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謬!黃口孺子,滿口胡言亂語!”黑臉郭荷當場就不樂意了。
“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與!”
“我們行事當以孝悌仁愛為本,只有確立了根本,才能在此基礎上發展出正確的道理和方法。若是根本不對,再多努力都是白費!除了為天下帶來一個虎狼之國,蒼生黎民根本不得安生!”
“承休先生說的不錯。”文熠絲毫沒把對方的責斥往心裡放,反而順著對方的話語說道。
“可是虎狼之國自己的黎民百姓大都是安生的,不安生的只是外國的百姓。孟子曾言:執中無權,猶執一也。所惡執一者,為其賊道也,舉一而廢百也。”
“先生隻說孝悌為本,卻不分敵我內外,豈不是執中無權,猶執一也。”
郭荷怒道:“我正是深知蠻夷虛偽本性,才不願與你秦國合作。秦國所謂之民不過是氐羌部眾,不是天下萬民。”
“縱是現在給了些許好處,也不過是為了養育牛羊,好在將來喝血吃肉!”
“確實如此不錯。”文熠再次讚同。
“可是儒家口中的君子並非真的君子,小人也並非真的小人。所謂的天下萬民不過是不事生產的君子,而真正的天下萬民卻是那些蠅營狗苟的小人。”
此言一出,自是大大冒犯了面前的兩位儒學泰鬥。
宋纖的臉色變得有些不好看起來,郭荷更不必提,要不是還守著幾分道學家的矜持,他估計會衝過來揍文熠的屁股。
文熠卻不會因此善罷甘休。
“說周公愛民,保若赤子,豈弟君子,民之父母。又說不孝不友,刑茲無赦。”
“試問天下間何來父母,會因為子女不孝不友,就要了他們小命的?”
郭荷嗤之以鼻,漢郭巨埋兒奉母,董永賣身葬父,這些事情在他的眼裡看來,本就是理所當然的高尚情操。
文熠的話還沒有完。
“孔子說:為民父母,養民也惠,禮莫大於聖王。又說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
“試問天下父母,又有多少是將子女視為草芥的?”
宋纖的臉上不虞之色更濃,卻也陷入了思考之中。
文熠的不敬之言依然沒有結束。
“孟子說: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卻又說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弑君也。”
“若是以孝悌為本,何以父母不仁就可以誅殺?為何王休征臥冰求鯉,以奉不仁繼母,又得到了天下的讚頌呢?”
對面兩位老者真的被文熠驚到了。
在這個識字率不到兩成的年代裡,能寫上百多個大字的,都足以去當一個教師,被稱一聲先生。眼前這麽個孩童又是從哪裡學來這麽多東西,又哪裡聽來這許多驚世駭俗的言論?
宋纖想要開口接話,可是還未張嘴,文熠的下一句又冒了出來。
“《春秋繁露》中說道:屈民而伸君,屈君而伸天,春秋之大義也。”
“由此可見,你們儒家的微言大義,不過就是借了孝悌之名以行利君王統治之事,還有人屠戮百姓換得功業,卻說……”
“夠了!”郭荷騰的跳了起來,他的臉色難看的要命,但是接下來的語氣卻出乎意料的平靜如水。
“我想知道小友師出何門?”郭荷問道。
文熠想說的話叫人半路打斷,心情有些不爽。
他本來還打算說那一句著名的黑色幽默做結尾:嗚呼!民吾同胞,爾等皆吾赤子,吾終不能撫恤爾等,而至於殺爾,痛哉痛哉!
此時聽到對方問自己的師門,他自然不想給王猛找麻煩,哪怕是那個便宜師父呂婆樓也不行。
只見文熠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淡淡說道:“吾師天地。”
……
送走了文熠和馬江月二人,殿內的兩位大儒相對無言。
許久,宋纖才開口問道:“郭兄,先聖曾言,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如今看來,我倆真的是被好好上了一課,卻不知郭兄是準備改還是不改呢?”
郭荷臉上的表情還是黑的如同鍋底一樣。
他憤憤說道:“有些事情隻可做,不可說,說了就是禍。”
“難道他說的這些,宋兄你以往就不明白嗎?”
“只是天下萬民多是自私利己的愚夫愚婦,隻可使知之不可使由之。若是真像這孩子想的這般天真,將這國家的權柄交到他們手裡。那麽天下大亂不日可至。”
“我說的不是這個。”宋纖歎氣道:“我是說和他們秦國東海王合作一事。”
“有秦國為我東方屏障,則可以使我涼國免受外敵之侵擾,我倆也可以專心收拾國中亂局。”
“未來暫時稱為藩屬,卻不用真的聽其調遣,也能換來生息之機。”
郭荷怒道:“我郭家六世清名,豈可以毀在我郭荷的手中?”
