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早飯之後,陳鳴鶴匆匆忙忙出了門,說是要去購買一些準備考研用的書籍和資料。劉鳳珠、陳鳴曉和栗雲嬌準備著去醫院要帶的東西。陳玉來來到陽台,從一個塑料飼養盒裡拿了一些活體麵包蟲,去給女兒飼養的那隻病懨懨的變色龍碧喜喂食。陳鳴鶴從小便喜歡各種小動物,考大學時填報的志願全部是生物學和生命科學專業,最終被中國科學院大學生命科學學院錄取。她是一位堅定的動物保護主義者,碧喜便是她在參加警方的一次針對販賣珍稀保護動物的打擊行動中搶救下來的。在那次行動中,志願者們和警察一起截獲了幾百隻珍稀動物。由於販運途中條件惡劣,一些體質瘦弱的動物已經死掉了。在掩埋動物屍體的過程中,陳鳴鶴發現一隻幼小的變色龍一息尚存,便將它帶回家。經過百般調養,小變色龍終於活了過來,但隔三差五就會生病,遠未擺脫隨時會死掉的命運。陳鳴鶴給它取了個好聽的名字,叫碧喜。
喂過了碧喜,陳玉來沏了一壺茶,坐到沙發上,一邊品茶一邊揣摩著早晨遇到的一系列怪事兒。紅雷趴臥在他身旁的地板上,專心致志地啃著一隻磨牙棒,發出咯咯吱吱的響聲。雖然有上好的龍井茶興奮他的大腦,他也做了一生中最大膽的想象,累得腦漿都要凝固成空地裡的磚塊了,也沒能厘清在那片空地裡看到事情到底是怎麽回事兒。最終,他隻好放棄了思索,打開放置在茶幾上的那隻蛐蛐罐,逗弄蛐蛐紫威。
明亮的光線將罐子照得綠幽幽的。一隻草蟲趴臥在罐底,頭頂上兩條長長的須子呈八字形向前上方伸展開來,時不時地輕輕擺動幾下,看上去十分悠閑而愜意。它的頭部飽滿圓潤,頭頂和後背散發著暗紫色的光芒,兩隻眼睛宛若兩粒微小的黑色寶石,鑲嵌在頭部的兩側。它有著一對蠢大有力,鋒利帶鉤的牙齒,在戰鬥時會凶巴巴地朝兩側張開。牙齒的上方和外側泛著寶石般暗紅色的光芒,而內側的鉤刺和下方的齒尖則黑黝黝的,使人想起傳說中堅硬無匹的玄鐵劍。這對牙齒,是它即將在昆蟲界揚名立萬的武器,此刻正合攏於口器之內,就像是俠客的利劍插在劍鞘裡。它的後背上長著兩對幾乎透明的翅膀,被大自然的神刀刻滿了清晰美麗的花紋。每當它們展開並用力振動和摩擦時,便會發出人們在夏天的夜晚常常聽到的“蛐蛐”的鳴叫聲。它有六條腿,兩條後腿顯得尤為強健,大腿根部圓鼓鼓的肌肉似乎蘊含著無窮的力量。它的尾部也長著兩條須子,和頭部的須子比較起來,顯得短而平直,同樣呈八字形朝後方伸展著,看上去很像是一種裝飾,實為擔負其後方警戒的重器,兼具著平衡身體的功能。紫威,雖然只是一隻體型嬌小的草蟲,卻有著一種厚重的質感,顯得莊嚴而華貴。
陳玉來拿起茶幾上的一根茅草,撥弄了下它的須子。那小東西十分警覺,兩條長長的須子就像是雷達的天線,立刻靈活地轉動起來,探查著是什麽東西打擾了它的清靜。同時,它在罐底不停地走動,很快就將所處的環境探查了一遍。在確信一切如常之後,它又恢復了平靜。它將兩條須子先後彎曲回來,用兩條明亮的白色水須捋著,用嘴巴舔吮著。須子是它收集信息的重要工具,必須時時地精心保養才行。
