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隨著朝陽的升起緩緩褪去。
東方山坡的頂端,出現了一列軍隊的身影。
這一列人馬佔據了整條天際線,綿延不知有多遠,向著白鹿原戰場緩緩行來。
他們穿著連身的箭袖鎧,頭上沒有頭盔,隻戴著黛青色的屋山幘。身上的鎧甲如雪一般白,內衫像遠山一般黛,一個個看上去仿佛剛從大雪中走來一樣。
他們腰上掛著長刀和匕首,背上背著四支投矛,閃亮的矛尖在陽光下寒光湛湛。
隨著越來越多的人出現在天際線上,有幾駕馬車也從山坡後面顯現了出來。
每輛馬車上都放置著中型的床弩,俱都拉開弦,瞄準著白鹿原上的所有人。
剛才的那一支長槍,應該就來自於此。
車隊前方立著一個渾身白袍白甲的騎士,他倒提著長槍,靜靜站著,卻給戰場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壓力是給秦軍一方的。
那名騎士一出現,晉軍陣中就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來人正是桓溫的親弟,晉國的天下無雙,鷹揚將軍桓衝。
晉軍士氣大振,仿佛看見了勝利的曙光。
當年桓溫平定蜀地時,桓衝就是他的先鋒,至今近八年軍旅生涯,他未嘗一敗。
前不久更是生擒郭敬,擊退苻生,打的大單於苻萇只能龜縮長安城中。
如今他帶著援兵到了,還有什麽戰敗的可能?
夜幕尚未完全退盡,黑夜依然籠罩著秦國中軍陣地。
東海王苻雄高高站在八匹馬拉著的望樓車上,向著前方眺望。
“西嶺千秋,獨釣江東,荊州有雪,陷陣無歸。”他輕聲說道:“想不到為了救一個小小的薛珍,桓溫連他的落雪陷陣營都派了出來。”
他身邊一個二十出頭,嘴唇上蓄著兩撇短須的年輕貴族開口道:“桓元子如今根基未穩,總還是要裝出一副仁愛友善、同舟共濟的模樣。”
“等到他真的大權在握,哪裡會在乎這區區幾千人的性命。”
苻雄瞥了那年輕貴族一眼,說道:“永則,你什麽都好,就是太過驕傲。”
“這桓溫也算是當世梟雄,他的心機謀劃,豈是你可以隨意猜度的?”
“你若是如此輕視,日後必然要敗在他手裡。”
年輕貴族聞言,連忙躬身應道:“父親教訓的是,孩兒記住了。”
苻雄輕歎了一口氣道:“你平時應該多向你弟弟學習,堅頭兒遇事寬仁慈悲,性子也更有耐心。”
“你將來雖不能繼承我的王爵,但一樣會有自己的封地。”
“往後和堅頭兒一道侍奉太子殿下,若還是這般輕慢浮躁,只怕會有禍事臨頭。”
年輕人是苻雄的長子苻法,因是庶出,沒有繼承之權。
此時聽了父親的教誨,他連連點頭恭敬應著。他心裡想些什麽,卻沒人知道。
提起太子,苻雄問道:“長樂已經送回去了嗎?”
苻法答道:“已經遣人送回營中,太子殿下傷勢頗重,不過幸而沒有危及性命。”
“孩兒也已經派人去長安請禦醫過來了。”
苻雄又問:“家裡的親兵可還在軍中?”
苻法答:“家裡的血誓衛也留了下來。只是現在除了父親您,他們無人調動的了。”
他小心試探道:“父親可是準備和晉軍決一死戰了?”
苻雄輕輕撫摸著下巴上花白的長髯,微笑著說:“不著急。”
“你那雷弱兒叔叔很快就有訊息傳來,咱們看看再說。”
他向著西北方望去。
沒一會工夫,遠處開始湧起了道道清煙。
很快,清煙變成了濃煙,煙柱衝霄而上,又四散開去,連結成片,鋪天蓋地,好像有人點燃了整片三秦大地。
苻雄看著遮天蔽日的煙霧,笑著說道:“行了,咱們退吧。”
……
桓衝看見了井然有序緩緩撤退的秦國大軍,也看見了遠處滾滾的濃煙,那個方向正是長安城附近的農田。
他明白了一切。
對方從一開始就不是衝著薛珍這五千人來的。
他們不惜出動了苻家血誓衛,隻為作出全力進攻的假象,吸引晉軍收回搶收糧食的軍隊。再由他桓衝帶著,到這裡來狙擊敵軍。
如此,農田那邊防衛空虛,秦軍趁機奪回控制權,再一把大火燒盡了這千頃良田,給晉國這邊來了個堅壁清野。
現在,更可以在煙火的掩護下,從容撤離,不虞他率兵追擊。
這東海王苻雄真是好算計。
桓衝暗暗歎服。
這般謀劃一成,兩軍之間已沒有交戰的必要。
秦軍緩緩退去的時候,晉軍也在緩緩收攏。
王猛坐在馬上,看著遠方的濃煙,一臉憂色。
這東海王苻雄真是好狠心。
他想到:這一把火燒盡了晉軍的攻伐之輜,可也燒盡了長安二十萬戶百姓明年一年的口糧。
如今這三秦之地還不平靜,四處都是叛亂和硝煙,這往來的商旅車輛也難以運送如此多的食糧。
未來的長安饑荒,已經是可以預見的了。
到時又不知有多少無辜百姓,要成了這世道的殉葬品。
王猛的臉色難看,連連歎氣。
文熠在一旁見了,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他還以為師父是在為把師姐落在亂軍之中的事情生氣。
這時王薔師姐已經得救,可也著實嚇的不輕,小臉煞白煞白的,除了會哭,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她哭的嗓子都啞了,兩隻眼睛腫的像桃子似的,叫文熠看了也心疼。
方才祖延烈已經讓小師叔狠狠教訓過了,過程看的他心驚膽寒。
只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了,文熠在心裡想道:我得想什麽法子才能躲過這一劫呢?
“昭夜。”王猛在馬上輕聲呼喚。
聽在文熠耳中,卻宛若雷霆。他嚇的一個哆嗦,邁著小碎步顛兒顛兒的跑到馬匹的旁邊。
他耷拉著腦袋,不敢說一句話。
其實王猛壓根沒把之前的事放在心上,他既然帶了女兒出來行走天下,早就預料到了可能發生的種種危險。
他育有三子一女,長子王永也曾經這樣隨他在亂世之中歷練,出生入死過許多次。次子王皮,因為他妻子死活不讓他帶出來,隻得作罷。
三女王薔,雖然是個女兒身。但王猛也並不認為,她就應該乖乖守在家裡,只等著長大了以後去做個相夫教子的普通婦人。
所以當初王薔略一提及此事,他就痛快的答應了下來。
不過此時她恐怕是後悔不迭。
見她哭的死去活來的樣子,王猛也很心疼。只是心疼歸心疼,他卻不會因此而放縱半分。
幼子王休,這會兒還在繈褓之中,未來也將會踏上和他的兄姊一般的道路。
唯有如此,他們王家才能夠在此亂世之中綿延下去。
王猛對此深信不疑。
所以,他根本沒有打算因為之前的事情而處罰文熠。
他叫文熠過來,乃是為了乞活軍的事。
“去看看乞活軍那邊怎麽樣了。”王猛吩咐道。
見師父不是準備揍自己屁股,文熠略微放心了一些,他轉頭向著乞活軍的方向看去。
他們的狀況可以說是非常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