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這勝利的天平還傾向晉國。
哪知一夜之間,風雲突變,晉國偌大的優勢頃刻化為烏有,駐扎在灞上的大軍隱隱還有存亡之患。
這東海王苻雄的計謀和手段,當真叫人心生畏懼。
這時候已經無人再去理會什麽乞活殘兵的封賞問題。
桓衝掉轉馬頭,一夾馬腹,絕塵而去。
薛珍也不理幾人,直往自家軍中疾馳。
兩人的臉上滿是憂慮。
山雨欲來風滿樓,晉軍馬上要有大動作了。
兩位大佬一走,道路邊又只剩下了文熠他們四人。
李沉見了這般狀況,不由自嘲一笑。
他轉過身來,向著王猛師徒深深鞠躬,道:“兩位先生為我等流民做的一切,李沉都看在眼裡。”
“世家門閥就是如此行事,在下本也未抱有什麽希望。”
“如今此地已不能久留,我還要帶著這剩下的弟兄去尋一條生路。”
“若是將來咱們還能在這亂世之中相會,兩位的恩德,李沉定會相報。”
文熠未能兌現自己的承諾,心中懊惱不已,此時聽聞李沉要走,當即喊道:“媽媽的,老子也一塊兒走。”
“晉國這幫鳥人,老子才不伺候!”
王猛溫言問道:“小李將軍,你可有想好的去處?”
李沉搖頭道:“未曾想好,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不如去關西?”一直沒有開口說話的薛強說道。
薛珍是他五叔,方才實在不便開口。盡管他也覺得五叔這事辦的不太地道,但是事關家族大計,他身為薛氏族人豈能對長輩的安排橫加指責?
他薛強不出聲還好,他這一出聲,文熠的滿腔怒火可算找到了宣泄的地方。
文熠陰陽怪氣的說道:“師叔,你們薛家的黃金,咱可咬不動。”
薛強深吸了一口氣,隻當沒有聽見,接著說道:“如今燕國南下,晉國北上,中原之地硝煙四起,並沒有安全的地方。”
“這秦國君臣一心,也有意逐鹿天下,未來三國之間必然征戰不休。”
“你可選的道路無非就是西去涼國,或者取道漢中入蜀。”
“但是涼國政局動蕩,那涼王張祚是個荒淫無道的匪類,他絕守不住這一國之地。”
“而蜀道艱難……”
文熠插嘴道:“比調配幾百人的糧草還難?”
薛強咽了一口唾沫,依然無動於衷,繼續說道。
“……晉國又在時時阻撓,你們帶著傷患走這條路。實在和找死沒兩樣。”
“所以我建議你帶著將士們來我關西之地。”
“我關西六姓已經結成了攻守同盟,就是秦君苻健親自率大軍前來,也難討得好去。”
“所以我以為……”
“我以為沒用的家夥就該找個地方去死一死!”文熠接過他的話頭,冷嘲熱諷個不停。
“我尼瑪!”薛強再也忍不住了。
他跳將過去,雙手揪住了文熠的臉頰。
“小兔崽子,老子忍你很久了!”薛強吼道:“他是老子五叔,我他媽能怎麽辦?”
“老子也很生氣的好嗎!”
他把文熠的臉像塊糯米年糕一般拉的老長,文熠雙眼飆淚,根本說不出話來。
王猛不理會二人的胡鬧,接著薛強的話說道:“我以為,去關西謀生的確是個不錯的主意。”
“他們關西六家自漢末便開始據土自守,從來都是只聽調不聽宣。如今歷時百年,無論是漢趙還是石趙,都拿他們沒奈何。”
“如今也在接納四方流民,補充人口。”
“你和你的將士們,去那邊正好。”
李沉低頭沉思良久,方才抬頭道:“看來也只有這一條路可走了。”
他一拱手,想要向王猛告辭。
王猛攔住他舉起的雙手,道:“不忙。先帶你的弟兄們回去流民營中。”
“我們也要去長安,正好與你一路同行。”
“而且你這傷兵滿營,這般上路並不妥當。”
“許多細節我們還要商量謀劃一番才可以有備無患。”
李沉道:“但憑先生安排。”
王猛回頭對還在撕扯的兩人說道:“胡鬧夠了麽?”
