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張八仙桌，男女各一桌。

　　土茶清香回甘，花生顆粒飽滿。

　　休憩片刻，主人帶我們參觀大屋。繞來繞去，沒一個人能記得路。

　　“你們看，到處是暗門，密道。開始是抵抗清兵圍剿，後來防土匪逃兵。”

　　鞋跟問:“你們是太平天國後人?”

　　“翼王石達開帶刀侍衛。薑耀武來了沒?”

　　“來了。你認識我媽?你媽我媽是同學?”

　　同學們笑。

　　“我媽你媽沒關系。咱們太太太公是同事。祖籍廣東花縣。祖籍的祖籍才是福建蓮城。”

　　“糟糕，得回去把保鏢叫來。你不會也想著太平天國的寶藏吧！”

　　“晚了，羊入虎口還有地方跑?等下灌醉你，自動招供寶藏入口。”

　　“這可以有。貂裘換酒也堪豪。小子我視金錢如糞土。”

　　“好，乾三碗看你尿不尿。”

　　笑聲驚飛堂上燕。

　　“你，清華大學的，上座居中，左邊廈大，右邊複旦，其他隨意。”

　　女同學熾熱的目光刺在三人身上。

　　唉，分到用時方恨少。

　　“山村野地，吃菜沒那麽多規矩，盡管吃。呐，野豬，山雞，黃羊，蛇。總之，肉，菜，都是野生的。”

　　同學們的眼睛已經掉進菜盤裡。

　　“吃菜沒有規矩，喝酒必須有規矩，祖宗傳下來。男同學入席一碗酒，女同學隨意。主座三位同學，怎麽看?”

　　鞋跟豪氣站起:“敬天敬地敬祖宗，三碗。”

　　主人豎起拇指:“豪氣，考試第一，酒量也第一。三碗就三碗。”

　　大家抬碗站起。

　　耀武心裡默念:老媽，對不起，兒子我長大，翅膀硬了。

　　眾人灑少許地上敬土地公公。陳年老酒醬香蒸騰而起。

　　寂靜無聲，三碗下去，肚皮鼓脹起來。

　　酒氣柔和順口，易入喉。

　　走了一天山路，這點水算不了怎麽。

　　吃，耀武一筷子插進鹵水盤裡，夾一塊野豬肝，柔韌耐嚼。

　　“同學們快吃，填填肚子，繼續開戰。”

　　妞仔白白胖胖卻是男子漢，夾起苦筍和鱔魚塞進嘴裡:“絕配，天下美味。苦筍脆爽，苦後回甘，鱔魚綿軟。塞滿一嘴嚼爛，出味。”

　　大家都學起來。

　　女同學也鼓起桃花腮，讚不絕口。

　　鞋跟端起碗:“謝謝大哥款待，這碗酒敬您，祝全家幸福安康。”

　　“你是狀元，要懂規矩。祝全家，敬也全家。”

　　“好，敬您全家。”

　　“一碗酒能敬全家?沒有這個規矩。”

　　“多少?”

　　“三敬一。大家陪一碗。”

　　厲害，一句話，全桌陪乾。

　　不喝?不喝就是不敬。

　　男同學瞪著鞋跟，眼裡都是責怪:節奏帶得太快。

　　他哈哈大笑:“應該，應該，好，我先乾為敬。”

　　三碗又下肚。

　　大家不得不點讚，陪了一碗。

　　黃山羊肉細嫩多汁，略帶騷味，清酒味，佐酒好菜。

　　風卷殘雲，一掃空。

　　女同學怕腥，剩一大半。牛眼走過去要端過來。

　　木鈴護著:“搶我們的菜吃，女同胞們讓不讓?”

　　信子:“不讓，不讓，惡鬼投胎似的，一點規矩沒有。”

　　雲霞:“不打招呼就是偷。”

　　青草:“要拿可以，送點見面禮。”

　　牛眼紅著臉笑:“你們又不吃。涼了不好吃。”

　　“就是，浪費珍饈，可恥。”男同學們起哄。

　　木鈴:“誰說我們不吃?就喜歡吃冷盤，吹麽！”

　　信子:“我們自己的菜，想怎麽吃就怎麽吃。男生管不著。”

　　青草:“要吃不是不可以，拿禮物來換。”

　　牛眼站在女桌邊，進退失據，有點狼狽。

　　“說，要什麽?”

