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身於院落,流竄在過堂前的風,腐朽陳舊;乾巴的柴枝堆在院子的角落,老氣橫秋;燒水的高腳鐵爐吐著熏黑的煙,一位乾瘦如屍的小老頭坐在跟前,拿著一把褐黃的破蒲扇,煽動助長著爐底並不算旺盛的火勢。
“老爺子你好,我們是「史學團」的,不知能否耽誤你點時間,詢問些事情?”馬尼烏斯從懷中掏出了一本證件,展示並詢問道。對於他們這種需要經常調查委托線索的「獵人」,既省時省力又可以避免許多糾紛的“假身份”是必不可少的。
而至於合法的獲取方式嘛,也很簡單,全權由靠譜又貼心的「獵所」有償包辦。
動作停滯,小老頭抬起渾濁無神眸子望向停在幾步遠的眾人,怔了半晌,像是需要反應的時間。臉部肌肉慢慢牽動,層層疊疊的皺巴在了一起,露出一口東倒西斜、破爛不堪的黃牙,從嗓子眼裡擠出句遲緩的回答:“啊,「史學團」呐!哈哈!詢問?哎,不打緊,不打緊!老頭子我呀,最不缺的就是「時間」了!”
費力的挪了挪褪色的老布鞋,哆嗦著手按住竹拐杖的圓頭扯著身子想要站起來,身下的小馬扎吱吱呀呀的叫喚了幾聲,卻並沒有離開小老頭空蕩的布衣,依舊將其頂的凹了進去。
見此情形,心地善良的萊莎將自己背包塞給一旁不知道在看什麽阿爾卡納,上前將打著顫顫的小老頭輕輕地攙扶了起來。
“謝謝你啊,小姑娘!”小老頭頓澀的轉過脖子,深邃的雙眸埋進了松垮的肌膚裡,“哈哈,真是個善良的好姑娘啊!肯定能活的更久...”,後面的吐字愈發渾濁,像是含了一口濃痰,沒有人再能聽清。
“謝謝老爺爺。”對於小老頭奇怪的誇獎,萊莎並沒有多想,權當是老人家上了年紀頭腦和邏輯不太清明、條理的緣故,“老爺爺,您叫什麽名字呢?”,跨過門檻,萊莎很有禮貌地問道。
“名字啊...”拉著長音,眼中盡是回憶的神色,思緒也好像跟著飛回了那個遙遠的時代,“啊...我...好像叫...白煙。哈哈,好多年沒有人叫過了,現在我都有點陌生了。”
“白煙...很好聽呢,老爺爺!”扶著白煙坐到屋內的木躺椅上,萊莎露出一個甜甜的微笑,“以後我就叫您白爺爺吧!”
“哈哈,好...好啊!”白煙笑著捋了捋胡子。
“老爺子,咱們開始吧?”站在萊莎先前所站的位置,馬尼烏斯開口詢問,只是聽起來卻更像是通知。
“好。”白煙依舊樂呵呵的,只是夾成一條縫的眸中閃過了一絲詭異的光。
屋外,院中。
屋子空間很小,萊莎給馬尼烏斯讓開位置後,便回到了阿爾卡納的身邊。
“阿爾卡納,你在看什麽?”紅著臉從阿爾卡納的懷裡抽回了背包,萊莎有些好奇的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從進去前到現在回來,他的姿勢和視線就沒變過。
只見在乾枯漏渣的黃土牆上,掛著半卷材質為金鑲錦緞、字種為「流星紀體」的殘篇,上面寫道:*吾乃「布衣」,躬耕於衍山,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星神』。先師不以吾卑鄙,猥自枉屈,三顧吾於草廬之中,谘吾以當世之事,訴吾以當世苦,由是感激,遂許先師與共願,馳覓於星空之中。後值禍亂,受任於殘敗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先師......*,殘篇止於此處,後面的內容就不得所知了。
(注:「流星紀體」為八個「不朽紀」前,星際文明所共通的官方字種,是當世普及率最高的字種。注:一個「不朽紀」換算等於103~187星年不等。)
“這...你看的懂嗎?!”萊莎驚訝地張開小嘴,發出了靈魂拷問。