“要我向氐羌蠻夷俯首稱臣,絕無可能!”
宋纖沉默了半晌才說:“哪怕是為了這雍涼三輔的百萬赤子,也做不到麽?”
聞言,郭荷默不作聲。
……
出了前殿的馬江月一直在打量文熠,一雙美目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來來回回的看。
看的文熠臉上發燒。
“你可知道剛才你在殿中所說的話,一旦傳了出去,你頃刻間就會被住在這城裡的兩位先生的門生剁成肉醬?”
馬江月的問話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一般情況下,這話我肯定不敢說。”文熠有些不好意思。
“可是咱們不是在商量謀反大業麽?那就不是一般情況。”
“什麽謀反?我只是帶你來認識兩位先生,你可不要瞎說。”馬江月嘴上在反駁,語氣裡卻絲毫不以為意。
“噯,我問你。”她想了想,向文熠問道:“之前在屋裡的時候,你所說的那些話可是出於真心?”
文熠自然知道她所指為何。
“顯然不是啊。這都是為了我們雙方的合作。”
文熠在心裡補充了一句:也是為了我的小命。
“還好你說的是假話,不然我可要重新考慮我們之間的合作關系了。”馬江月微笑道。
“這話怎麽說?”文熠有些錯愕。
“因為擔心你的智力問題,哈哈哈哈。”說完這句,馬江月忍俊不禁的掩嘴笑了起來。
她這一笑,直如春風化雨、冰河解凍,把文熠看的呆了。
好一會兒,馬江月才止住了笑聲,她看著文熠,唇角依然帶著笑靨。
“你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都是哪兒來的?總不可能是東海王教你的吧?”她輕聲問道。
“自然不是。”文熠費勁巴拉的把目光從對方臉上挪開。
“我來的地方曾經也是一個有道之人聚集的地方,周圍其他的村子都仰慕我家鄉的富庶和知禮,連穿著和飲食都學著我們的樣子。我老家的人們也享受著這種被旁人所仰慕的感覺,變得越發知禮明義起來。”
文熠和馬江月並肩緩步下了台階,一邊說著話,一邊向守衛在大殿周圍的衛士打了個招呼,他們雙眼望天,恍若不見。
文熠也跟著抬頭向天上看去。
天上明月當空,北鬥高懸。
幾人在殿內的一場談話一直從白天談到了晚上,而現在粒米未進的文熠卻絲毫感覺不到饑餓。
他順著自己的話繼續說下去。
“直到有一天,那些鄰裡拿著更強的弓更利的刀跑到我的家鄉裡來,我們才發現,道理從來都不是說給手持刀槍的人聽的。”
“所以你才明白了凡事只求實用的道理?”馬江月看向文熠的眼裡閃爍著好奇的光芒。
“我可沒有這個本事。”文熠自嘲般的笑了一笑。
“在那些鄰村的人手持刀槍趕來之前,我們村裡也出過一些智者。其中有一位智者,真正做到了以民為本,看透了所謂‘道德’的務虛本質。他開始嘗試改變祖宗之法,不過很快就失敗了。”
“因為他觸及了我們村那些長老們的利益,最後死了連宗祠都不許供靈位。”
“法家變法,代天行事,往往最後落個不得好死的下場,古來衛鞅吳子皆是如此。”馬江月若有所思。
文熠看了她一眼,並不接話,只是繼續道:“後來還有一位智者,總結了前人的教訓。當他開始改革的時候,仔細經營小心前進,隻觀大略不拘小節,所以他的改革一直維持到他去世為止。”
“那他成了嗎?”馬江月問道。
“活著的時候成了,一死馬上又失敗了。”
文熠笑道:“不僅如此,還因為生前太過不拘小節被人處處非議,他的那些門人弟子在他死後被人當作貪腐黨爭之徒使勁清算。”
馬江月有些沉默,過了片刻才問道。
“那你的家鄉後來如何了?”
“還能如何?”文熠笑的有些苦澀。
“鄰村的人闖進了家門,把板磚糊了在臉上,他們才他媽發現自己以前的妄自尊大是有多傻逼。”
“也直到那個時候才發現,原來有用的才是最好的。所謂的仁愛禮義還是要等家鄉島上只剩我們一個村子的時候,再去討論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