陳玉來看著這天真靈動的小東西,禁不住噗哧笑出了聲。他老頑童的心發作,用那根茅草將紫威正在舔舐的須子撥開了。紫威十分憤怒,那對須子馬上探查到了茅草的所在,它憤怒地張開那對厚實的大蠢牙,身子一縱便咬住了茅草,緊接著一用力,草莖發出了輕微的咯吱聲。陳玉來將茅草收回來,看著因為斷裂而耷拉著的那一小截茅草,滿意地點了點頭。
陳玉來又用茅草擦了擦它的後背和翅膀。他的逗弄起了效用,紫威已經確信有敵人企圖來侵佔它的領地。它激動地在罐底爬來爬去,尋找著敵人,同時將翅膀舒展開來,快速震動摩擦。一陣清脆悅耳的鳴叫聲立刻從罐子裡飄了出來。陳玉來頓時感到神清氣爽,閉上眼睛,搖頭晃腦地仿佛在欣賞一支美妙的樂曲。當“樂聲”停止之後,他睜開眼睛,便看到紫威正躍躍欲試地要從罐子裡跳出來。他趕緊用手捂住了蓋口。紫威嬌小的身體撞在他的手掌上,又落回了罐底。這時,敲門聲響了起來。
韓春河如約來到家裡,陳玉來和他閑聊了幾句,就請他觀看和評價紫威。這個隔三差五就和他一起散步的鄰居韓春河,一進門就拿腔拿調地學那個湯姆教授說話,還總是不由自主地把家裡的幾隻寵物稱作精靈,那樣子就像是被湯姆教授的靈魂附體了一般。陳玉來雖然感到好笑,但並沒太往心裡去,認為他是在和自己開玩笑。正聊得高興,栗雲嬌忽然喊肚子疼,一家人便手忙腳亂地送她去醫院。陳玉來提著一些生活必須品,跟著兒子、兒媳婦和老伴兒下了樓。韓春河也想跟著一塊下去,但陳玉來讓他留在家裡繼續觀察和鑒定紫威,並且囑托他看住了那隻狸花貓綠珠,別讓它把紫威當零食給吃了。他又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讓韓春河別再學那個湯姆教授的樣子,因為像他那樣咬文嚼字地與人交流,不但聽起來別別扭扭,看上去也傻傻乎乎的。
陳玉來把劉鳳珠、陳鳴曉和栗雲嬌安頓到車上,眼看著車子出了小區的大門才返回到家裡。坐在沙發上逗弄紫威的韓春河果然不再學湯姆教授的樣子了,不但恢復了本來的神態,而且開始以他慣常的口吻說話:
“哥哥,這蛐蛐花了你多少銀子?”
“我剛才不是告訴過你了嗎,八千。”
“八千!我說哥哥,我可是剛知道你花了八千塊,你也太大方了吧?”
“我把它和上屆蟲友杯冠軍龍威的照片比對過了,兩隻小東西的色彩和體型極為相似,如果不是隔了年,你一定認為它們就是雙胞胎兄弟。那龍威當時的價碼可是三萬多塊錢啊!”陳玉來就像是撿了大便宜似的,臉上喜滋滋的。
“憑咱哥倆這關系,我就實話實說,這蟲子,只能算是蛐蛐中的中等品級。”韓春河說完之後看著陳玉來,似乎有點於心不忍的樣子。
對紫威充滿期待的陳玉來,聽到韓春河的評價後有些沮喪。他在沙發上坐下來,說道:“怎麽會呢?你說說看。”
韓春河看著罐子裡的紫威:“這身型和顏色沒得挑,只可惜,懶蟲一隻。”他拿起茶幾上的茅草撥弄紫威,“你看,那有一點活泛勁兒啊?”
只見紫威安安靜靜地爬在罐底,任由茅草在身上摩擦,連兩條長長的須子都沒顫動一下。陳玉來從韓春河手裡拿過那根茅草,又去摩擦它的後背,但它依然一動都不動。它似乎正在酣睡,又似乎是暈厥過去了。
“嘿!我剛出去的時候還挺歡實的呢,怎麽現在沒一點動靜了,是不是受什麽刺激了?”陳玉來滿臉疑惑地看著趴在罐底一動不動的紫威。
“唉,哥哥,我可沒刺激它啊!”
