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長安城北橫門外,藕花池附近,有一處小小的道觀。
道觀殘舊不堪,柱瓦橫陳,已是年久失修。可在千瘡百孔的主殿裡,卻傳出了正在激烈爭辯著的人聲。
青石鋪砌的小路上,薛強和王薔左右架著奄奄一息的王猛正在向道觀走去。
“你聽,是師父的聲音!”薛強的聲音有些焦急:“師兄你撐著點,咱們馬上就能見著師父啦。”
王猛現在的樣子看上去糟糕透了,他的臉白的沒有一絲血色,平時看著如同武將一般威嚴的儀容,此時像是一具活活餓死之後又泡了三天水的屍體。
王薔個子較小,一個沒扶穩,王猛便歪著身子向後仰去。
“阿爹……阿爹你可千萬不要死啊!”王薔努力的在背後頂著王猛搖搖欲墜的身子,哭著說道。
王猛的衣衫向後散開,露出了腹部纏繞著的厚厚的白布條,都已經被黑色的血液浸透,若是走近一些,還能聞到一股刺鼻的腐肉惡臭。
“威明,你真的和師父說過了麽?”盡管傷的很重,可王猛的聲音卻沒有一絲顫抖:“我怎麽聽你的口氣,你好像也是才知道似的?”
薛強咬牙道:“都他媽什麽時候了!”
“你都半隻腳進了閻羅殿,這世上除了師父還有誰能救你。”
“你管他知不知道呢!”
一聽這話,王猛掙扎著想要停下腳步,卻被薛強架著硬往前拖。
薛強罵道:“媽媽的,不就是丟一次人麽,咱哥倆從小到大丟人的次數多了。”
“更何況是在師父面前,你有什麽好怕的!”
王猛全身無力,根本掙脫不得,只能哀求道:“我現在這個樣子,一事無成,還弄的半死不活……”
“當年我離山之時大言不慚的樣子,如今還是歷歷在目。”
“你叫我怎麽去面對師父!”
他費力的扭動身子道:“威明,師兄求你,把我放下。”
“我就是死也不能讓師父瞧見我這般模樣!”
“晚啦!老道已經瞧見了。”一個蒼老但卻洪亮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薛強和王猛抬頭看去。
卻見一個仙風道骨的白發老人已經打開了道觀的前門,正站在門口冷冷的看著倆人。
那老人一身尋常居士的打扮,除了頭頂扎著的元始寶冠,沒有一點兒三洞真人的樣子。
“怎的,又搞得滿身是傷的回我老道這兒騙丹藥磕?你當我這兒是賑濟中心不成?”老人絲毫不留情面,開口就是譏諷。
薛強王猛噗通一聲原地跪倒,齊聲叫道:“師父!”
老人毫不同情,持續火力輸出:“叫你們倆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學點皮毛就到處炫耀,搞得現在這副德行。”
“那叫一個活該!”他口無遮攔,毫無高人風范。
薛王二人垂著腦袋跪在地下,一言不發。
看著倆人的樣子,老道就上火,他還想繼續噴人,卻見倆人身後探出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腦袋來。
“師爺……”王薔怯怯喊道。
“唉喲,小寶貝,你怎麽也來啦。”老人瞬間變了一幅面孔:“快快快,過來讓師爺抱抱。”
老道說著讓王薔過來,自己卻彎著腰張開雙臂,像隻母雞一樣迎了上去。
王薔萬分不情願的被他抱在懷裡,老道士寵溺道:“兩年沒見,都長那麽大了,老道我都快抱不動嘍。”
“我剛才說的話,你可不許學啊,那都是專門用來罵壞小子的。”他沒有忘記解釋。
“阿爹才不是什麽壞人!”王薔補充道:“師爺你先救救阿爹的性命再說!”
