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鍾剛過,陳玉來就被一陣吵鬧聲喚醒。那隻剛剛三個月大的藏獒幼崽紅雷,正將兩隻前爪扒在床沿上,發出焦躁的吱吱聲。他從床上坐起來,伸手去抓撓紅雷的耳根和脖子。見主人終於從睡夢中醒來了,紅雷顯得很興奮,一邊搖著尾巴享受主人的撫弄,一邊舔舐著主人的手。
老伴兒劉鳳珠不在臥室裡,那隻大狸花貓蹲坐在她睡覺的那一側床上,正在用舌頭打理胸前的毛發,同時將警惕的目光投向紅雷。陳玉來在床邊靜坐了片刻,等倦怠的身心蘇醒了些,便站起身,打開了窗簾。他從靠牆邊的五鬥櫥上拿起那隻墨綠色的蛐蛐罐,來到了客廳。
從客廳靠近陽台的角落裡傳來優雅問候聲:“早上好!”
陳玉來朝牆角的方向看了看,誇獎道:“你好,幽蘭!真懂事兒。”
幽蘭是一隻天藍色的虎皮鸚鵡。大多數時間,它都被關在一個吊在木架上的鳥籠裡。之所以這樣做,一是怕一個沒看住,它會成為那隻大狸花貓的一頓美餐,再就是怕一個沒留神,它從門口或窗子逃出去,從此遠走高飛。它有時也會被從監獄般的籠子裡放出來,在家裡人的關照下,從一個屋子飛到另一個屋子,仿佛擁有了全部的天空一般,興奮地賣弄著剛剛學會的人類的詞句。
幽蘭聽到主人表揚它,似乎很是得意,便眨巴著眼睛看向紅雷:“紅雷,小混球!”罵過紅雷,它想起了這個家裡最令它害怕的那隻大狸花貓,便又憤然道,“綠珠,大壞蛋!”而後便撲閃著翅膀在鳥籠裡不停地飛來飛去。
紅雷著急出門,焦躁地扒著陳玉來的褲腳,嘴裡哼哼唧唧地發著牢騷。陳玉來將手中的蛐蛐罐放到茶幾上:“好了,紅雷,別著急,咱一會兒就出去玩兒。”
茶幾上的玻璃魚盆裡,一條閃爍著七彩鱗光的小錦鯉正在緩緩遊動。陳玉來從旁邊的一個小罐裡捏起幾粒魚食撒了進去,小錦鯉立即活躍起來,擺動尾鰭吞吃漸漸散開的魚食。
那隻大狸花貓躲在臥室門框的後面,露出半個腦袋,機警地朝客廳裡觀察。見紅雷一心纏著陳玉來出去散步而無暇他顧,它便嗖地竄了出來,化作一道黑灰色的影子朝餐廳的方向飄去。
正將兩隻前爪搭在茶幾上嗅著那個魚食罐的紅雷,敏銳地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汪”了一聲,便朝狸花貓追了過去。
狸花貓在飲水盆兒前停住腳步,剛想飲幾口水沁潤一下焦渴的咽喉,就感覺到情況不妙。它一轉身,毫不猶豫地竄上了身旁的餐桌。隨著一聲吼叫,紅雷一下撲到了飲水盆上,飲水盆“當啷”一聲翻了個底朝天,水潑灑出來,濺得牆上和地板上到處都是。
廚房裡傳來女主人劉鳳珠的呵斥聲:“你們都老實點唄,這大早晨的,怎麽這麽鬧騰啊!”
紅雷可不管這些,它直立起身子扒在餐桌腿上,企圖竄上去捉住那隻偷喝自己飲水的狸花貓。狸花貓見狀,將身子一攢,後腿猛地一登,噌地竄上了旁邊的餐廳櫃。狸花貓獲得了足夠的安全感,充滿敵意地盯著紅雷,發出了嗷嗷的呐喊聲。紅雷仰望著狸花貓,知道自己無論如何努力都上不了餐桌,更到不了那櫃子頂上,只能以間歇的狂吠聲來回敬它。
劉鳳珠從廚房來餐廳,看到地板和牆上的水漬,說道:“你瞧瞧,又弄了一地的水!紅雷啊紅雷,你怎麽老是欺負綠珠啊!你再這樣,我可要懲罰你了啊!”