“嗨!我沒說你,我是怕綠珠刺激它。剛才還好好的呢,那叫聲你都聽見了,多美啊!”
“我可沒聽見它叫,打我進來以後,它就是這個樣子!”
陳玉來看了看韓春河,覺得他今天十分古怪。剛來的時候,一直刻意學那湯姆教授的樣子,現在恢復了正常,卻又否認剛剛發生過的事實。
“咱不說這蛐蛐了,它愛怎地怎地,不就是一隻蟲子嗎,它就是死了,又能怎麽樣。”他將蛐蛐罐的蓋子重新蓋好,然後說道,“你想不想聽聽我早晨遇到的事情?”
“想啊,吃早點的時候,你說到半截就不說了,我也沒敢再問。”韓春河疑惑地說道,“前面那塊空地都圈起來好幾年了,也不知道幹啥用。那地方咱哥倆太熟悉了,從來沒聽說那裡發生過鬧鬼的事兒啊。”
“可這都是我親眼所見!”
聽過陳玉來的敘述後,韓春河無論如何也不相信這事兒是真的,這讓陳玉來很無奈,搞得他就像個騙子似的。其實,陳玉來也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遇到鬼了,他一直就不信這些東西,現在也還沒到老糊塗的年紀,但思來想去,始終無法理解自己看到的事情。於是二人相約,晚飯後一起到那片空地去轉轉。下午四點鍾,韓春河打來電話,說他晚上臨時有個酒局,約定的事情需提前行動,陳玉來自然應允。
下午五點半左右,陳玉來牽著紅雷出了門,與韓春河在樓下匯合後,直接去往那片未開發的空地。紅雷照例東嗅嗅西嗅嗅,時不時地往它認為應該霸佔的標的物上撒上幾滴尿。
走近那片空地的時候,韓春河看著那些高出圍牆的工棚說道:“如果這工棚裡住了人,那些建築工人混身陽氣,應該沒有鬼魂之類的邪物敢靠近他們。如果情況向哥哥你說的那樣,這裡面的邪祟肯定神通廣大,邪惡無比。”
陳玉來說道:“是不是真有鬼魂和邪物,我也不能確定,要不然把你拉過來一起看看呢。”
走到空地大門路對面的時候,他們停住了腳步。路對面的人行道上,一個外國老頭邊朝前走邊抖著一個空竹。他的動作雖然不太熟練,但滿臉笑咪咪的,似乎很享受這種成人玩具。
“快看,這個人你認識吧?”陳玉來朝路對面努了努嘴。
韓春河說道:“湯姆教授?沒錯,是他。”
正如陳玉來期待的那樣,湯姆教授收起空竹,走進了空地的大門。當他回過頭來關門的時候,看到了路對面的陳玉來和韓春河。他先是怔了怔,而後笑著朝他們點了點頭,悄然關上了大門。
陳玉來與韓春河互相看了看,不約而同地朝大門走去。來到大門外,陳玉來推了推大門,大門依然象是遇到某種阻力,紋絲未動。於是韓春河幫他一起推,隨著吱吱呀呀的響聲,大門打開了。他們朝裡面走了幾步,便看到了坐落在工棚前面的那座精美的中式小房子。他們掃視整個空地,卻沒有湯姆教授的身影。
“不用說,他肯定是進入那座…房子…那座房子哪兒去了?!”韓春河指著那座房子剛才所在的位置,目瞪口呆,滿臉驚悚
此刻,陳玉來也感到渾身發緊,但由於已經歷過一次,他要比韓春河鎮靜許多:“我沒騙你吧,兄弟。”
“邪性,真邪性!”韓春河盯著那地方說道,“哥哥,自古邪不壓正,何況咱倆大老爺們,不能被些許邪祟嚇著,走,過去瞧瞧。”
二人朝那片工棚走去,走著走著,那幾棟工棚便模糊起來,而且果然來了一陣風。二人依然奓著膽子朝前走,走到工棚跟前的時候,景物忽然清晰起來。可立在他們眼前的並不是那幾棟工棚,而是圍牆上的鐵門。
韓春河扭回頭朝身後那幾棟工棚看了看,悄聲對陳玉來說道:“鬼打牆,這是真正的鬼打牆。這鬼厲害,大白天的就能打牆,讓咱哥倆在裡面兜圈子。”
“兄弟,說實話,我這人很相信科學,不信什麽鬼神之類的東西。這會不會是一種科學現象,比如海市蜃樓什麽的,讓我們誤以為遇到了鬼魂之類的邪物。”陳玉來說道。
“說得也是啊。這都什麽時代了,乾坤朗朗,怎麽還能有妖魔鬼怪大搖大擺的出沒於都市之中。我們不能信這個邪,走,再來一遍。”
韓春河說著,轉身便又朝那幾棟工棚走去。陳玉來牽著紅雷跟在他身後,沒走幾步,他的手機響了,於是他停下來接聽電話,韓春河也停下腳步站在他身旁。
“喂,鳴曉,雲嬌生啦!真是個男孩,母子平安。好!你媽在家熬小米粥呢,我們一會兒就送到醫院去!”陳玉來掛了電話,拍了拍韓春河的肩膀,“哈哈!我有大孫子啦!”
