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士舉著火把膽戰心驚的在前方引路。
前方不遠就是淮南王所在的營地,他越走越是害怕。
那邊燈火通明,所有士卒都整齊站著,像是真的在列隊操練,只是沒有操練時士兵的呼和之聲。
確切的說,那裡就是一片靜默,只有淒厲的慘叫劃破夜空。
“使出全力來!”苻生光著膀子站在眾軍圍成的空地上。
他整個人仿佛剛從戰場上下來,渾身鮮血淋漓,周圍地面上是一地的髒器血汙。
他那張被乾涸血塊覆蓋的英俊面孔上,掛著猙獰的笑容。
“沒吃飽飯麽?想活命就給老子加把勁!”
一個蹲在苻生身後的士兵像是受了什麽刺激,狂叫一聲,舉起手中的狼牙棒,劈頭蓋臉的向著他後腦砸去。
苻生頭都不回,單腳往後一蹬,正蹬在那個士兵的小腹上,將他踹的飛了出去。
他轉過身來,一臉鄙夷道:“你要偷襲,能不能不要叫出聲音來?”
“你鬼叫的那麽大聲,是個死鬼也被你嚇活過來了。”
苻生說話間,他身後的另一個士兵雙手握著匕首,一聲不響的從背後向著苻生腰上刺去。
“起碼也得像他這樣!”苻生說道。
他就好像早知道有人會偷襲一般,左手就在腰間等著對方的匕首靠近。他一手握住了對方的匕首,一手扼住了對方的咽喉,轉過身來把那個士兵單手提到了自己面前。
苻生將那張滿是恐懼的臉湊到了自己面前,低聲笑著說:“可惜老子最討厭暗中偷襲的家夥!”
“住手!”東海王苻雄及時趕到,他大聲怒叱道:“長生,你這是在做什麽!”
苻生隨手奪下那個士兵手中的匕首,拋到了一邊,用小指掏了掏耳朵,笑道:“四叔,這大晚上的。你老人家不去調養身體,怎麽也來看長生練兵?”
“你這算什麽練兵!”苻雄憤怒至極。
他遊目四顧,場上起碼躺了四具屍體,不是扯開了喉嚨,就是剖開了髒腑。還有幾人委頓在角落裡,看起來受了重傷,時不時還抽搐一下,也不知是死是活。
“這些人白天沒有努力訓練,本王特意抽出晚上的休息時間給他們幾個好好特訓,順便叫大夥來看看,也好引以為戒。”苻生滿不在乎道。
“三軍不可不教,非特習其威武之旅,亦以習其義也。四叔,這可是你教我的。”
“老子是教你濫殺我大秦銳士麽!”苻雄氣的爆了粗口。
“那是他們不禁……”“閉嘴!”
苻生還要說話,立刻被苻雄打斷,他怒喝道:“還不快把人放下來!”
“哦。”苻生老實松了手,那手中的士兵軟軟的癱倒在地。
苻雄上去一看。見那士兵面色發青,喉間留著一對深紫色的淤血指印,已是叫人捏斷了喉嚨,死的透透的了。
“你看,我說什麽來著,這可不能怪我吧。”苻生笑道。
苻雄腦門上青筋直跳,盡管此時怒火攻心,卻還是保持著最後的理智,知道不可因此讓大秦苻家顏面受損。
他喚來了軍中的行軍司馬,大聲吩咐道:“這些都是我大秦的勇士,你安排下去,這些已經陣亡的戰士就按照最高的撫恤標準,好生撫慰其家屬親人。”
“這些受傷的,每位晉爵一級,帶下去好生修養。”
“各營戰士整隊回營,今夜之事不得私下議論,違令者軍法從事!”
苻雄手段老辣,三兩下安排好了一切。苻生卻像個沒事人似的在一邊看的直樂。
“長生,跟我回帳中,我有話和你說!”苻雄壓著滿腔怒火,說完這一句,看也不看他一眼就往自己的營帳裡走去。
苻雄掀簾而入,不待苻生跟進來,便開始大聲呵斥,直欲將今晚這一腔的怒火悉數宣泄出來。
苻生起初還老實聽著,到了後來也是頗感不耐,心火漸生。
“你這不肖子!”苻雄怒斥道:“我當年與你父親在石虎那裡作人質,若不是你父親慷慨仁善,四處結下好人緣,我們倆兄弟早就叫石季龍給殺了!哪裡還會有你!”
“你父親打下今天這般基業,歷經千辛萬苦,如今更是大敵在側。”
“你便是個妖魔托生,天生隻知殺戮淫虐,也應該放聰明一點,別在這個時候給我惹事!”
苻生不忿道:“這些胡夷命賤如泥,殺他幾個算得了什麽?”
“這些年來,四叔你殺的還能少了麽?”
苻雄大怒:“胡夷?你自己也是胡夷,你連自己的祖宗都不要了嗎?”
“你若在戰場上殺敵,我幾時責怪過你?可你今天殺的都是我大秦的勇士!你讓他們如何看我苻家?以後還怎麽讓他們為我效力?”
“嘁。”苻生不屑道:“什麽大秦勇士,不過是些慕強的廢物東西。”
“只要我苻家聲威仍在,這些狗子只會越殺越多,趕他們都不會走,有什麽可以擔心的。”
“住口!”苻雄氣的發抖:“頑劣愚鈍,不可教也!”
“我時常叫你多讀漢人的書籍,你可讀過了嗎?呂子曾言:堯為善而眾善至,桀為非……。”
未等他說完,苻生就打斷道:“看什麽南豬的狗屁書籍。他們要有本事,又怎會叫劉淵石勒之輩打的屁滾尿流。”
“我乃是氐人,是羝羊之子!遇敵奮角,有進無退!只要我苻家天下無敵,還怕這些鼠輩不來投靠嗎?”
“你……你……你。 ”苻雄叫他氣的說不出話來,要是自己的兒子,也許這會兒已經被他一刀砍了。
“我真後悔!”苻雄緩過氣來恨聲道:“早知你是這般不可調教的暴虐之徒,當年就該讓你父親把你殺了。”
此言一出,苻生登時沉默下來。他雙眼死死盯住了對方,一股冷冽的殺意在帳中彌散開來。
苻雄正在氣頭上,他並未注意到侄兒的變化,即便是注意到了,他也只會更加憤怒。
帳外傳來了怯生生的報告聲:“王上,前鋒營接到了王擢城中射來的降書。”
“拿進來!”苻雄怒道:“然後帶著你的手下滾得遠遠的!”此時,他依然不忘考慮苻家的聲譽。
苻雄從校官手中接過降表,一手展開。
那校官看著帳中兩位的表情,嚇得呼吸都停了,一出營帳就招呼弟兄屁滾尿流的逃出老遠。
苻雄一邊讀著降表,一邊恨聲咒罵:“你看看!”
“連王擢這個幾易其主的家奴,尚且知道愛護麾下士卒性命!”
“你這瞎兒,連家奴也不如!”
苻生走到了他的身後,冷冷說道:“四叔,我若是不如家奴。”
“你又算得了什麽?”
苻雄察覺到對方語氣有異,驀然回首。
他未能在昏暗的帳內看清侄兒臉上的表情,只是覺得滿帳的濃稠殺意幾乎凝作了實質,叫他呼吸不得。
苻生的身影在燭火的搖曳下慢慢靠近,像是一頭吞天噬地的饕餮惡獸,要將世間一切悉數吞落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