劉鳳珠說著轉身進了廚房,片刻後,她拿著墩布從廚房裡出來,收拾地板上的水漬。紅雷又去找它的男主人了,客廳裡暫時消停下來。
過了一會兒,陳玉來拿著一個繩套從洗手間走出來,紅雷一步不離地跟在他身旁。它知道,套上繩套,意味著要出門了。
“紅雷,走啦,出去玩嘍。”陳玉來說道。
紅雷亢奮起來,搖頭擺尾地吱吱歡叫著,乖乖地讓主人將繩套套在了脖子上。跟著主人出去散步,是它一天當中最幸福的時刻。
剛剛收拾好地板的劉鳳珠埋怨道:“這紅雷,渾橫渾橫的,我這一天到晚盡伺候它了!”
“光看它麻煩你了,沒看它給你添了多少樂子呢。是不是啊,紅雷?”說話間,陳玉來已經給紅雷套好了繩套。
劉鳳珠邊收拾地板邊說道:“街坊鄰居可都說了,這藏獒是出了名的猛犬,長大了很容易傷人的。你光顧著自己的樂子了,總得考慮考慮別人的感受吧?”
陳玉來牽著紅雷朝門外走:“這我還不知道,先在家裡養著吧,等它長大了,我再給它找個好地方。”
劉鳳珠看著老伴兒的背影囑咐道:“可別遛時間太長了啊。我已經熬上小米粥了,你早點把包子和油條買回來,吃完了飯,收拾收拾,就得送雲嬌去醫院。”
陳玉來牽著紅雷出了小區大門,實際上,他大部分時間是被紅雷前衝的力量拽著走,繩子總是繃得緊緊的,陳玉來只有大步向前才能跟上它。看著一邊向前竄一邊嗅來嗅去的紅雷,陳玉來臉上掛滿了笑容。紅雷雖然還是個幼崽,但神情步態已經顯示出犬中王者的風范。
一個月前,栗雲飛抱著紅雷敲開了陳玉來家的門,執意要把紅雷送給他,以感謝這些年來陳玉來對他的幫助。栗雲飛是陳玉來的兒媳婦栗雲嬌的哥哥,幾年前從老家陝西來BJ闖蕩,陳玉來便把他介紹給了一個搞建築的朋友。栗雲飛是個做生意的好材料,他不但頭腦靈光,膽子也大,借助陳玉來這個朋友的關系,他承攬了不少建築工程,沒過幾年,就積累了不菲的資產。生意場上,栗雲飛發現一些老板和富豪喜歡豢養大型猛犬,就想辦個養獒場,但苦於沒有場地。陳玉來聽說後,便主動將自己在老家紅燭村租用的一塊生產經營用地借給了他。栗雲飛花重金進了種獒,養獒事業就此起步。
“這是血統最純正的藏獒,有譜系記錄,而且一水火紅色毛發的品種極為難得。”栗雲飛撫摸著紅雷向陳玉來介紹道。
向來對大型犬類情有獨鍾的陳玉來,看著這隻胖嘟嘟像團火焰一樣的藏獒幼仔,心裡樂開了花:“好是好,不過,這小家夥價值不菲吧?”
“不瞞您說,有個大老板出價一百多萬想把紅雷買走,我沒賣。”
“好家夥,太金貴了!雲飛,我可承受不起啊。”
“叔叔,比起您對我的幫助,這算得了什麽?其他的您家也不缺,我知道您最喜歡養犬,過去住平房的時候,您就養過不少大型猛犬,現在見到德國黑貝和大丹,你不是眼睛都舍不得離開嗎,哈哈!”
“嘿!要不說你能乾成事兒呢,連這都逃不過你的眼睛。不過,我幫助你是應該的,因為咱們不是外人。再說,你也是個乾正事的人,幫助你,我不也是行善積德嗎,你說我哪能要你這麽貴重的禮物啊。”
栗雲飛沉吟片刻,說道:“這樣吧,現在紅雷還小,您先養著玩兒,等它長大了,我再領回去,給它找幾個媳婦,下幾窩小狗仔,那時候再送您一隻,您看中不?”
