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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國的白夜》第七十五章 法字難言
  董龍如今陽衰陰盛,氣血兩虧,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呼之下,悠悠的又要暈死過去。

  文熠連忙轉過身去,輕巧的托住了他的肩膀。

  祖延烈橫跨半步,面對劉茂,一動不動,靜靜守住了他倆的後背。

  文熠一手輕輕掐著對方人中,一手在對方後心輕拍,一番努力之下董龍才沒有就這麽昏迷過去。

  他轉頭看著父親的死狀,滿臉熱淚沉沉而落,整個人撲在屍體上嘴裡淒厲的叫喚:“是誰……是誰這般狠心,連您這樣了都不放過?”

  “爹啊!孩兒我……孩兒我找到了方法,我們董家不會絕戶。”

  “孩兒不孝!孩兒不孝!是孩兒……連累了您啊。”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定是淮南王那個惡鬼……定是他!”

  他受此衝擊,極喜極悲之下,精神一時有些紊亂。幾樁事情疊在一起,說起話來更是前言不搭後語。

  “對了!”

  “對了,仙師!仙師他可以救您!”

  董龍驚惶之下,想到了劉茂扮演的道士,既然仙丹可以斷肢重生,那麽也許亦可以起死回生。

  他坐起身來,轉頭又向劉茂看去。

  眼中露出的是四個人的樣子,他們俱都看向自己,只是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尤其是最近的這一張臉,雙眉緊鎖,眼裡都是焦急的神色。

  董龍腦子裡漸漸清醒,他認出了眼前這人就是之前街上喊著不要死的那個少年。

  隨著他脖頸微動,目光又一一在後面幾人臉上掃過。

  這個是服丹的那個蠻橫少年,這個是騎馬的那個俊俏少年。

  還有站在最後那個賣仙丹的羅浮山道人。

  到了這個份上,董龍又豈能猜不出是怎麽回事。

  他的腦中有驚雷炸響。

  所謂的仙丹,原來不過是個騙局!

  董龍猛地推開眼前的文熠,轉身一把摸到了掛在牆上的腰刀,連著鞘當頭向他劈來。

  文熠慌忙一閃,躲過了這無力的一刀。

  祖延烈手中長劍連鞘拍在了刀身上,將這腰刀摁在了床沿。

  董龍用力一掀,腰刀紋絲不動。他松開刀柄,整個人往後貼在了土牆上,口中倉惶叫道:“你們是淮南王的人!”

  “我父親他什麽都不知道,你們為什麽要這麽做!”

  文熠隨手將床沿上的兵器掃到了地上,耐心解釋道:“我們並非淮南王的手下,而是當今陛下特派,隨新的東海王前來調查此事的密使。”

  “你一家所受之冤屈,我等可以為你洗雪。”

  “我不信你!”董龍貼在牆上滿臉防備。

  “你想一想。”文熠溫言道:“我們若是淮南王派來的殺手,又何必把你救醒,只要殺了你父親,再殺了你不就一了百了。”

  “何必多此一舉?”

  董龍略一思索,複又大喊道:“定是為了盧先生的蹤跡!”

  “我告訴你們,盧先生妙手仁心,我們這兒的弟兄沒一個不曾受過他的恩惠。你們想要通過我找到盧先生,那是癡心妄想!”

  盧先生?

  文熠心想:說的莫不是那個裝瘋逃走的盧醫官?看來這個董龍知道的事情比自己預想的要多。

  只不過,現在自己又該如何再勸對方?

  “你可識字?”文熠身後的謝韜元忽然出聲問道。

  她質問的聲音充滿著上位者的壓迫感,習慣使然,董龍不由自主的回道:“……小……小的隻讀過一點……。”

  “你瞧瞧這是什麽!”不待對方回神,謝韜元不知從哪裡取出一張黃色的絹帛,大聲喝道。

  “這是當今陛下特頒的密旨,令我等協助東海王殿下徹查此事。”

  “聖旨在此,你還有什麽可懷疑的?”

  在文熠的眼裡看來,這絹帛與當日東海王苻堅手中的聖旨可以說是一模一樣。只是他心裡非常清楚,苻堅絕對不會把聖旨交到謝韜元手裡。

  那麽她手裡的究竟是什麽?

  董龍從未見過聖旨,但他卻認得謝韜元掌中絹帛的顏色和複雜細膩的紋飾,的確和傳說中的物件相似。

  假傳聖旨,那可不是殺頭這麽簡單。

  董龍心想:對方如果真是淮南王的人,單這一條罪名,搞不好還得把淮南王給牽扯進去。

  “你……你們真是陛下派來的密使?”他還有些不敢確定。

  文熠點頭道:“的確如此,聖旨都帶了,你還不放心麽?”

