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天師張道陵創立天師道以來,這天下間的道門傳承似乎只剩下了天師道一種。
昔日張道祖號稱有三千弟子,但只有王長、趙升和他的獨子張衡得到了真傳。
道祖飛升以後,他的三大傳人各奔東西。
王長去了中嶽嵩山,趙升去了海外仙島,張家一脈在漢中當了兩代太守,孫子張盛又回到了廬陵龍虎山繼承家業。
日易時移,龍虎山的天師道源流已經漸漸衰微,而王長與趙升所創立的南北天師道卻是日益興盛起來。
王猛與薛強的師父道號外方子,正是取自嵩山的古名。
他在人間聲名不顯,卻在道門中被推崇為北天師道這一代的道魁。
王薛二人的劍術便是傳自於他,是正兒八經的的玄門正宗。
道家的劍術首重防禦,施展開來生生不息,普通武士隻憑本身的氣力,根本破不開道家劍術的劍圈。
苻生自然不是普通人,他的雙臂有龍象之力,不過可惜此時他空著雙手,身上也沒有著甲。
再加上王薛二人聯手,配合無間,不驕不躁,有心要消磨苻生的力氣,再下手擒拿。
二人兩柄長劍攻勢連綿不絕,徐徐如流水,蜿蜒若江河。
直把苻生憋的惡心想吐。
他一邊閃躲著二人綿密的劍勢,一邊咆哮著:“兩個大男人用這麽黏糊糊的劍法,算什麽英雄!”
“敢不敢正面來和老子硬碰硬對上幾下!”
“不敢。”王猛非常坦白。說話間,他又瞅準時機在苻生手臂上輕輕劃出一道口子。
“也不算英雄。”薛強補充道。他從背後偷襲,一劍飄飄然的削向對方的後頸。苻生反應靈敏如同野獸,一低頭躲了過去。
苻生叫倆人氣的無能狂怒,他將手向後一伸,對著隨自己衝鋒的秦軍騎士吼道:“拿刀來!”
秦軍的騎兵早已被薛珍的衛隊死死纏住,哪裡有功夫去給他遞刀。
就算有,一想到這苻生之前對自己人的樣子,也沒有哪個願意上去幫忙,所有人都假裝聽不見一般,只顧自己廝殺,集體來了一個默不作聲。
三人在場中纏鬥了有一會,開始還有晉軍士兵出手相助。結果非但沒有幫上什麽忙,反而叫苻生反殺了幾個,給王薛二人添了不少麻煩。
現在其他人已經明白,這三人之間的戰鬥,絕不是普通人可以插的上手的。
苻生瞥見地上有一柄長刀,往前一撲就想去撿,卻不料王猛的劍早就等在那裡。
他一伸手,王猛的劍就帶起一地碎石,直往他手腕削來。
他連忙縮手,又聽到背後隱隱有破風之聲。
他整個人就那麽斜著身子,單憑腰力當空翻身,飛起一腳又踢開了薛強刺向他後背的一劍。
薛強收劍轉身又是一削,對手又躲了過去。
他也是暗暗心驚不已。
這頭凶獸不知是什麽東西做的。
從苻生率領騎兵衝陣至今,已經過了快兩個時辰,他一刻也沒有休息過,被他親手所殺的晉軍士兵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而且這赤裸的身軀上,橫七豎八都是嶄新的傷口,流血雖然不多,可也叫人看的怵目驚心。
但是這苻生卻和沒事人一樣,絲毫沒有顯出半分疲憊。
如今二人看似佔盡上風,薛強卻明白,只要略有疏忽,對方就會立刻扭轉局勢。
三人之間其實是個對耗的局面,就看哪邊先露出疲態。
苻生也明白這一點,他現在對上了兩位高手,也不再像之前那樣縱情狂呼。
而是節約著每一分體力,等待著最後時刻的來臨。
最後時刻並未如願而至。
一陣鋪天蓋地的箭雨,不分敵我的向著幾人所在的戰場潑來。
“快退!”薛強招呼一聲,自己接住友軍拋來的木盾,整個身子躲進了盾下。
王猛一個側翻,也從地上撿起一幅盾牌,在自己頭上遮好。
反觀苻生,他趁著這個空檔,終於撿回了自己的長柄大刀,在自家頭上呼呼的舞作了一團旋風。
那些潑天而至的箭雨,被他連連絞斷,沒有一根完整的落到地上。
箭雨過後,大地開始震動。
似乎有大隊人馬正在向這裡發動衝擊。
那苻生斬落一地的斷箭,將長刀往身前一立,仰天狂笑道:“大哥!你總算來啦!”
笑聲一止,他又帶著哭腔喊道:“長生還以為,你不管長生了呢!”
那遠方的湧起的煙塵中,傳來一個高昂的聲音道:“老三,玩鬧夠了吧!”
“還不快隨我回營!”
“蜚劇!”苻生聞言,大喝一聲。
那匹半黑半白的異獸猛地發力,自晉軍人堆裡一躍而出,把牽著它韁繩的兩個士兵都帶的飛了起來。
它向著苻生飛馳而來,苻生順勢奔跑,攀住馬鞍,一躍而上。
“攔住他!”薛珍大喊一聲, 揮舞長槍就要上前攔截。
王猛伸手攔住了他。
他看著苻生遠去的背影,淡淡說道:“不必追了,追不上的。”
“對手合圍之勢現在還未完成,想必是敵軍兩翼圍殺的部隊,碰上了什麽難啃的硬骨頭。”
“而此氐秦的宗室親軍已動,應是要去親自攻殺這支部隊。”
“我們現在趕緊調派部隊前去支援,才是取舍之道。”
隨著王猛的話語,那前進的大股敵人像有默契一般,掉了個頭,一路向著晉軍右翼殺奔過去。
……
文熠此時才認識到,自己是來到了一個什麽樣的世界。
空氣之中彌漫著濃鬱的鐵鏽味。
他的耳中除了金鐵交擊之聲,就是活人垂死的呻吟。
滿地的短肢殘屍,鮮紅的血水化作一條小溪自他腳邊流過。
那些尚在廝殺中的乞活軍戰士,他們的臉上沒有後世傳說中的堅毅和勇敢,有的只是麻木和死寂。
他們揮動著兵戈,宛如農夫揮動著鋤頭,潑濺在臉上的血漿,好像是谷雨時節在田間淋到的春雨。
他們不像在廝殺,倒像是在尋常的耕作。
種的是人命,收的是金銀。
李桂派遣的護衛嚴密的防衛在他身前,小心的看著前方的戰場。
文熠本以為,自己應該像那些傳說中的大人物一般,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
但是實際上,他的心跳的比戰鼓聲還快,幾乎連話也說不出來。
甚至比不上還小他兩歲的祖延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