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應該停下來，製止自己機械而沉重的步伐，細碎嘈雜的翻動聲攪和著濕膩粘糊的液體擠壓的聲響，從地心深處無視距離般侵襲土壤，滲透潮水般的空氣在我的腦內回蕩，早已被遺忘的古鍾般震懾，我的眼恍恍惚惚，萬物似是而非，又是腦裡藏著的鈴鐺晃悠了。

　　我該停下了，我該…青年腳下的絨絨青苔枯朽成斑駁的荒地，硬質的殼化成了潭發散著腐爛騷味的泥沼，吞下了他的鞋。

　　繁多的光滑蠕蟲擁擠交纏形成了水流的紋路，鑽進了青年的褲腿，沒有眼睛的長蟲在爬過的蹤跡上留下冰涼的粘液，咬開皮膚鑽進了肌肉裡，撕破皮膚將肥碩的軀體強行擠入血管。

　　柔軟纖細的身體繾綣而浪漫地纏住腳趾，咬開合適自己身體的口子蠻橫地將頭顱塞進傷口，吮吸吞噬腐蝕著新鮮的血肉…我應該停下。

　　頻繁的疼痛麻痹了青年的意識，他拔出深陷蟲潭的腿，赤著腳向前。

　　血孔上掛著被踩斷的半條身體還在憑借神經繼續往深處鑽，赤裸的腳底方便一輪新的顧客光臨，爬上了青年的身體，遍及每片肌膚的劇痛沒有完全遮蓋被爬遍所有角落濕忸羞恥，疼痛欲裂的意志拖著愈發沉重的身體，往前，往前。

　　“你在做什麽，該走了。”

　　很熟悉的人，看不清臉，但我認得他。

　　我可以相信他，青年僅有的意識，他的全身乃至細胞都在朝他咆哮呐喊著，跟著他！

　　他是誰?

　　自說自話地喃著家常事，一副老友的樣子，不由分說地攥住了青年的手。

　　亮了…沒有狂嘯的颶風，沒有低啞的犬吠，沒有眩暈的光圈，沒有尖銳的鳴叫，綠意爬上了街廊，爛漫得如春花夢一場的泡沫般盡情綻放。

　　碾碎的蟲肉讓青年打滑，跌倒之際陷進了面前人的懷裡，那是一張，怪物的臉。

　　陰影透著空青如夢似幻宛如鴉鵲初生的絨毛，羽翼攏上青年的眉眼，將縷縷凝光綢緞質地的美好願景悄然揮去，腳下趔趄，控制不住得陷進怪物的身形裡，他像是被拖進了沒有窗戶的房間，唯一連接外界的房門也在眼前緩緩闔上。

　　“我是在做夢嗎?”

　　意識到自己在夢中，青年猛地往地上栽倒下去，動作果斷急促不帶任何緩衝，勢要重重跌破接住他的濃鬱黑霧，那給予指引依靠的人被燙化了個徹底，包括想要接住青年的雙手。

　　在光明無法訪問的世界裡墜落，何嘗不是一種上浮。

　　“哈…哈……”從床上驚醒青年大口喘氣，汗水浸透了被褥，額角回蕩著嗡嗡耳鳴，他小心搓揉發脹的太陽穴，小腿肌肉抽搐得厲害，皮膚表面還殘留著被啃食的錯覺，拖著酸麻的雙腿去浴室洗掉汗液，再把被單團一起丟進洗衣機，添入洗衣液後點擊啟動。

　　青年微晃腦袋，撥弄著燙傷還未痊愈的痂塊，不禁嗤笑:明明是剛睡醒卻還是那麽困倦，這身體真是麻煩，還好今天是周六。

　　稍微擰乾頭髮上的水珠，就這麽濕著頭髮躺回床上。

　　“夜夜，過來。”眉頭舒展，神情也柔和下來，黑兔聽見呼喚跑跳著躍上膝頭，一身皮毛油光水滑，尋了個好位置安心蹲下，它一向喜歡蹲坐在平躺著的青年小腹上。

　　青年撫摸著它的長耳和臉頰，夜夜回以細密的磨牙聲，“又做噩夢了，是之前那個夢，夜夜很聰明…我也不知道為什麽總是會夢到這些，噩夢纏身的感覺很不好。”

　　對兔子的傾訴欲勝過很多人，至少不會被指責是想太多，細軟的發絲被自然風和暖陽的共同作用下烘乾，柔順的短發垂在耳側，跟兔耳一樣乖順，臉埋進黑兔的腹部，鼻尖是草段帶些苦味的清新，夜夜安安靜靜陪在他身邊，任憑青年抱起四下走動也不會緊張。

　　青年叫樂衍，是本科在讀大三生，出於私人原因休學一年目前居住在校外走讀。

　　套上寬大的上衣，袖子足夠遮住手背，戴上口罩，連著眼鏡一起將清秀的面孔遮擋得只剩下厚實鏡片後的一雙圓眼，臨走之前蹲下身撫摸陪伴走到門前的黑兔，囑咐它好好看家後鎖上屋門。

　　樂衍走在路上，右手邊來往車輛不斷，由遠及近傳來淅淅瀝瀝的水滴聲和零星蛙叫，越是沉下心去聽，那股輕飄飄的聲音就會被放大數倍後在耳畔吒響，讓人無法忽視，樂衍自顧自走著路，他早已習慣了莫名出現的聲響，過去他還會四處翻找聲音源頭，如今他清楚不過是幻聽，只要不管它，過段時間便會自己消失。

　　到達便利店，對比價格挑選貨物的過程中抬眼余光瞥見一陣白光竄過身邊，回頭去看並沒有發現任何東西，樂衍隻覺是自己過於敏感了。

　　回頭卻在掛牌反射處看見自己的身後站著龐大的黑色身影。它定定站立，緊貼著樂衍的背，垂下脖子黑洞洞的眼睛死死盯著他，近到似乎要與它凸出的眼球觸碰在一起，人臉青黑，帶著僵硬的表情緩慢貼上樂衍倒影出的面龐，垂涎著的裂嘴即將嵌進頸窩，陰冷的呼氣讓他起了一陣雞皮疙瘩，拿著商品的手顫抖，險些讓東西掉下去。

　　樂衍猛地側身躲開，卻發現並沒有任何東西伺機攻擊自己，他太陽穴突突地跳，愈發埋怨睡眠質量不好帶來的麻煩。

　　沒人注意到，黑霧已經糾纏住了獵物柔軟毫無保護的脆弱腹部，層層疊疊的碎齒抵著他纖細的脖頸。

　　樂衍反覆告誡自己都是幻覺，任是抑製不住得心跳加速，結帳的手停不下發抖，結帳的前台看他面色慘白伸手扶住了搖搖欲墜的樂衍，接觸到手背的一瞬間，他像是被燙到般縮回手，低聲道了句抱歉便落荒而逃。

　　到家的樂衍將大門反鎖三層，熟練遮住家裡衛生間的鏡子，拉上窗簾躲進房間，往嘴裡送去兩顆藥，打開備忘錄記下時間和幻覺具體:長著人臉的高大山羊，體長約8英尺，能夠模仿人類的基礎行動，喜歡發出奸笑，具有食肉性，能夠直立起上身壓在人類的肩上，控制住獵物咬斷脖子，ps:它想要咀嚼我的耳朵，給予編號30069。

　　夜夜坐在床沿，貼在樂衍的身側，附在他的耳邊輕聲:“歡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