沒第一時間理會萊莎,而是又看了一會兒,阿爾卡納才緩緩收回視線,隨後理所當然地搖了搖頭。
“啊...啊?”萊莎有點無語,沒忍住喊了一嗓子,“那你還看這麽長時間!”,見其他隊友齊齊投來疑惑地目光,萊莎立即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急忙彎腰連聲說著“抱歉”“對不起”以及“不好意思”。
被臉紅的像個熟透了的番茄似的萊莎拉到了一旁,低頭望著她那氣鼓鼓的腮幫和撅起來的唇瓣,阿爾卡納不免有些啼笑皆非地再次搖了搖頭,抬手打字道:*我雖然看不懂,但是它可以。*,將手環翻譯出來的殘卷內容拉出來,送到了萊莎眼前。
“欸,對哦!”萊莎拍了拍腦門,尷尬的笑了笑,兩隻鞋尖不自覺地湊到一起,有些泛白的米色襯衫的衣角又一次地被迫摩擦了起來。
不知怎得,阿爾卡納的目光不受控制的落到了湊前身子、俯身觀看屏幕上殘卷文字的萊莎的臉蛋上——精致白皙,清純文靜,既不是那種美得不可方物,又不是那種聖潔不可褻瀆。而是質樸單純與熱情大膽之間存在著一點點適當的距離,恰到好處的那種美。
當他意識到自己的行為並想要將其移開時,卻發現無論自己如何努力也無法移開,似乎在她臉上有一種神奇的引力將他的目光牢牢的吸在了上面,無法掙脫,不願掙脫。
“阿爾卡納,這段話好深奧哦,你......”仔細地閱讀完殘卷,收回屏幕上的視線,側過頭萊莎剛想詢問阿爾卡納對此有什麽理解,卻正好對上了他那雙湛藍如水的眸子;未出口的話語一時間卡在了嗓子裡,尚未褪盡的緋紅去而複返,前傾的身子變得僵硬,剛抬起一半的手懸在空中,黑寶石般的眸子不知所措地顫動,小鹿在心房中亂撞——“砰砰,砰砰......”
空氣仿佛凝固,時間卻在流逝,一秒...兩秒...三秒......
“咳咳!”卡莎突然出聲,打破了這份寂靜,“隊長說今天中午就在這吃,萊莎得幫我打下手。所以阿爾卡納,你倆等會再膩歪......”
“啊!我來了卡莎姐,別說了!”觸電似的跳了起來,萊莎一把捂住了卡莎的嘴,又羞又臊的拉著她跑進了屋裡。
······
下午三點四十分,白衍山中部,古華鎮主區,食宿街。
“喏,給你。”從一個街頭小攤跑回來的萊莎,把一個加腸加蛋的“煎餅果子”塞給了身旁的阿爾卡納,隨後低頭大快朵頤了起來。
接過“煎餅果子”,阿爾卡納也是餓得不行了,顧不上“說”謝謝,便跟萊莎一起低頭啃了起來。
中午的時候他們兩個都因為那件極其尷尬的事而沒什麽胃口,隨意地夾了幾筷子青菜便草草的離了席,跑出去研究殘卷了。
於是,在到了古華鎮主區後,馬尼烏斯便在卡莎的“通風報信”下貼心的帶著小隊徑直的來了食宿街,方便二人填飽扁著的肚子。
正吃著,眾人路過了一個衣衫襤褸、瘋瘋癲癲、自說自話的流浪漢,他並不乞討,只是坐在那兒默默地看著來往的人群,嘴裡默默地念念有詞。
當一個穿著豔麗的女人,走過去的時候,流浪漢說:“嗯......雞,哈哈哈哈哈,雞!”
一個壯碩的男人走過去的時候,流浪漢說:“嗯,這個是牛,有趣有趣!”
當眾人從他面前走過去的時候,流浪漢同樣開口了,只聽他說:“人......人?哈哈哈這個是人,這個是人!”
對此眾人並沒有在意,側目後便朝著民宿所在的地方走去。只有阿爾卡納多看了那個流浪漢幾眼,冥冥中他總覺得這個流浪漢口中說的並不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麽簡單。但,他並沒有時間深想,因為手裡的“煎餅果子”快要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