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年,也就是去年。”
馬岌雙眼看著屋頂,流露出了迷離的神色。
“亦是如今日一般的深秋……”
涼州的秋天一向比其他地方更為蕭索。
枯敗的黃葉隨風落在黃土地上,往來急匆匆的腳步又濺起一陣塵土四散,也是黃色的塵土宛若昏霧彌漫,將姑臧的宮城都染上了凋零的味道。
桓王張太臨不過才二十七歲,剛剛才收到從晉國發來的加封詔書,尚未來得及受詔,忽然就一病不起。
尚書令馬岌焦急的在宮門外來回踱步。
他雖然已經按照謝艾的計策落子,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主公這一病來的太過突然,此時布局未成,卻是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
一個面容肅穆的矮個官員從宮裡急匆匆的跑了出來。
來人是郎中令丁琪。
馬岌一把拉住了丁琪的手,把他扯到了宮門邊的角落裡。
“情況怎麽樣?”他急切的低聲問道。
“非常不妙。”丁琪黝黑的臉上滿是愁容。
“主公已經病了七天了,聽禦醫說,現在連飲水都十分困難。只怕是賓天之期已不遠矣。”
馬岌並未表現出多少意外之色,對於這般狀況他早已是心中有數。
他真正擔心的是其他事情。
“長寧侯那邊是什麽動向?”
丁琪小心的向周圍看了一圈,才低聲道:“現在尉緝那廝已經控制了宮城內的所有警備力量,隨侍在主公身邊的除了長寧侯本人,就是他們那邊的親信之人。”
“連幾位王子想見上一面都必須要由長寧侯親自陪同。”
馬岌咬牙切齒道:“我也剛剛探得消息。”
“如今這姑臧城的六門衛士已經全部被趙長所撤換,如今的城衛軍可以說是只聽他一個人的號令。”
丁琪憂心道:“他們三個人結成了異姓兄弟,聽趙長的命令不就是等同於聽長寧侯的命令。”
“朝廷上那些還敢提出覲見請求的群臣,最近好多都忽然失去了蹤跡,剩下的也都打著明哲保身的主意。”
“隻憑我們兩個,怕是也難翻起什麽大浪來。”
馬岌轉頭看向了空曠的宮門內,白石地磚潔淨無塵,可是下面卻不知埋了多少人的屍骸。
謝艾當初的預言沒有半分差錯,只是主公的一場大病,長寧侯立刻露出了凶惡的獠牙。
這些心存幻想的群臣,根本沒有一個人是他的對手。
“太子殿下正在宮中嗎?”馬岌問道。
“太子與太子妃俱在宮中。”丁琪堅定答道。
“主公現在昏迷之間偶爾清醒,常常呼喚謝將軍的名字,這多虧了太子妃從旁暗示。”
“所以遺詔之事……”
“噓!”馬岌趕緊出聲打斷了對方的說話。
“這等事情豈可在大庭廣眾議論,你這麽不穩重,小心以後招禍!”
他一扯丁琪的衣袖,示意對方跟著自己回府。
……
深夜裡,尚書府書房之中。
馬岌坐在案前看著燭火發呆,丁琪在屋子中間一圈一圈的踱步。
“謝將軍他還在酒泉呆著不動麽?”他收住焦躁的步子,向著馬岌問道。
“如今整個涼國都在看著冰台的動靜,他只要稍稍一動,立刻便是一場大亂。”馬岌沉著聲音答道。
“他只要離了屬地,各鎮慕其威名或者心向王室的重臣都會興兵相隨,進逼姑臧。”
“到時就是一場彌天大禍,無論是哪一方勝了,張家三代的基業都將難以為繼。”
“冰台更有可能被迫背上弑君篡位的罪名。”
這些話早在倆人商定計策的時候,謝艾就曾經對他說過。本以為是極難發生的倒霉局面,卻想不到這麽快就發生在了兩人的面前。
“難道我們就這樣坐看張太伯逆亂陰陽,顛倒乾坤?”
丁琪壓抑著怒火,口氣有些不善。
“不然能夠如何?”馬岌的語氣也差了起來。
“忠臣要考慮的事情永遠比這些虎狼之輩多一點,他們只要考慮成敗就可以了,我們卻還要考慮百姓的福祉,國祚的綿延,主上的安危等等。”
“除非你也想像他們一樣做個權臣!”
說到這裡,馬岌不由想到了自己曾經對謝艾說過的話。
“為天下蒼生計,不惜身命,不避禍咎,不誘於譽,不恐於誹。”
自己當初說的容易,如今要做起來,卻是何等困難。
馬岌如今身在局中,才不由得感歎起當日謝艾計策的決絕之處。
他主動上表彈劾張祚一黨,不惜將自己光明正大的擺在對方面前,明面上受到貶斥外放為官,卻又暗中布下此等局面。根本就沒有半點考慮過自家的毀譽禍福。
換做是自己,只怕根本就連想都不敢多想。
丁琪和馬岌倆人慪著氣,互相之間誰也不理誰。
屋子裡一時陷入了靜謐。
直到窗外傳來了輕輕的叩擊聲。
“磕磕磕。”
“何人!”屋內的倆人立刻警覺起來,丁琪已經按住了腰間的長劍。
屋外傳來了一個有些焦躁的溫潤女聲。
“父親,是我。”
“葦兒,快進來!”
馬岌一按丁琪執劍的右手,上前打開了窗戶。
渾身黑色緊身衣裳、蒙著臉的身影一躍跳入了房中。
馬岌順勢關閉窗門,沒有發出一絲動靜。
“宮中可是……”丁琪的話才問了一半,就被馬江月打斷。
她一把扯下臉上的蒙面巾,急切而慌張的低聲說道。
“主公已經薨了,明日就會昭告天下!”
這個消息宛如一道晴天霹靂,將丁馬二人震驚當場。
可壞消息還不僅於此。
“主公賓天之前,留下遺詔要師父回朝擔任衛大將軍, 都督中外軍事,輔佐太子殿下。”
“長寧侯串通尉緝矯詔!已將師父的名字改成了他張祚!”
“只怕明天也會同時公布!”
一個接一個的消息,震的二人說不出話來。
馬江月使勁的搖晃著馬岌的手臂,才把他搖醒了過來。
“我等必須立刻告訴師父知道!”馬江月焦急的說道。
“慢著!”馬岌漸漸清醒過來。
他是輔佐涼國張家三代的老臣,成王張茂建國之時便是其手下的參軍。
雖然不如謝艾這般天姿卓絕,可也是久歷朝堂諸般風波而屹立不倒的政治家。
他在一瞬間就嗅到了陰謀的味道。
“這些消息你是怎麽知道的?你又是怎麽跑出來的?”馬岌小心翼翼的向馬江月問道。
“我是花了不少金銀向尉緝手下的小黃門買的消息,自己也是趁著夜色找到了巡宮衛士的空檔偷偷溜出來的。”馬江月雖然有些不明所以,卻還是認真的回答了馬岌的問題。
聞言,馬岌臉色瞬間變的蒼白。
“如今這般局勢,張祚他就是個白癡也該知道不動聲色!又怎麽能讓你這麽個小丫頭如此輕易的就獲知這樣要命的情報!”
“你是說……”丁琪的臉色也變了。
“大事不好!”
仿佛是為了印證馬岌的判斷,尚書府外忽然響起了震耳欲聾的鑼聲,無數兵卒衝開了府中奴仆把守的大門,向著院子裡湧來。
幾人所在的書房外面,隔著紙窗,都能看到一片火光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