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兄之才,又何必非要拘泥於故土家鄉。”
郗超要見的人正是王猛,他倆並肩在流民營中走著。
“等到了南邊立下功業,再把家人接過去不也一樣嗎?”郗超似乎想勸王猛隨他一起南下。
王猛輕輕搖頭道:“我家中還有妻子帶著三個孩子,若是此時去了南邊,她們孤兒寡母的又當如何生活?”
他邊說邊想著:看來前些日子,自己與這郗景興的徹夜長談,似乎讓此人對自己起了莫大的興趣,他勸自己南下已是勸了一路。
郗超沉吟片刻道:“景略兄,你看這樣可好?”
“你先隨我去建康,然後我郗家出資聘請流民軍,再去北海郡將兄長的家人接來?”
王猛轉頭看了郗超一眼。
所謂的家人不過是他的托詞,真正讓他不想去晉國的原因,乃是晉國盤根錯節的門閥體系。
他如果此時隨著郗超去了南邊,那麽接下來他唯有依靠郗家才能生存,這無異於把未來的道途給走窄了。若非萬不得已,他絕對不會做這個選擇。
這郗景興出身高平郗氏,是天下間數得著的高門世家。東晉門閥體系對其而言,已經是切入骨髓。
在他的立場上,根本無法真實體會到這個扭曲的龐然怪物對寒門子弟而言是一種多麽巨大的恐怖存在。
不過,對於郗超的拳拳盛情,他也十分感動。
王猛直言道:“我想請問郗兄,你身為高平郗家的嫡系子弟,不等著中正官定品,卻去桓征西這裡入幕,是什麽原因呢?”
郗超聽到王猛的問話,立刻就明白了他的顧慮。
他自己身為高平郗氏的長房長子,他的父親郗愔雖然推辭了朝廷太常之位的任命,隻接受了輔國將軍和會稽太守的職銜,可在朝野之間聲望極高。
如今郗家在晉朝之中僅僅次於王、桓、謝、庾四家,他若要想謀一個優越的鄉品級次,毫無難度。
郗超歎了一口氣,抱歉道:“是我小瞧了景略兄,尚請兄長恕罪。”
他以為王猛和他一樣,都是不願接受特別優待,隻想憑自家本事一步步躋身廟堂之上的驕傲之人。
可他卻依然是誤會了。
王猛也是個驕傲之人,但以他的寒門出身而言,此時根本沒有驕傲的資格。
由此可見,這立場不同之人,彼此之間的思維情緒根本就無法共通。
王猛知道他又想左了,可並不想點破,笑言道:“景興兄何罪之有?
“閣下為我解決了燃眉之急,在下感謝尚來不及,又怎會怪罪。”
郗超笑道:“不過是幾百流民,小事而已。”
“我郗家的船隊此時已經在丹水附近停泊,景略兄遣人持我的手令去,即日便可登船。”
王猛道:“兄台可不要當這些人只是尋常流民,他們都是從中原而來的百戰老兵,若是運用得法,將來亦可成為閣下的助力。”
之前他在流民營裡尋找願意隨乞活軍北上的流民,沒找多久就遇上了前來拜訪他的郗超。
郗超聽說了乞活軍的困境,當即表示可以隨他家族的船隊南下。
王猛以為,這只是因為對方有求於己,給自己面子罷了。
現在,自己不能隨之南下,便悄悄點醒郗超,免得這些乞活殘兵被他帶到了南邊就隨意一丟,沒有一個好的著落。
郗超年少成名,晉國朝野將其視為不世出的神童,他又怎會不知這一點。
早在他第一次踏入乞活軍營時,就看出了這一支老兵的寶貴之處。他此次出營來,邀請王猛南下是一個目的,來收攏這群老兵就是另一個目的,兩個目的甚至沒有高下之分。
他故作隨意的口氣,不過是為了防止王猛看出其中端倪,而有所不舍罷了。
這會兒,他聽到王猛點醒自己,隻道對方真是個光風霽月的君子,反而為自己的小心思感到有些愧疚。
郗超肅容道:“景略兄光風霽月、虛懷若谷,令小弟欽佩萬分。”
“兄請寬心,我們高平郗家絕對不會虧待了這些將士。”
倆人一路聊著,一路前行,很快就走到了乞活軍營門口。
王猛高聲向著營中叫喚:“李軍帥,有貴客來了!”
李沉早已回到了營地,他此行的收獲並不算多,可也有幾十號流民願意追隨。
加上文熠,薛強幾人遊說而來的人,攏共大約有四五百口人。
人數雖然不少,可要隱藏這接近四百號傷兵,還是遠遠不夠。
他在營帳中正發著愁,就聽到外面傳來了王猛的喊聲,聲音似乎帶著一絲喜氣。
莫非這王先生找到了什麽解決之道?
李沉連忙掀開簾帳走了出來。
與他一道著急忙慌跑出來的,還有隔壁帳篷的小女孩王薔。
王薔一見自己父親的樣子,喜極而泣,哭喊著跑上前去,一下子跳到了王猛的懷裡。
“阿爹!”王薔哭叫著:“薔兒還以為……還以為再也見不到阿爹你了!”
“怎麽了這是?”王猛叫王薔這一下鬧得有些手足無措。
他抱著小女孩,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道:“薔兒乖,阿爹這不是好好的麽?”
“你這是怎麽了?可是做了什麽噩夢?”
王薔趴在他的肩頭,抽泣著,斷斷續續的說道:“他們都說……阿爹你被猛鬼……陰兵,咬斷了脖……脖子……”
“讓薔兒……薔兒看看,現在……好些了嗎?”
什麽鬼?
聽了小女孩沒頭沒腦的回答,王猛的心裡越發疑惑。
他遊目四顧,只見後面跟著出來的祖延烈一臉尷尬的表情,薛強似笑非笑站在營帳門口看著。
徒兒文熠躡手躡腳的想要偷溜,正被薛強一把揪住了耳朵,疼的嗷嗷直叫。
王猛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一看這架勢,心裡就明白:準是昭夜這小子又搞出了什麽么蛾子。
他沉聲喝道:“昭夜,出了什麽事?”
“你過來給為師說清楚!”
文熠聽到了師父的呼喚,忽然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他甩脫了薛強的手,三步並作兩步跑到王猛面前,噙著滿眼熱淚,激動的喊道:“師父!您回來啦!”
“這是……這是醫學奇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