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熠迎向鄧羌的雙眼,作出有些害怕的模樣道:“他說那些想把我們抓去長安的細作,很有可能就是刺殺東海王的凶手。”
他向著旁邊的秦軍校尉一指。
鄧羌隨著他的手指,又把目光投向了校尉。
那校尉心中暗罵不止:這份功勞本該是自家獨享,如今叫這小子喝破,只能轉手送給了這鄧都尉。
他老老實實的向鄧羌匯報道:“這兩位公子是散騎常侍呂婆樓先生的漢人弟子,那個老的是呂常侍的家奴。”
“昨天晚間我大軍前進的路上,剛好撞破了幾個晉軍細作想綁架呂常侍潛入長安。我等正好解救出了這位文公子和這老奴。”
“這祖公子卻是今天在俘虜營裡發現的,想來是晉人覺得小孩子無用,隨手押回了灞上營中。”
這秦軍校尉出於對大功錯手而過的不忿,往自己身上添油加醋了許多不屬於自己的功勞。
這麽一來,卻是把文熠這一日一夜間修修補補的謊言故事無意間串成了一條線,常人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綻。
但鄧羌並不是常人,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物。
鄧羌聽完了校尉的講述,眉間堆滿了烏雲。
“有些不對,”他沉聲道:“東海王遇襲是三日前的事情,你們昨夜才從晉軍細作手裡解救下他們。”
“那些刺客怎麽可能先去刺殺了東海王,再來綁架呂常侍。”
“除非……”
“除非他們還有別的計劃!”文熠大聲接道。
他敏銳的捕捉到了鄧羌口中流露出的信息碎片。
遇襲?
看來這東海王苻雄的死因,很有可能真的是被人刺殺!
文熠想道:這件事情裡面大有蹊蹺,這鄧都尉似乎正是為了此事而來,我等也正好可以借此脫身!
鄧羌眯起雙眼,看向文熠。
他本以為這接話的人應該是這巡營校尉,卻不想是這個看上去毛都沒長全的小孩子。
他話語中的“遇襲”二字正是故意透露出來叫人聽到的。
東海王苻雄今年不過三十五歲,正是春秋鼎盛之時,這般突然薨於大軍之中。此事本就透著十分的詭異。
只不過這帝王家事,絕對不是他們這些做臣子的人可以妄加猜度的,一個不小心便要弄的家破人亡。
除非有充分的證據。
比如說人證。
鄧羌看著眼前這個五官雋秀,雙眼黑白分明努力作出慌張表情的孩童,心裡想著。
不知是出於什麽原因,這小孩子似乎急於和這件事扯上關系。
他現在所謂的理由,實在薄弱的可憐,難以禁得起推敲。
不過……
這並不重要。
鄧羌又轉頭看向了大單於苻萇的軍帳。
你們不來救雍城的百姓,我隻好自己來。
既然這小子這麽主動的跳了出來,恰可以為我所用。
我正好以此為憑,推動對東海王之死的調查,只要陛下頒下令諭,那圍困雍城的淮南王部隊就不得不暫停攻擊。
雍城的百姓以及我妻子一族也可借機逃生。
鄧羌看著遠處的華麗大帳,淡淡的說道:“你們幾個可是準備前去營中稟告大單於?”
秦軍校尉道:“正是如此。”
鄧羌漠然道:“這般大事,的確應該去稟報一下。”
文熠大驚失色。
怎麽弄了半天,最後還得往火坑裡跳?
他的心中滿是疑惑。
……
東海王苻雄的死訊就好像是一股燎原業火,很快燃燒到了每一個秦軍將士的心頭。
一位百戰百勝、體恤士卒的氐人英雄就這麽莫名其妙的死在了攻伐漢人叛軍的路上。未央宮的皇帝陛下聽說此事,吐了一地的血,臥床三天都沒有緩過來。
有傳言說,他正是被漢人的刺客所弑。
卑鄙!