陳玉來還想客氣一番,但終究沒能戰勝對紅雷的喜愛之情,便答應先養上一段兒時間再說。這一個月,他每天早晨起床後的第一件大事兒,就是帶著紅雷出來遛早。而紅雷也在排泄之余,以犬類特有的方式,熟悉著這人類主宰的繁華世界。
時間尚早,街道上很清靜,臨街的早餐點剛剛擺開桌子。走到街心那片荒蕪的空地旁,紅雷停下來,在一棵大樹底下嗅來嗅去,陳玉來也借機喘口氣。他朝路對面那一大片空地裡望去的時候,發現昨天還一無所有的空地裡,一夜之間竟然冒出了好幾棟工棚。作為一家小型私營防水工程公司的老板,他對任何即將開工的建設項目都頗為敏感,因為爭取到其中的一份防水工程,就能掙到一筆養家糊口的銀子。
繩子一繃,紅雷又要拽著他朝前走,陳玉來呼喝道:“紅雷,這邊來。”
空地在幾年前就被一道簡陋的磚牆圍擋起來,斜對面便是進出空地的那扇鐵門。他牽著紅雷,越過面前的柏油路,來到了鐵門前。鐵門並不高,上方有一層花格。陳玉來踮起腳,透過那層花格朝裡面觀察。由於工棚全部建在北側靠牆的位置,離大門比較遠,他看不到工棚的具體情況,也看不到人,只能看到近處的空地裡長滿了雜草,還有一些磚石瓦塊散落於草叢之間。他正想帶著紅雷離開,忽然有一隻羊進入他的了視線,那隻羊一邊走一邊啃食著地上的青草。他感到十分奇怪,工地裡還帶養羊的,他幾十年來一直和建築工地打交道,今天第一次碰到這種事兒。以往路過這裡時,他曾試著推過這扇門,大概是空地的管理者為了避免有人來此亂扔雜物,門被從裡面反鎖著。他又試著推了推,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他往裡面走了幾步,將一切盡收眼底。
空地裡並非只有一隻羊,還有其他幾只動物。由於距離比較遠,他看得不是十分真切,隱約覺得有一只是兔子,還有一隻黑天鵝,另外一隻好像是鴕鳥。當然,那隻袋鼠他一眼就認出來了。讓他感到怪異的是,在幾棟工棚的前面,立著一座古色古香的中式小房子。房子四四方方,飛簷吊角,樣式十分精致雅觀。如果它四面通透,便是個漂亮的亭子,但它的四面被帶花窗的隔板圍起來,便成了一間房子。房子中間有個圓形的門關閉著,上面似乎畫著一幅山水畫。這房子美是美,卻與周圍的環境極不匹配。
那隻正在吃草的羊聽到動靜,抬起頭朝大門的方向看了看,便走了過來。待它走近後,陳玉來才看清,這動物只是長得像羊,但並不是羊。它脖子很長,高高地向上仰起。他仔細觀察它的樣子,很快想起來,這東西叫做羊駝,是產自於國外的動物品種。那隻羊駝走到陳玉來跟前,打量著他,忽然咧開嘴對他笑了笑,隨後低下頭,饒有興致地去觀察紅雷。陳玉來感到十分迷茫,自己活了五十多歲,第一次遇到會笑的動物。
紅雷大概是在那扇半開的大門上聞到了感興趣的味道,嗅了一陣之後,便抬起腿來朝上面撒尿。標記完畢,它一轉身,看到一個雪白腦袋上的兩隻大眼睛正在盯著它。它嚇得跳到一旁,站在哪兒愣了愣神,隨即狂吠著向那羊駝撲去。那個滿臉帶笑的羊駝被嚇得一下仰起了頭,朝後退了幾步,臉上充滿了驚恐之色。陳玉來趕快用力拽住了繩子。
這時,那隻袋鼠飛快地躥過來,站到了羊駝身旁,犀利的目光看了看紅雷,而後又盯著陳玉來。陳玉來被它凶狠的目光嚇了一跳,他知道這種動物具有很強的攻擊性,便用力把紅雷拽到了身旁,並呼喝道:“好了,紅雷,不許叫!”