　　“喝一碗酒。”

　　牛眼拍拍胸脯:“早說，一碗就一碗。”

　　女同學熱烈的掌聲下，一碗酒下肚。

　　廈大:“這碗酒值，美人掌聲下酒，人間美好。”

　　這句話惹事。

　　木鈴抬著碗酒，送到他眼前，女生一個勁的鼓掌。

　　“人間美好不?”

　　“美，美好。”

　　“人間美還是同學美?”

　　“都美，都美！”

　　“趕緊喝！”

　　“酒量，酒量不行。”

　　“是男子漢不?掌聲熱烈點。”

　　哈哈，四位女同學圍上來，掌聲雷動。

　　男生們同情的看著他。

　　廈大咬咬牙:“謝謝美女好意，這碗酒該喝。”

　　咕咚咕咚酒下肚。

　　碗口朝下一亮，點酒不滴。

　　大家一起鼓掌。

　　複旦:“人在花下死，做鬼該風流啊！”

　　他立馬捂住嘴。

　　一碗酒在眼前，四位美人圍住了他。

　　哈哈，哈哈，男同學們爆笑，笑得直不起腰。

　　笑得天井一株千年桂花樹拚命吐出馥鬱芳香以資回應。

　　“美女們，半碗行不?”

　　木鈴:“不行，必須全心全意。”

　　信子:“半桶水能考到複旦?”

　　雲霞:“心誠就一碗，偽君子才半碗。”

　　青草:“廈大一碗，你半碗丟複旦的臉。”

　　“喝就喝。”一聽說丟了複旦的臉，不得了，雞血似的，舉碗滿飲。

　　四位美女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

　　男同學們同情轉豔羨。

　　妞仔端起碗:“我自殺。美女們，掌聲響起來。”

　　哈哈哈哈，女同學前俯後仰笑成一團。

　　哇塞，上來一盤白斬野兔。

　　所有筷子一起伸向兔頭。

　　“慢著，說個規矩。”主人發話。

　　所有筷子縮了回去。

　　“人頭多，兔頭就一個。招標，誰喝酒多，誰吃。”

　　妞仔很後悔剛才的自殺行為。

　　一時寂靜無聲。

　　“怎麽，剛才誰說喝三碗酒說出寶藏入口的?”

　　大夥兒一起拿眼睛看耀武。

　　“喝了四五碗，有點過量。兔頭好吃，舍命陪兔頭。”

　　女生們笑。

　　“我出一碗酒。”

　　“切。”美目俱是鄙夷。

　　他思考過，目前態勢，自己喝酒最少。有以小博大的資本。

　　牛眼動動嘴，夾一片鹵水豬耳朵。

　　妞仔歎口氣，舔了下酒碗。

　　廈大搖搖頭，又點點頭，伸出兩個指頭。

　　主人問:“兩碗?”

　　“是。最喜歡兔頭。”

　　“還有誰，誰競標?一，二，遲點就沒有了。遲點兔頭就是廈大的了。好美味的兔頭啊！兔耳朵爽脆，兔腦綿滑。”

　　“我，三碗。”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好。成交。鞋跟，耀武，一人一半。”

　　兩人均表示反對。

　　“反對無效。看，兔頭都是劈開兩半蒸熟，恰好一人一半。除非，你們兩人繼續競標。”

　　三碗就三碗，兩人豪氣乾雲。

　　同學們眼紅的看著兩人細嚼，兔頰上的肉絲都不放過。

　　廈大吞口唾沫:“好吃不?”