許多秦軍戰士都在夜裡咬著牙磨刀。
他們的心裡只有復仇二字。
大單於苻萇未等傷勢恢復,當夜就下達了全軍追擊的命令。
滿腔怒火的血誓勇士在他的指揮下全軍奮起直追。
不到兩天時間,就與衛大將軍苻菁的部隊並駕齊驅。
兩路大軍銜尾直追,將北伐的晉軍一直驅逐到了潼關城門下。
隻殺的南人傷亡慘重,一路上屍橫遍野。
到了晚上,四處可見出來享用這遍地屍骸的野狗豺狼,它們在月光下長嘯,仿佛在感激這世道所賜下的珍肴。
幾條黑影悄悄繞過了這些大口朵頤的牲畜,先前潛行。
他們在草叢裡蹲伏,又躲過了高舉火把四處巡梭的秦軍衛士,很快便接近了潼關城牆。
關城上面,晉軍的燈火稀稀拉拉,只有少數值夜的年輕士兵還在駐守,老兵大多已經找地方蜷著身子睡覺去了。
他們都明白,這場戰爭已經到了結束的時候。
氐人不會再趁夜強攻城關。
因為晉軍已經敗了。
敗的極為淒慘。
城關內,晉軍的營地裡,一派頹喪的氣象。只有些許火光還在四處遊走,連巡營的衛士都松懈了下來。
除了校場方向,那裡依然燈火通明。
桓溫站在校場前方,他那石雕般的面孔上寫滿了憤怒,鋼針般的黑髯根根立起,似要將眼前之人扎上百八十個窟窿。
“薛公瑰,”他冷冷說道:“本帥看在你為我晉國出生入死二十年的份上,可恕你這不敬上官之罪。”
“但是你不該擾亂軍心,動搖我軍士氣。”
“就是本帥容得你,軍法也容不得你!”
順陽太守薛珍被繩索捆著,由兩名桓家親衛押著,站在校場中央。
他渾身的衣甲皆已殘損,頭盔也不知去了什麽地方,一頭灰白的長發在火光中散亂飛舞,一看便知不久前經歷了一場血戰。
他昂首叫道:“桓元子!我軍此敗皆是你一人優柔寡斷所致!”
“我與那苻萇在白鹿原血戰一夜,終於將其擊退,本是率軍追擊的大好機會。你卻白白錯過,以至於今日之敗!”
“你休想將這敗北的責任推卸到我身上!”
“住口!”桓溫怒喝道:“當時那秦軍深藏在長安城中,情報不祥,虛實難辨,本帥豈能草率行動!”
“而今我軍糧草不足,只能暫回荊州休整,來年必將重回這三秦之地,我大晉北伐之志絕不會就此罷休。 ”
“你一口一個我軍大敗,到底是何居心!”
“說的比唱的好聽!”薛珍諷刺道。
“你有什麽北伐之志,還不是為了你萬寧桓家那一點私欲!”
“我大軍北上近一年時間,你去問問,軍中有何人的斬獲比我薛公瑰更多,又有何人的功勞比我薛公瑰更高!”
“說我動搖軍心?”
“我看你分明就是想找人來當你的替死鬼!”
桓溫氣的臉色發白,他上前兩步,逼視著薛珍的雙眼,一頭黑色長發無風而動。
他大聲喝道:“本帥身為征西大將軍,假天子節鉞,北伐軍中諸將皆可處置!”
“順陽太守薛珍,目無軍規,狂言犯上,亂我軍心,動搖士氣!”
“依法當斬!”
見桓溫真的想殺自己,薛珍有些慌亂起來,卻還兀自倔強叫道:“我是陛下親封的一鎮太守,是百年傳承的河東薛氏族人!”
“你不過是個寒門之子,只是一時得勢,怎敢隨意處置我!”
桓溫看也不看他一眼,隻向兩名押著薛珍的親衛喝道:“速將此人給我拖下去砍了!”
兩名親衛齊聲應諾,拉著薛珍就往後走。
薛珍口中狂呼不止,掙扎不休,二人卻沒有一絲動搖。
桓溫渾身散發著肅殺之氣,一雙鷹眸般的眼睛逐一掃過每個圍觀的晉軍將領,聲音陰沉的直要將這一方校場都凝結成冰。
“爾等給我聽清楚了!”
“往後誰要是再敢質疑本帥的決定,他就是你們的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