  那董龍忽然轉向了劉茂,用充滿期待的聲音問道:“那……那……仙丹?”

  屋內一靜,沒人知道該怎麽答話。

  誰都不忍心再騙這個可憐的少年。

  眼見董龍臉上失望之色漸濃,謝韜元上前一步,大聲道:“雖然我們沒有起死回生的仙丹,可我家認識天下第一的神醫。”

  “只要你能夠全力協助我們破案,到時你便可以隨我回返家中,我當稟明家主,延請神醫來替你療傷。”

  她的語氣帶著一種不容質疑的權威感,仿佛這世上就沒有她們家做不到的事情。

  文熠悄悄看了對方一眼。

  經過剛才這一番變故,他對於這個討師兄的身份可以說是充滿了懷疑。

  對方絕對不是什麽秦國的王公貴族。

  秦國雖然也有許多漢人高官,但沒有哪個敢將這貌似聖旨的東西輕易示人,更不敢如此大言不慚的說家中認識什麽天下第一的神醫。

  因為這天下有名的神醫,如今除了偶爾會在江北出現,大部分時候都居住在南邊。

  而聽他的語氣誠懇,又不似作偽。

  答案似乎一眼可知。

  文熠想道:可這南邊哪裡有姓討的世家?

  在文熠思索的時候,董龍看上去已經相信了謝韜元的說法。

  他將自己的遭遇從那天被踢傷開始,一直講到了他和老父被棄置在了陳倉城中。

  “這麽說來,”文熠沉吟道:“那個盧醫官並不是因為替你們療傷,才被淮南王逼得不得不裝瘋求生。”

  董龍道:“淮南王公然殺戮士卒的次數不少,他又怎會特別在乎我們幾個。”

  他回頭看了一眼父親的屍體,臉含悲色道:“我估計他派殺手來殺我父親,只是想截斷你們的調查路線,讓你們找不到那盧先生的所在。”

  謝韜元問道:“那盧先生到底知道了什麽?連自斷舌頭,裝瘋自汙也避不過殺劫?”

  董龍搖頭道:“我也知道的不甚清楚,我隻記得那天半夜,盧先生來替我換藥時,他的臉色十分難看。”

  “我問他發生了什麽事,他只是一個勁說自己誤窺天機,已是性命難保,叫我和父親想辦法留在陳倉,他會想方設法逃出大營,再來替我們療傷。”

  “可若是他來不了,也叫我千萬不要去找他的蹤跡。”

  “現在回想起來,他當時的神態就好像在安排後事一樣。”

  “後來你還是遇到了盧先生。”文熠道:“只不過盧先生已經是口不能言,形同一個瘋子。”

  董龍沉默半晌,才緩緩開口道:“不錯,盧先生是個好人,若是沒有他在,我們營裡的弟兄不知還要枉死多少。”

  “他現在何處?”謝韜元問。

  董龍低著腦袋又是好一陣沉默,最終抬起頭來,臉上露出了堅決的表情。

  “我發過誓不會透露盧先生的行蹤,但我可以帶你們去找他。”

  “現在就去!”他的語氣斬釘截鐵。

  他顫抖著身子從床榻上爬了起來,與四人一道向屋外走去。

  到了門口,四人在門外等候,董龍深深的看了一眼床榻上死不瞑目的老父屍體。

  他轉過身來,一邊在背後緩緩關上柴門,一邊神情肅穆的向幾人懇求道:“小人懇請幾位大人,這淮南王殘暴不仁,營中弟兄受苦已久。”

  “幾位務必在查清真相之後,將這惡魔繩之以……”

  “法”字隻說了一半,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那半張的口裡露出一截雪亮的刀尖,背後那道只剩一條縫的柴門,已是再也關不上了。

  “什麽人!”祖延烈與謝韜元同時怒喝出聲。

  祖延烈一腳踢開柴門,和身衝入屋內。

  文熠上前兩步一把扶住了董龍漸漸歪倒的身子。

  謝韜元正想縱身跳上屋頂觀察,她的胳膊卻被一隻鐵鉗般的大手牢牢握住。

  她回頭看去,只見劉茂那張從來都是古井無波的臉上,罕見的露出了深沉如海的痛苦。

  他的嘴唇微微開闔,謝韜元從他的唇語裡讀到了兩個字。

  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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