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就是這麽個故事。
祖延烈騎著小馬駒,劉茂駕著的大馬車。
躺在馬車上悠哉悠哉的小文熠心裡明白。
雖然這會兒他們幾人看似脫出了虎口,但那大單於苻萇絕不會輕易善罷甘休。
未來必定還有更多的試探等著他們。
只是此時,這些與他們無關。
東邊的太陽露出了臉蛋蛋。
鋪灑下的光芒照的這三秦大地一片金燦燦。
焦黑的田野上,傳來了蒼涼古樸的歌謠:
鍾山之北兮,渭水之南,
長樂未央兮,生人靜安。
秦之磚兮,漢之瓦,
築我宮闕兮,勿失梓桑。
文熠從車上坐起身子,望向了前方。
長安,
長安。
這座千年的古城,初次在這個世界裡,向這末世來的旅人露出了他的崢嶸。
刺目的朝陽透過了望樓的飛簷,晨風撥動驚鳥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朱紅的樓閣已有些斑駁褪色,青灰的石牆上盡是烽火硝煙留下的創傷。
馬蹄踏在黃土地上,濺起陣陣紅塵。
鄧羌一騎當先,大聲喊道:“通事都尉鄧羌,回宮複命!”
他馬不停蹄向著城門疾馳。
“開~城~門!”
隨著城門校尉拖著長音的粗獷號子,那扇歷盡滄桑的厚重城門向著眾人緩緩開啟。
它並不會在意穿門而過的到底是漢人,還是胡人。
在章台街的盡頭就是秦國皇城的所在,朝陽下的未央宮閃耀著夢幻般的色彩。
它的每日周而複始,它的住人來了又去。
它也從未關注過他們到底是南人,還是北人。
鄧羌在街口勒住了馬,回頭對文熠一行說道:“現在正是早晨朝會的時候,如今戰事頻頻,陛下前不久身子又有些違和,我也不知今日的朝會將到何時才能結束。”
“你們先去找地方歇息片刻,我去宮裡看看。”
“待找到了合適的機會再來知會你們。”
文熠點頭表示同意,鄧羌又留下了兩名護衛,自己帶著剩下的人絕塵而去。
此時已近辰時,街上開始忙碌起來,道邊的商鋪紛紛打開了門扉,支起了簾子。即使是在這樣的世道,生活的逸趣還是隨著食物的芬芳在這尚冠後街上飄散開來。
文熠的肚子立刻不爭氣的叫了起來。
接著是祖延烈的。
咕嚕嚕的聲音此起彼伏,像是樂坊的伶人們吹奏起了笙簇。
劉茂鄙夷的看了倆人一眼,心中不屑道:嬌生慣養的少爺!
念頭只是一閃即逝,他堆起了滿面的諂笑,說道:“兩位少爺可是有些餓了,咱們這一路來也沒吃上一頓好的。”
“不如趁現在得空,去用個早膳吧?”
文熠自無不可,幾人隨意走進了路邊一間尋常的小攤下。
小攤尋常的不能再尋常了,尋常到多說兩個字都會顯得不尋常起來。
文熠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揚聲招呼道:“老板,給咱們每人來一碗胡辣湯,再加兩個肉夾饃。”
看著大把年紀的店主聽了這話明顯一楞,他仔細打量了文熠幾人一番,卻還是一言不發的忙活了起來。
劉茂恭維道:“大少爺果然是一個吃家啊。就是不知道您說的胡辣湯是個什麽東西?”
自從祖延烈加入了他們一行之後,文熠在他嘴裡就自然升了一級,現在叫做了大少爺,祖延烈則成了小少爺。
文熠心裡想著:若是我那便宜師父再多幾個弟子,你又該怎麽叫呢?
他隨口答道:“你們中原來的不知道這裡的道道,一會兒吃起來就有數了。”
沒過多久,店主就端上了餐品。
一個烏漆嘛黑的木碗裡清湯寡水,一個掉了漆的木盤上放著一疊乾餅。
文熠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端過那隻木碗,看著碗中自己的倒影,好是一陣沉默。
文熠問道:“老板,我是要胡辣湯,你給我漱口水幹嘛?”
店主道:“我曉不得你唆滴胡辣湯是個啥咧。湯嘛,莫過揍是湯。”
文熠一臉難以置信:“那肉夾饃呢?你隻上了饃,肉呢?肉哪兒去了?”
店主掀開其中一枚乾餅,展示在他眼前,口中道:“喏,隻達。”
文熠看著裡面那一小張比紙還輕薄的肉片,倒吸了一口涼氣。
“老板,您這買賣做的……”
“……您這哪是肉夾饃,您這是肉夾面膜啊。”
劉茂輕輕的在桌子底下踢了文熠一腳,他立刻意識到自己表現的有些不對勁。
他是呂婆樓的弟子,久居長安,又豈能對這裡的風土人情這般不了解呢?
文熠臉色一整,道:“罷了,去給咱們換成一人一碗羊肉泡饃。”
“咱們一共五個人,兩碗乾拔,兩碗口湯,我那一碗要水圍城。”他裝作十分內行的樣子說道。
老店主聽的一愣一愣的,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麽,只是余光瞥見了旁邊座上兩位身穿軍服的氐人,刀都放在了桌上。
他也只能一言不發,老老實實地又將食物端了回去。
劉茂見店主人離開,堆著滿臉笑容道:“大少爺,您身份尊貴,從未上這路邊小攤點過東西。”
“往後這些事情還是讓老奴來處理吧。”
文熠略顯尷尬,他知道自己方才表現的有些差了,劉茂這是在為他兜底,可還是有些不放心。
他囁嚅著說道:“劉叔,我也老大不小了, 總不能事事叫你操心吧。”
祖延烈眨巴著眼睛接話道:“師兄,這事兒我…我…我可以來做。我隨流民一路而來,路上都…都…都是自己找吃的。”
文熠沉吟片刻,道:“如此也好,往後倒是要辛苦師弟了。”
他倆雖然此時和劉茂結伴同行,但只是出於無奈。
說到底,這劉茂還是一個隱身市井的頂尖刺客,倆人之間還有大仇,他企圖行刺過文熠的師父王猛。
若是讓他接手了自家師兄弟的飲食起居,搞不好哪天死了都不知道是怎麽死的。
文熠想著:祖師弟畢竟年紀尚幼,許多時候還不明事理,自己又對這一世的風土人情不夠熟悉,這般下去非要露出馬腳來不可。
得想個什麽辦法才好?
在他思考的時候,店主又將做好的羊肉泡饃端了上來。
文熠低頭向碗裡一看,頓時就氣不打一處來。
“老板!”他拍案而起,大聲喝道:“這不他媽的還是之前那張面膜嗎?”
“它還這麽小,你還有沒有人性!”
“你說!以前你都逼它接過多少回客了!”
文熠這一拍桌子,旁邊的兩名氐人護衛立刻站了起來,手都放到了腰刀上。
那老店主一見這架勢,嚇得身子都軟了,膝蓋一彎就要往地上跪去。
他身後忽然伸出了一雙手來,扶住了店主的身子。
一個清朗的聲音老氣橫秋道:“世事多艱,尋常人家能有一口吃的就非常難得了。”
“你這小子又有什麽可挑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