聽了這話,老人才將目光又轉回到了薛王倆人身上。
他只是略略掃了幾眼王猛的傷口,就冷哼一聲道:“好小子!禍是越闖越大了,連白馬遊俠兒都叫你給得罪了,你還有什麽不敢做的。”
王薔聞言嚇得又哭了起來:“師爺,我爹他……他可是……”
老人連忙軟語勸慰道:“有救有救,別哭別哭。”
他轉頭向薛強冷淡吩咐道:“把這家夥扶進去。”
言罷,抱著王薔就往裡走,一路上還不停逗小姑娘開心,怎奈王薔心思都在父親身上,根本半點也不吃他逗。
薛強扶著王猛走進了道觀,只見右側蒲團上端正坐了五名僧侶,為首的黑瘦和尚正是當日神龍一現,又立刻渺無蹤跡的釋道安。
看來方才在這道觀裡激辨的正是這幾個和尚和外方子本人。
釋道安看著蹣跚走進屋子的王猛,露出友善的微笑,詢問道:“未曾想幾日未見,王居士就別來有恙,看樣子像是中了極烈的陽毒。”
“不知道和尚我能夠幫上一點什麽?”
還在逗著王薔的外方子轉過頭來,把手一揮道:“小和尚,咱們今日的辯難已經完了,往後你最好也別來煩我。”
“你要讓天下蒼生去求來世,可天下蒼生隻知今生,你們的法道宛如空中樓閣,如何在天下施行。”
“若非這人間動亂了兩百年,你們連在這片土地上立足都是妄想。”
“你的法道在我這裡求不到,自己去其他地方找吧。”
“老道我今天還有事要忙,就不送了。”
雖然看在王薔的面子上,外方子說話沒有太過肆意,但他話語中趕人的意思不難聽出,若是這些和尚還不快走,只怕下一刻佛門先賢就要遭殃。
釋道安聞言,帶著幾名弟子站起身來,合什禮道:“既然這樣,和尚我改日再前來拜訪前輩您。”
外方子理都不理,剛才說話的時候他已走到了躺在床上的王猛身前。他看著暴露在外的傷口道:“腐肉不去,新肉難生,痛是難免的,若是用了麻藥,只怕傷口長的就慢了,景略小子你可忍著點!”
他的話音傳出了破舊道觀,傳到了正在離開的釋道安一行五人耳中,走在最後一個年輕俊秀的和尚忽地停下了腳步,回頭又向道觀看去。
那年輕和尚眼中泛出異彩,像是忽聞大道一般。
“慧遠,走啦。”最前面的釋道安頭也不回,大聲叫道。
年輕和尚低著腦袋又趕了上去。
道觀裡,王猛被折騰的死去活來,暈了幾次,外方子直到中午才算是收了手。
他這一頓出氣,心情大好,樂呵呵的說道:“完事,景略小子算你命大,看樣子一時半會兒死不了了。”
王猛掙扎著起身想要向師父行禮,被薛強一把摁住。
他只能勉強提氣說道:“恩師再造之恩,弟子無以為報。”
“本來弟子前來,除了求恩師救命外,尚有一事想向恩師稟報。”
聞言,薛強也一道看向了外方子。
他一聽還有事情,頓時臉又拉了下來:“怎麽的?還要老人家我下山給你打替補不成?”
王猛連忙道:“弟子不敢。”
“是弟子與薛師弟前不久在山下各自收了一個徒弟,特來向您老人家稟告一聲。”
外方子不悅道:“又從哪兒拐了一個無知小童進來?老道不是和你們說過,這北道門也不是什麽好地方。”
“自由自在的生活不好麽,非要來這盤根錯節的道門裡乘涼。”
“老道若非當年走投無路,我也不想來,你們還去禍害別人?”
王猛薛強聽這老師吐槽自己師門,哪裡敢接話,隻得默默不語,都在心裡想著:如今的天下亂局,若沒有師父您的本事,誰又能有什麽自在可言。
外方子見倆人都不說話,歎氣道:“收都收了,幹嘛不帶來見我?”
薛強小心翼翼的回道:“師父,他倆前幾天和我們失散了……”
他話沒說完,就看到老師的兩條長眉又慢慢豎了起來,趕緊補充道:“不過弟子已經讓族人朋友在長安城各個門口等候,只要他倆一進城就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