那隻羊駝很快又變得面帶笑意,似乎是在受到驚嚇之後,反而對紅雷的興趣更濃了。它朝前走了幾步,又低頭朝紅雷探出長長的脖子,惹得紅雷再次對著它狂吠起來。另外幾只動物聽到動靜,也都跑了過來,站在旁邊好奇地打量著陳玉來和紅雷。陳玉來這才看清楚,那隻巨大的兔子,其實是一隻考拉,而那隻很像駝鳥的鳥,則是一隻鴯鶓。看著這幾只動物,陳玉來心中越發詫異,它們的體型都太大了,尤其是那隻考拉和那隻黑天鵝,足足都有百十來斤重。這與他對這幾種動物的認知有很大的距離
就在陳玉來愣神之際,那隻袋鼠嘴裡發出了嘰裡咕嚕的聲音,聲音雖然不高,但異常清晰。更奇怪的是,那羊駝好像是聽懂了這聲音,揚起脖子看了看大袋鼠,悻悻地轉過身,走到了裡面,繼續吃起草來。陳玉來又是一陣迷茫:這大早晨的,盡碰到新鮮事兒了。袋鼠居然能和羊駝說話,羊駝不但聽懂了,似乎還乖乖地服從袋鼠的指揮。
紅雷卻對這隻趾高氣揚的袋鼠很反感,把對羊駝的不滿發泄給了它。它朝袋鼠猛撲過去,繩子被它前衝的力量繃得緊緊的,憤怒的吼叫聲宣示著它是一隻不可被蔑視的猛犬。袋鼠冷峻的目光盯著紅雷,忽然原地顛跳起來,就像是拳擊運動員上了賽場。陳玉來大驚失色,趕快轉過身,用力將紅雷拽出了大門,並隨手將門關上。只是紅雷依然百般的不忿,不停的回身對著大門狂呼亂吼。陳玉來用力扥著繩子朝前走了十幾米,它才消停下來,又重新拽著主人繼續它的圈地之旅。一路上,陳玉來對剛剛遇到的種種怪事兒百思不得其解,不但悉心傾聽著圍牆內的動靜,還時不時地回頭朝大門處觀望。走到路的盡頭,拐過圍牆的拐角,在紅雷對著牆角撒尿的時候,他似乎聽到了個鐵門的輕響。他下意識地轉身探頭觀望,看到從鐵門裡走出來三男兩女,說說笑笑地朝著他和紅雷來時的方向走去。走在後面的那個人忽然停下腳步,轉身朝這個方向看過來。雖然離得不近,但陳玉來仍然能夠看清他大概的樣子。那個人中等身高,身形微胖,花白的頭髮,著一身淺色的休閑服,很像是個外國老頭。聽到同伴兒的召喚後,那個人朝這個方向招了招手,一步三回頭地跟著同伴們走遠了。又是一件怪事兒!剛才沒看到那裡面有人啊,難道他們呆在那座漂亮的中式房子裡?也許,那五只動物是他們飼養的?
紅雷在牆角做好標記後,又拽著他興致勃勃地往前衝去,但陳玉來卻無論如何也沒有了往常遛早的興致。又往前走了一段兒,他忽然想起老伴兒的囑咐,便停下腳步。繩子一緊,前衝的紅雷被扥得前爪騰空而起,整個身體調轉一百八十度落在地上。看主人的意思是想走回頭路,紅雷雖然十分地不情願,但看到主人態度堅決,便也隻好裝作十分高興的樣子,嗅著自己剛剛標記過的一個個重要事物, 往回走去。
再次路過空地的那扇鐵門時,陳玉來又試著推了推。大門似乎被什麽東西頂住了,沒有推動。他猛地一用力,大門打開了。再次站到大門之內,平展開闊的空地一覽無余,陳玉來搜尋那幾只動物的身影,卻了無蹤跡。更加怪異的是,坐落在幾棟工棚前面的那座古色古香的中式小房子也不見了。那些低矮的草叢和稀稀拉拉的樹棵子絕對遮掩不住那幾隻體型高大的動物,而且這地方只有這一個出口,那幾只動物能躲到哪裡去呢,難道是進入了那幾棟工棚裡?他牽著紅雷,懷著好奇的心情朝那幾棟工棚走去。他期望能遇到工地的管理人員,打聽一下工程的具體情況,順便問問那幾只動物和那座中式小房子怎麽會忽然間就不見了。走了沒多遠,一陣風忽然吹來,他感受到了一種阻力,眼前的景物也變得模糊起來。當他認為自己快要走到工棚跟前的時候,風停了,眼前的景物也清晰起來。他發現自己和紅雷已經不由自主地繞了個圈子,正在朝鐵門外走去。陳玉來停住了腳步,他轉身看著這片荒蕪的空地和不遠處矗立著的空空蕩蕩的工棚,忽然感到瘮得慌,身上冷颼颼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渾身的毛發也直往起豎。他知道民間關於鬼打牆的傳說,難道今天讓自己遇到了?但人們遇到鬼打牆,一般都發生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行之時,可這大白天的竟然也能遇到?這可真是見鬼了!紅雷不耐煩地要離開,他便任由它拽出了鐵門,朝居住的小區走去。他聽到鐵門在身後吱呀呀地關上了,但他連頭都沒敢回,以免看見不該看到的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