“哎喲嗨!恭喜恭喜!用那位湯姆教授的話說,你們家又多了個精靈,哈哈!”韓春河笑道。
“可不是嗎!我得趕快回家去,一會兒得和你嫂子一起去醫院。你也別過去看了,以後再遇到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所謂邪事,咱就當沒看見,這樣才能確保不招災惹禍。”說著,陳玉來牽著紅雷就想往回走,但卻沒有拽動紅雷。紅雷盯著遠處的一片高草,先是發出了一陣“嗚嗚嗚”預警聲,而後一聲狂吼,呼地朝那片茅草撲去。陳玉來趕快將它拽住,“那兒就一片草,你瞎嚷嚷什麽?!好了,回家了,紅雷,回家嘍。”
但紅雷仍然一邊朝前撲,一邊狂呼亂吼。韓春河指著那片茅草說道:“哎,那兒好像還真有東西。”
陳玉來用力拽著紅雷,疑惑地朝那片草從的縫隙間看去:“一隻大變色龍?”
忽然,一隻巨大的鳥兒從高草後面站了起來,撲撲啦啦地舒展著翅膀說道:“哇!兩位晚上好, 歡迎前來探險!”
韓春河大叫了一聲:“我的媽呀,妖怪!”掉頭就往外跑。
事出突然,陳玉來也被嚇得亂了方寸,用力拉著紅雷往外跑。可紅雷根本就不聽使喚,一個勁兒地往回撲,看它那意思,分明是想去滅掉那隻妖鳥。
“請不要走,聽我說完。有些事情可能超出了你們的想象,但卻是真實存在的。有好奇心的人都是可敬的人,我就當你們是朋友。快回來,別走,快回來…”那鳥兒咿哩哇啦地說著人話,執意要把他們留下來。
越是這樣,他們跑得越快。韓春河踉踉蹌蹌地差點摔了個跟頭,陳玉來托拽著一百個不服氣的紅雷,一口氣跑出了大門。跑到路的對面,他們停下來,站在那裡喘著粗氣,惹得路人都用奇怪的目光看他們。這時,空地內已經恢復了寧靜,聽不到那隻怪鳥的怪言怪語了。
韓春河彎下腰,喘著粗氣說道:“邪門!這地方真是…真是邪門!我說哥哥,那隻鳥兒怎麽好象是你家那隻鸚鵡啊?”
“像是像,但我家幽蘭哪有那麽大?這鳥得有一百多斤重,比咱倆都高,你見過這麽大的鳥嗎?告訴你,早晨那隻黑天鵝就有這麽大。”陳玉來說話時,眼睛還盯著對面空地的大門。
紅雷這時也安靜下來,坐在地上吐著長長的舌頭,哈哈哈地喘著粗氣。
“哎,你說會不會是那湯姆教授搞的…惡作劇啊,要不咱再回去看看。”
“得了吧你,我可不去了。我還得去醫院看我孫子呢,我怕招上邪氣,對我孫子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