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軍中營帳下,白燭白花,喪幡黑紗。
當中間停著一具華美的棺槨,周圍都是不知從何處掘來的巨大冰塊,使得這帳中的氣溫比臘月隆冬還要寒冷。
東海王苻堅站在一邊扶著棺槨,他的眼中含著熱淚。
他的心裡,比這帳中的溫度還要寒了幾分。
東海敬武王的諡號雖然早就議妥賜下,但這葬禮卻需要將棺木運回長安才能進行。
而棺木的四周已經叫長釘釘的死死的,上面連緘繩都已經綁扎完畢,仿佛隨時可以抬起來就走。
這分明就是不想讓我一睹父親的遺容!
苻堅在心裡想著。
他到這裡祭拜父親已經有一會兒了,漸漸適應了帳中溫度後,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這絕不是一具隻過世了七天的人應該散發出的味道,更不可能發生在這樣冰窖一樣的環境下。
最重要的是,他從棺蓋的縫隙裡發現了點點白痕,像是石灰留下的痕跡。
這一切都說明了,有人在掩飾什麽。
但是他不知該怎麽辦才好。
強行打開這棺蓋驗屍?
這可是他親爹!
假若置之不理?
先不論陛下賜予他的使命,還有父親的血仇,就是他自己也過不去自己心裡這關。
該怎麽辦?
苻堅此生從未這般猶豫糾結過。
在他患得患失的時候,淮南王苻生洗掉了戰場上染的、也不知是敵是友的血汙,換了一身素白長袍,也走進了大帳之中。
他恭恭敬敬的給逝者上了兩支香,才來到苻堅身邊問道。
“怎麽樣?祭拜完了嗎?”
苻堅盡量壓抑住自己的心中波瀾,緩聲道:“多謝淮南王兄關心,小弟已經祭拜完了。”
苻生咧嘴一笑,道:“要我說,你還是應該以孝道為重,先把四叔的遺體帶回長安安葬,然後再來處理父皇的任務不遲。”
苻堅深深看了對方一眼,說道:“小弟不敢因私而廢公,父親他在天之靈也會原諒我的。”
“永固。”苻生斜眼看來:“你是真的處處要與我作對麽?”
苻堅拱手施禮道:“小弟不敢。”
“只不過父親之死如今看來,的確有許多疑點。”
“比如現在,淮南王兄您可聞到了一些奇怪的味道?”
“什麽味道?”苻生問道。
“像是腐屍的臭味。”苻堅一瞬不瞬的盯著對方的雙眼,說道:“我父王駕鶴西去未過十日,又在這般環境下,絕不可能散發出如此濃烈的味道。”
“你說這個呀。”苻生滿不在乎道:“你看咱們現在是在打仗,不比長安城裡。”
他一指滿帳的冰塊,道:“這些冰磚都是我叫士卒從扶風陳倉一帶的草民那裡收集來的,他們用之以收藏臭魚爛蝦,難免會沾上一些氣味。”
“這有什麽稀奇的?”
苻堅沉默不語,心裡恨意漸生:這苻生言語裡分明就在侮辱自己的父王!
苻生淡淡道:“怎麽?堂弟是覺得本王有所隱瞞不成?”
苻堅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次施禮道歉:“小弟沒有這種想法。”
形勢比人強。這淮南王畢竟是皇帝的親生兒子,自己也沒有父親生前那樣的聲望。雖說自己身負聖命,可如果沒有點真憑實據,這樣妄加猜測,只會惹來無端的禍事。
“小弟只是職責在身,對一切不合理的事情都應有所懷疑。冒犯之處,尚請淮南王兄見諒。”
他壓著怒火,言辭懇切的向著對方致歉。
苻生又是咧嘴一笑,只是這次的笑容上滿是惡意。他單手撫上了棺蓋,口中道:“堂弟若是懷疑令尊的屍身出了什麽變故,其實倒也容易得很。”
“咱們打開一看便知!”
說話間,他單手用力,棺蓋上的長釘發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響。竟然被他微微撬開一條縫來。
苻堅鼻子一酸,整個人撲到了棺蓋上用力壓住,顫聲道:“王兄不必如此!”
“小弟……小弟我不敢擾了……父親的安眠。”
見自己最終壓了對方一頭,苻生心滿意足的松開了手,棺蓋騰的一聲彈回了原處。
他說道:“堂弟果然還是個守孝的人,也不枉四叔生前這麽疼你。”
苻堅無言以對。
他快速的調整著心情。
見對方無話可說,苻生隨意道:“既然堂弟你不願意開館驗屍,那我也就不在這兒陪你了。”
“你想呆多久,隻管自己呆著就是。”
言罷,他轉身離去,留下了苻堅一人沉默的站在棺槨旁邊。
苻堅冷漠的看著對方離去的背影,心有所思。
只在剛才棺蓋打開的一瞬間,他鼻子嗅到的腐臭味猛地濃鬱了幾分。
現在的他無比確定,這父親的遺體定是出了什麽意外。而苻生這般遮掩,也說明這事定是與他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只不過,他不能再打著開棺驗屍的主意了。
即便是證明了父親去世時間在七天以前,想要以此推定淮南王苻生有罪,也遠遠不夠。而自己不遵孝道,卻是證據確鑿。
孝義二字,在今天比什麽都重要。
他如果一動這棺槨,在未能發現真相之前,淮南王的彈劾便會接踵而至。到時候慢說是為父報仇,就是他這東海王的繼承權都未必能夠保的住。
因此,他需要找到更多的證據。
……
相比較苻堅所面對的巨大壓力,仗著調查副手身份在軍營裡到處閑逛的三人,要輕松了許多。
三人分開在營裡四處打探,俱都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只要是涉及苻雄領軍在陳倉時候的事情,每個官兵不是支支吾吾所言不實,就是顧左右而言他,沒有一人肯正面回答幾人的問題。
這讓文熠心中產生了巨大的好奇心。
越是這般,他越想要知道真相,這件事對他而言忽然成了一個有趣的遊戲。
他雖然來到這個世界幾個月,但並未產生什麽真正的實感。
在文熠內心深處,還是把自己當做了一個遊客,而這一方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遊樂場,他正在玩一個充滿挑戰的遊戲。
他要滿足自己的好奇。
隨著強行攻城命令的中止,淮南王苻生也不再升帳點將,每天只是躲在大帳中消遣,往來的美酒不絕,甚至還從扶風郡裡找來了一些美人作陪。
只是看她們泫然欲泣的樣子,不像是什麽專業人員,倒像是被硬擄來的村姑。
隨著苻生的放縱,秦軍大營裡的氣氛也漸漸產生了變化。
就好像有一根看不見的弦,一直處於緊緊繃著的狀態,這片刻的松懈,就整個兒軟了下來。
文熠知道,自己想要得到線索,如今正是最好的時機。
只要找到一個合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