷了，阿泰怎麽會呢！”

　　丘穆陵宏也跑來擋在穆泰身前，一把抓住革虎汗的胳膊，急切說道:“阿爺，您這是做什麽呀，阿泰是您的兒子，哪有阿爺用刀對著兒子的！”

　　革虎汗一把推開丘穆陵宏，怒道:“他眼裡有我這個阿爺嗎?還有你們，你們為他說話，真當他把你們當自己人嗎！只怕是這小子，打心眼裡，就覺得自己合該是個夏人吧！”

　　“革虎，你胡說什麽！”

　　嘭的一聲，丘穆陵什寅踹翻了身前的矮桌。三兩步走到革虎汗的身前，擋在穆泰前面。丘穆陵什寅強硬地對革虎汗說道:“阿泰是我一手帶大的，你要是敢對阿泰動刀子，那就先砍在我身上！”

　　“大兄！你...“

　　革虎汗面對自己的大哥，也是無處發作，只能憤憤地將彎刀扔在地上。

　　眼見局勢不對，身為外人的賀蘭染乾只能尷尬起身，走到跪在地上的賀蘭訥旁邊，一把將自己兒子拽起來。

　　“阿爺，你也勸勸...“賀蘭訥剛想說話，就被賀蘭染乾狠狠瞪了一眼，而後低聲說道:“閉嘴，跟我出去。”

　　叱羅協、賀蘭醜奴和賀拔嶽也很識趣地離開，這是革虎汗的家事，外人不好在這裡看著。

　　等到所有外人都走光了，本來埋著頭的穆泰，才緩緩直起身來，眼神堅毅地對革虎汗說道:“父汗，孩兒從來都把自己當作丘穆陵部的一員，當作鐵勒人的一員，從不曾把自己當作夏人。但為了丘穆陵部長遠計，父汗應當放回那一千九百夏軍俘虜！”

　　聽到長遠計這三個字，丘穆陵榮眼中精光一閃，開口道:“父汗，不如聽他說說，什麽叫做長遠計?”

　　“革虎，阿泰這孩子每每總有一些奇思妙想，你應當聽一聽。”丘穆陵什寅也說道，隨即又補了一句:“若他還是說些渾話，我自會收拾他！”

　　革虎汗看看自己的大哥，又看看自己的大兒子，又想到這些天穆泰做的事情，怒氣終於消散了很多，他沉聲說道:“說清楚，不要跟我打啞迷。”

　　穆泰正色開口道:“父汗若是隻想稱霸雲州，那麽這些俘虜，是殺是留都無所謂。但如果父汗想奪取平城，佔據雁門關以北的全部土地，那麽父汗就應當把這些俘虜放回去！”

　　此話一出，帳中諸人都是臉色一變。

　　“說下去。”革虎汗眼睛一亮。

　　“是，父汗。雁門以北，平城以南，雖然是夏朝的領土，但實際上這片地區胡夏混雜多年，夏人、鐵勒人、丁零人、高車人、柔然人世代混居在一起，彼此通婚。民風，文化多於中原不同，也因此經常受到中原夏人的歧視。我曾聽世兄(賀蘭訥)與說我說，代北之民(雁門以北的民眾)要繳納更高的稅負，負擔更重的兵役，但卻連做官出仕的資格都沒有，即使是在軍隊中，代北人也不能任屯長以上的軍職。 ”

　　說到這裡，丘穆陵榮率先反應過來，說道:“你是說，代北人可以為我們所用?”

　　“正是如此！”穆泰應道:“但大哥不必用代北人的稱呼，若是有朝一日父汗能夠統一代北，那麽他們與我們，就是一樣的，都是父汗的子民！父汗，代北之地，是上天賜給父汗的基業。父汗應當把這片土地上的人口，都看作是自己的子民，而非夏朝的子民。所以，哪裡有可汗奴隸自己的子民的?哪裡有可汗殺戮自己的子民的?放歸俘虜，施恩於他們，正是為了籠絡人心。”

　　待到此時，帳中所有人都明白了穆泰的意圖，他剛才故意頂撞革虎汗，就是為了把氣氛鬧僵，從而讓外人都離開。這樣他才能說出丘穆陵部圖謀代北的野心。

　　只是，他明明可以私下裡說，為什麽要如此行事呢?故意讓賀蘭部的人看到自己不受寵?

　　丘穆陵榮迷惑不解，對這個幼弟，越來越感興趣。

　　“革虎，我就說阿泰一定是有想法的，你看你，對自己兒子發這麽大脾氣，像什麽話。”丘穆陵什寅終於松了口氣，笑著說道。“好啦，阿泰，快起來吧。這種正事，我們一起商量。”

　　“起來吧。”革虎汗終於徹底消了氣，冷淡地吩咐道。而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把本來被踹倒的矮桌扶起來，從賀蘭染乾的桌子上拿過一瓶軍，一個杯子，自斟自飲。

　　等到眾人都回了自己的位置，革虎汗才對著穆泰開口說道:“你說的太虛了，如果拿不下平城，代北之地就永遠是夏人的。把他們放回去，只會讓皇甫嵩獲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