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會解散後,幾人悄悄的尾隨著那個說話的士卒。
繞了幾個彎以後,把對方堵在了茅房後面的角落裡。
對方露出了一臉驚恐的表情:“你……你……你們想幹嘛?咱這銀子可以憑本事賺的。”
“你們可從未說過故事講的不好還得退銀子。”
之前,文熠特意將此人安排在一堆說書先生裡面出場,本想著誘導其說出他所知道的真相。
哪知此人不僅膽小怯場,還口笨舌拙,講起話來嘴裡如同塞滿了泥巴。那故事講的……在文熠看來,那就是撒一把米在鍵盤上,讓雞啄出來的文字都比他說的靠譜些。
文熠帶著一臉人畜無害的笑容道:“這位大哥,瞧您說的。”
“我們能是那種提上褲子就不認人的家夥麽?”
那人貌似微微松了口氣,卻還是警惕道:“那你們在這兒堵著我幹嘛?”
“先說好,咱可對小孩兒沒興趣啊。再者說,列位是東海王的人,咱也不敢呐。”
你他娘的在想什麽呢?
文熠聽的腦門青筋直跳,忍著氣微笑道:“不是這個意思,就是我們都是有志於出版事業的……呃,就是小說家,平時靠著收羅這些奇聞志怪的故事販賣給說唱伶人混口飯吃。”
那人恍然大悟道:“難怪各位之前出手這般闊綽,這一行有那麽好賺麽?”
“也分人,也分人。”文熠不想把話題扯開太遠,連忙兜了回來:“大哥您之前說的故事我就挺感興趣的,還希望大哥您詳細說說。”
那人撓著後腦杓道:“我之前說的不夠好麽?我自己聽了都感動。”
文熠輕輕吸氣,耐著性子道:“不是那個蔡文姬溫酒斬華佗、曹子建七步刺昭君的故事。”
“我們說的是另一個故事……就是小董……”
他話音未落,那人連連搖頭擺手:“這不能說,這不能說。”
“這事兒要是被你們寫給了說大書的,咱哪裡還能有命在?”
文熠笑道:“大哥您看啊,這兒就咱們這麽幾個人,你說的話出你之口入我之耳,除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還有誰人知道?”
“更何況我的朋友也對您的故事很感興趣呐。”
他從懷中摸出一餅銀子在陽光下晃動,白閃閃的光芒投到了對方的臉上。
那人看的眼睛都直了,銀子到哪兒,腦袋就跟著轉到哪裡。
見對方意動,文熠再次勸說道:“而且咱們這行有個手法,就叫做脫骨法。”
“您看啊,那蔡文姬久居胡地,華佗更是死在了曹公的監獄裡。您說蔡文姬斬了華佗,不也沒人質疑麽?”
“咱們就用脫骨法把你故事裡的角色一換,情節一倒,那能有誰看的出來?”
謝韜元在一邊不住的拿眼瞟他,心說:這小子果然不是什麽好人,虧我還以為他有什麽真才實學,來來去去卻都是騙人的把戲。
那畏畏縮縮的漢子糾結了好久,才咬牙道:“反正老子家裡也沒人在了,拿爛命一條換點銀子使喚,本就是咱們這種人的命。”
“何況小吳也是咱兄弟,他如今落的這般下場,也得有人替他出一口氣!”
文熠一見對方轉變態度,不容他再猶豫,把那銀餅往對方懷裡一塞,說道:“壯士放心,我的故事裡這小董定是一個好人!”
“他本就是一個好人。”那人歎氣道:“今年他不過才十五歲,家裡老娘病了,田地又叫大戶給吞了。”
“他沒得辦法,才隨著老父親來這裡從軍。他那老父前不久受了傷,每天由小董照顧著才能勉強活下來。”
“那天小董他就為了給他老父送個早飯,早上去校場出操時晚了那麽半刻鍾。”
“哼。”那人冷哼道:“晚上就被淮南王拎出來操練。”
“說是操練,那他媽哪裡叫操練,根本就是殘殺!”
他抬起頭來,文熠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難以遏製的怒火,他嘴裡冷漠的講述著當晚的事情,眼裡的火光越來越盛,仿佛直欲將自己和這亂世一道,付之一炬!
“咱們是出來當兵的,不是出來當狗的!你說說,他不拿咱們當人,咱們還得替他保守秘密,這他媽的叫什麽世道!”
對方情緒激動,說到最後幾乎叫了起來。
文熠示意他稍安勿躁,又等了許久,等到他情緒略微平靜,才緩聲問道:“老哥,天道好輪回,那東海王苻雄不就莫名其妙的死在了盛年嗎?這淮南王遲早也會有他的報應的。”
那人的情緒一過,又有些木訥起來,他說道:“希望如此吧。”
文熠再次問道:“大哥您知道這小董哥現在正在哪裡嗎?”
那人道:“小董他叫淮南王踢傷了命根子,要不是盧醫官妙手仁心,現在早就成了死人。”
“如今他拿了軍中給的百十個大錢的撫恤,就和他殘廢的老父一道留在了陳倉。現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陳倉麽?
三人互望了一眼,文熠好像隱約記得,當時他被綁走之前,東海王正是領軍攻打著陳倉。
當時那裡的敵酋叫什麽來著?
他已經不太記得了。
……
“你是說王擢他曾經向我父王投降過?”苻堅沉聲問道。
他的身前跪伏著一個秦軍的書記郎,正嚇的渾身發抖。
“下官……下官也不敢確定。”這人顫抖著聲音說道:“聽巡營的弟兄說,那天晚上王擢從城裡射來了箭矢,據說上面……上面還捆著降表。”
“本來這來往的書信,下官都要記錄在案, 可……可那一封降表下官卻……卻從來沒有見過。”
苻堅道:“那天晚上巡營的將士現在何處?你去把他們都喚來。”
書記郎趴在地上不敢動彈,也不出聲,只是抖的越發厲害。
“還不快去。”苻堅說道。
嚴厲的聲音嚇得這人趴的更低,小聲稟告道:“下官……下官不敢欺瞞東海王殿下,只是……只是……”
“只是什麽!”苻堅聲色俱厲,他對這磨磨蹭蹭的小吏由衷的感到厭煩。
“只是他們都戰死了!”書記郎被嚇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叫了出來。
苻堅頓時沉默下來,半晌,他才開口問道:“這是何時發生的事?”
那書記郎斷斷續續道:“應該是咱們……咱們圍攻雍城的第一天。”
苻堅再問:“是怎麽死的?”
那人道:“他們幾個都被編入了第一批先登死士,未上城頭,就叫叛軍給……給亂箭射死了。”
苻堅沉吟片刻道:“對此淮南王是怎麽說的?”
“淮南王未說什麽。”書記郎連忙向苻堅解釋道:“殿下他心懷仁善,體諒戰士傷亡,不僅未加責罰,還賜下了撫恤。”
“殿下他也不許軍中戰士議論這些事情,唯恐引得士氣低落。故而方才下官才不敢在您面前提起。”
似乎是自覺找到了一個好理由,書記郎的語速都流暢了許多。
心懷仁善?
苻堅想到:自己這位堂兄心裡什麽都有,唯獨沒有仁善二字。
說他心懷仁善,豈不是天大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