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小雲還待追殺幾句,卻被他父親截斷了話語。
討大石淡淡道:“你這幾句確實難得,若是一個勃發英姿的名門公子作來,難說不會引起一陣潮流。”
“可惜你現在不過是一個孩子,還是個氐人弟子,這慷慨豪邁的詩詞在你嘴裡說出來,恰如小兒騎竹扮作大將軍的模樣,的確有些可笑。”
“這首曲子詞並不是你作的吧?”他問道。
“是在下的師父做的。”文熠隻得低頭呐呐回道。
討大石看著他的臉,眼中似有火光跳躍,緩緩說道:“呂婆樓我認識他多年,他並沒有這個氣度。”
聽了這話,文熠後背上登時出了一身冷汗,他忽地想起幾人目前的處境,剛才怕是喝多了,居然還想著裝個X。
都忘了自己這會兒的小命,都還攥在別人手裡。
好在他心思多變,立刻順著對方的話說道:“聽師父說,他也是往日和朋友聚會時,從朋友口中聽來的,當時便覺得氣概不凡,所以帶回來念給我聽了。”
討大石笑道:“你師父那位朋友可是一個漢人?”
文熠見對方上鉤,連忙回道:“您知道我師父那人,向往南朝文化,他的朋友許多都是漢人,這一位自然也是漢人。”
他心裡想著,無論你到底是誰,再追問下去,我只要說那人身在南朝,就萬事大吉。難不成你還跑去晉國查探不成?
那討大石露出了一臉玩味的笑容,接著問道:“可是一個身材健壯,相貌堂堂,眼神犀利,留著五寸長髯的英武漢子?”
這一番話,直把文熠嚇的滿頭大汗沉沉而下,完全不知如何應對。
這話裡說的不是他師父王景略還能是誰?
難道就這樣莫名其妙的穿幫了?文熠心想:看來這逼是裝不得的,一裝就被雷劈。
見他沉默不語,對方似乎並沒有深究的意思,反而轉變了話題。
他向著雕闌外的天色看了一看,向文熠問道:“這天色已近黃昏,看來今天呂廣平那老小子是不會來了。”
“你們倆要如何安排?”
文熠還在膽顫心驚之中,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
鄧羌要他倆人在城裡等著,可一直到現在還未派人來尋,他也不知接下來如何安排。
文熠有些茫然的將目光轉向了靠在前面聽曲的兩名護衛。
他倆正目不轉睛的盯著舞台上的胡女舞蹈,恍若未覺。
這忘憂坊本是官營的樂府,規格頗高,花費也不低,平時往來的不是朝中高官就是氐人貴族公子,他倆根本沒有機會進來。
所以之前討大石一提這個地方,倆人就點頭如搗蒜,忙不迭的答應。
此時盯著台上的舞女,雙眼一瞬不瞬,誓要將這一幕刻入腦海心田,往後流傳下去給後輩知道。
哪裡還顧得上後面那幾位。
文熠隻得大聲問道:“鄧都尉遲遲未到,今晚他是怎麽個安排?”
倆人萬分不情願的轉過臉來,其中一人道:“宮裡的事情向來沒個準數,要見陛下一面,排個一兩天的隊都算快的。”
“一般這個時候,咱們就隨便找個地方過夜再說。”
文熠皺起眉頭:看來還要在城裡過夜,只是我這人生地不熟的,怎樣才能不露破綻?
討大石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猶豫。
居然主動開口建議道:“看來幾位也沒有安排,既然我們現在身處忘憂坊內,不如乾脆就因時乘便。”
“幾位就在這忘憂坊安置一夜如何?”
這不太好吧。文熠暗想。
他向兩名護衛看去,倆人點頭點的頭盔都歪了。
他又看向祖延烈,只見對面面紅耳赤的結巴道:“我……我……我自小都是一個人睡,倆人我……我……我怕睡不著。”
瞧你那點出息,文熠鄙夷的蔑了對方一眼。
他轉身大義凜然道:“行吧,住這兒就住這兒,誰叫我是做師兄的呢?”
“那我就勉為其難的擠一擠吧。”
聞言,兩位陪酒的姑娘掩嘴直樂。
討小雲跳了起來。他把小臉懟到了文熠面前,惡狠狠道:“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看看這是什麽地方!”
“這是忘憂坊!想要乾那勾當,下次自己去其他地方!”
……
現在的日子已經快到了深秋,天氣一天天轉涼,梢頭的梧桐葉皆已枯黃,卻還勉強攀附在枝丫上。
鄧羌隨著兩位提著燈籠的內侍,在寂靜的甬道裡前行。
他的鞋底踏在數百年前鋪就的青磚道上,發出踏踏的聲音。
步伐有些急了,像他的心跳一樣。
他並未等上幾天的時間,晚上就接到了皇始帝苻建的召見。
只是這些內侍卻並沒有把他帶去宣室,反而向著桂宮一路行來。
鄧羌的心裡有些忐忑,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利用那兩個孩子推動東海王死因調查的決定是否有些欠考慮。
萬一這東海王苻雄真是病死的呢?
萬一他確實是為人所弑,但是陛下早已知曉?
又萬一……是陛下他……
他不敢深想,萬般思緒在心頭攪擾,隻覺得自己身在一個巨大的漩渦之中,周圍處處皆是暗流洶湧,連最初救妻子族人的心思都開始有了幾分動搖。
可是此時,已是沒了後悔的機會。
兩名內侍將鄧羌引到了桂宮附近,其中一人伸手向前一引,尖著嗓子道:“鄧將軍,請吧,別讓陛下等著了。”
鄧羌拱手為禮,向前走去。
前面這幾十步距離,他只能一個人走。
他能夠感覺到潛伏在暗處的侍衛,他們的身上沒有殺氣,但手中的弓弩都在月光下泛著精光,並且都瞄準著自己。
他明白,只要是走錯了方向,又或是那宮殿裡傳出一聲命令,他頃刻間就會被射成了刺蝟,大羅神仙也在劫難逃。
鄧羌來到門前,略略整理了一下衣冠,又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躬身緩緩道:“通事都尉鄧羌,前來向陛下複命。”
裡面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進來吧。”沒等多久,又傳來了一個聲音。
聲音沙啞而蒼老,帶著一股蕭瑟之氣。
就好像是梢頭的梧桐葉,仿佛下一刻就會悄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