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巴佬的嘴裡還在流血。羅生能夠看得出來，他應該離死不遠了。

　　但他的眼睛裡卻沒有臨死之人所應該有的瘋狂和恐懼，反而十分平靜。

　　“我的時間不多了。”古巴佬吐出一口血水:“我的副心臟已經啟動，但傷太重了。我會失血而死。”

　　“那就說明來意吧。”羅生不知道該怎麽處理他，但非常清楚他臨死前還要過來，絕不只是打個招呼這麽簡單，“總不會是你看我順眼，打算讓我繼承你的遺產吧。”

　　“傻話。我一無所有了，你應該最清楚。我一無所有的原因就是我弄丟了那個孩子。他是我保住命的唯一手段，但他卻不見了。”

　　“我也很想找到那個孩子。這個城市很亂，失蹤的小孩子不會有好下場。可是那和我們已經沒有關系了……我們的委托已經結束了，無論是你，還是那個孩子，我們都沒有理由再插手。”

　　帕爾馬似乎被激怒，又或者只是想笑。總之他咳了起來，好一會才緩過勁。

　　“我馬上就要死了。我死前來找的是你，不是他媽的你們。老油條們才不會管那孩子的死活，更不會管什麽復仇。”

　　羅生皺起了眉頭，把他拖進了房間，關上了門。

　　“可如果我也不在乎那孩子的死活，也不在乎你的復仇呢?”

　　帕爾馬露出了一絲笑容。

　　“我只能賭一把。”他從腦後取出了一塊芯片:“這裡是我藏下的一些財產，絕對保密，就連德曼公司都沒找到。我把它給你，你要答應，救出那個孩子，給我復仇。”

　　羅生接過了芯片，在手中拋了拋。

　　“謝謝你的臨別贈禮，我很感謝。至於救出孩子，還有給你復仇……”

　　“之樂公司！老子調查過你，就是之樂公司的樓裡，折了你的兩個朋友，還把另一個送進了監獄。”

　　“情報很全面。”羅生皺起了眉頭，但心中產生了莫名的情緒——憤怒、羞愧、沮喪、悲傷……還有恐懼。

　　“之樂公司的人，搶走了那個孩子。那個孩子沒了，所以我失去了一切，還要死。我要你給我復仇，但不要把那個孩子再交給德曼公司。

　　我給他們當了半輩子的狗，卻只是因為一次失敗，他們就要我死……那是個很聰明的孩子。他值得過一段人生，而不是……”

　　帕爾馬的話語被打斷了。他打起了血嗝，大股大股的血從他的嘴裡湧了出來。

　　“城區東邊！城區東邊！迪桑科洗衣廠，地下的秘密實驗室！那孩子有……那孩子……”

　　帕爾馬僅剩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仿佛要從裡面再榨出自己的最後一點生命。他失敗了。伴隨著最後幾下無力的抽搐，他徹底死了。

　　羅生還沉浸在話語的衝擊之中，他很清楚帕爾馬要做什麽。

　　一條老狗被主人拋棄，想要復仇。而帕爾馬想要復仇的手段，就是用話語引誘羅生，激發他的情緒……為帕爾馬所用。

　　羅生很清楚，受到死人的擺布絕不明智。他在之樂的樓裡失去了湯米和路德，再之後肉條也被抓進了監獄。

　　他沒有證據，但他覺得‘巨魔’的存在和之樂公司脫不了乾系。但這值得他冒這樣的險嗎?

　　因為這狗屁事情，他已經失去了三個好朋友，自己也被底特律的暴恐機動隊名義上雇傭而實際上控制起來。

　　他很清楚這個時候再冒險並不明智，但他又禁不住想……他沒什麽可失去的。

　　更何況，他還有著一些憑仗。

　　在之樂公司的樓裡，他失去了很多，沒錯。但他也得到了一些能力……

　　這些能力，讓他能夠“潛行”。他不知道這能不能幫他做到一些什麽，但他有一些模糊的記憶，讓他對這種能力無比自信……

　　他又激活了一次潛行。他已經很久都沒有這樣做的理由了。

　　但羅生突然想起來，自己移植了義體手臂。義體手臂該不會和他的潛行衝突吧?

　　他舉起自己的右臂看去……

　　不。

　　何止是不衝突，簡直是如魚得水。

　　進入潛行狀態的他，全身活動起來都有一些阻力，仿佛從空氣當中走進了水裡。

　　但右臂活動起來不僅沒有任何遲滯，反而還比左臂靈活、迅速許多……簡直就像水裡的魚。

　　靈活、迅捷、精準。

　　用力的握了握右手，他明白了。

　　他能夠做到這件事。

　　解除了潛行，他開始收拾帕爾馬的屍體。好在港口營地配備非常齊全， 有投幣式自動火化機。

　　趁著夜色，他把帕爾馬的屍體火化了。機器裡發出的聲音不算太響，和從城市中時不時傳來的廣告聲混在一起，無人注意。

　　自動火化機之前一直被人稱為陷阱。因為它幫忙打包的骨灰裝在一個金屬罐子裡，但這個金屬罐子很粗，根本沒辦法裝進最廉價的水泥骨龕當中——而抽屜式水泥骨龕是最便宜的“墓地”。

　　說是墓地，實際上只是一排排巨大的水泥方塊，裡面有無數抽屜。逝者的至愛親朋還可以支付一次費用在上面題字作為墓志銘——每次支付費用都可以讓墓志銘持續一個月，一次性支付三個月以上的份額可以打折。

　　很有一種灰色幽默的意味，最廉價的火化方式出來的“產品”卻不能裝進最廉價的墓地。

　　好在羅生完全沒想過安葬帕爾馬。他來到河岸，找了個尖角把罐子粗暴的砸開，隨後隨手把骨灰倒進河裡。

　　罐子的名牌上寫的是“無名氏”，日期和時間被羅生用石頭刮花，罐子也被踩扁，最後扔到河裡。

　　現在，他有六個小時的時間，去做一些事。

　　救出一個孩子、給一條老狗復仇、再給他自己出口惡氣。

　　“帕爾馬，你算是運氣好。你死後瞑不瞑目我不知道，但我真的要出發了，做你想誆我去做的事。祝你和這水裡的”

　　隨後，羅生掏出了自己的個人終端。他沒有移植義眼，所以沒辦法用義眼掃描東西。

　　打開個人終端，他在路邊掃了一輛維爾德公司的共享電動車，向東城區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