“我們就要出發了。”
薛強兀自沒解氣的揪了一把文熠的小臉,才恨恨說道:“你這嘴欠的小子,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對長輩無禮。”
“弟子唔敢了。”文熠大著舌頭道。
他的臉腫的像腮幫子裡塞了兩個雞蛋,嘴上雖然說不敢,心裡還在暗罵:就你這樣子也能叫長輩?
……
當桓衝和薛珍趕到晉軍大帳的時候,北伐軍中各路將帥都已經聚集在此。
征西大將軍桓溫站在沙盤前方,雙手拄著桌子,一臉的嚴肅表情。
聽見了二人進帳,他頭也不抬,隻沉聲吩咐道:“現在人到齊了,你說一下目前兩軍的狀況。”
郗超從一旁上前一步,向眾將施了一禮,指著沙盤有條不紊的開始講述。
“昨天晚上,蜀中傳來消息,司馬偉長所部五千兵馬已經被苻雄在三天前擊潰,如今帶著殘兵千余困守在女媧堡內。”
“秦國帶兵的是苻雄的三子苻融,他將那女媧堡圍的水泄不通,也不進攻,所以我們直到昨晚才收到那邊傳來的消息。”
來大帳裡商議的各路將帥,許多也是剛剛從駐防的位置趕來,對現在的局面並不清楚。現在聽到郗超說蜀中兵馬已被擊潰,帳中響起了許多輕微的議論之聲。
郗超不予理會,他將手指向沙盤上的長安西方一點,開口道:“涼國王擢佔據陳倉已經有十余日了,之前與我軍常有書信往來,言辭之中也透露出了歸降之意。”
“可是前不久,新收的信中提到,涼王張祚似乎已經獲知了他的意圖,並且派出了刺客行刺。”
“如今刺客並未得手,但是聽說張祚已經在聚集兵馬,準備親自征討陳倉。”
“所以,王擢這一路的兵馬,暫時也是指望不上了。”
帳中議論之聲漸響。
這個匈奴人王擢是個非常善戰的梟雄。
他本是石趙的西中郎將,石虎死後,他遊走於各方勢力之間,一會投靠晉國,一會投靠燕國,如今還在涼王手下效力。
他每一次轉投他國都能帶來赫赫戰功,並且隨之加官進爵。諸國之中敗在他手下的將帥不勝枚舉,各國對此人是既恨且敬。
如今他佔據陳倉,威脅著長安側後方安全。雖然兵馬不多,但對於這場戰爭的勝負影響,卻是至關重要,遠勝兵出子午谷的司馬勳。
現在他也被敵軍牽製,那麽圍攻長安的三路人馬,豈不是只剩下自己這邊一路了麽?
壞消息還不止這些。
郗超將雙手攏在袖子裡,雲淡風輕的說道:“昨夜,薛珍將軍在白鹿原與秦軍一場大戰,雖然最終擊退了秦軍。”
“但是長安城周圍搶收糧食的部隊中了苻雄的調虎離山之計。”
“千頃良田被苻雄付之一炬,我軍奪糧之計已告破產。”
“而今江陵糧船遲遲未至,我們軍中的儲備糧草只夠維持不足一個月。”
營帳中轟然炸響。
之前郗超所說的,無論是司馬勳還是王擢,雖是有礙國事,但畢竟沒有切膚之痛。
而如今這糧草問題卻是和各位將領息息相關,一時間人人自危,議論之聲幾乎快把帳頂掀翻。
有的將領已經開始打探晉軍輜重官的姓名,準備會後就去先領一些糧食備著。
更有甚者,眼裡露出凶光,他們三三兩兩低聲議論,已經是打起了營外流民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