　　鞋跟:“明知故問。”

　　耀武:“山裡野兔頭就不一樣，泉水的味道。”

　　酒意上頭，明月掉進碗裡搖晃。

　　一位大嬸戴著圍裙，憨厚的問:“菜少，招待不周，多多原諒。”

　　“菜多得吃不完。很好吃。人人第一次吃到的美味。謝謝阿姨。歡迎來城裡做客。我媽就做不出來。改天把我姐抓來學習。”

　　同學們七嘴八舌把所有背熟的讚美詞句脫口而出。

　　“謝謝大家。都是才子。這裡敬大家一碗酒。祝大家為國為民爭光。”

　　就是趴下也要幹了這碗酒。

　　佳釀下肚，話多起來。

　　“山裡村民要自己用柴油機發電，柴油要走幾十裡山路背回來。等我畢業，攻克高壓輸電世界性難題。把電線免費拉到這裡。”鞋跟紅著臉，口若懸河。

　　主人豎起大拇指。

　　“好，夢寐以求的廈大法律專業到手。畢業就是律師。伸張正義，鏟除人間不平。”廈大一臉大義凜然。

　　“我複旦文學專業，以後你們的精彩足跡會出現在文壇上。”

　　美女們一擁而上:“我們要做女主角。”

　　“女主可以，一碗酒。”

　　木鈴:“有本事一人一碗。”

　　複旦撇撇嘴:“喝就喝，who怕who。”

　　她端起一碗酒，咕咚咕咚，嘴唇都不濕，亮碗底。

　　他驚呆了。

　　“喝，不許賴皮，女主一個。”

　　“哈哈喝酒喝酒。酒到深處，文思泉湧。不能欺負女孩子。酒不醉人美女醉人呐。”

　　大夥兒鼓勁。

　　複旦咬咬牙:“我自抬碗向天笑，美酒佳人兩昆侖。”

　　抬頭乾酒。

　　掌聲四起。

　　信子:“大文豪，還有我！”

　　一手叉腰，一手把碗，美目盼兮，美酒下肚。

　　“媽呀！”一聲哀嚎，他趴在桌上:“老媽，老媽，救救孩子。”

　　信子笑吟吟:“叫一聲姐，做女主角，免你一碗酒。”

　　他從桌面彈起來:“不管酒醉何處，良辰美景不誤。”

　　第二碗酒入肚。

　　“兩位美女，我投降，你們自動入圍女主。”

　　女生們嘻嘻哈哈回桌吃菜。

　　鞋跟使個臉色:“走，噓噓去。”

　　六個男生走到水田邊，驚擾一群青蛙洞房。

　　“女生喝酒厲害。”

　　“對對對，太厲害。”

　　“剛才她她她們喝得少。”

　　“比一比，看看哪個酒量大。”

　　“怎麽比?我我們都這樣了，尿都不直。”

　　“誰誰誰還能戰鬥?”

　　“我挑一個，木鈴。”鞋跟說。

　　沒人跟進。

　　“妞仔，牛眼，廈大，你們三喝得少酒量大，一人挑一個。”鞋跟。

　　回席。

　　陪桌的主人家屬吃飽離席。

　　牛眼說:“人不多，乾脆兩桌拚一桌，男女不同席的古風早就吹走了。”

　　主人點頭。

　　四大美女歡天喜地拿了碗筷過來。擼起袖子，摩拳擦掌。

　　主人見勢不妙，恐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各位才子佳人，今早寒涼，胃不舒服，去後廚喝點草藥，離席。有啥需要，妹妹就在臨桌喝茶，隨便開口。不會怪我禮數不周吧！”

　　最後一句話絕妙，只有一個答案:當然不怪。

　　鞋跟站起，雙手撐住桌:“男女大團結萬歲。各位美女，喝酒不鬥，氣氛不熱。咱，咱，咱們比一比，看看男生酒量大還是女生酒量大。”

　　木鈴:“不行。我們吃虧。你們六個欺負我們四個。”

　　廈大:“你們說，該怎的就怎的。”

　　“你們送一個歸我們這邊。”

　　“除了我這個主帥隨便你們挑”

　　“妞仔，斯文白淨討人喜歡。”

　　感情趁我們噓噓有了準備，妞仔酒量好，面不改色，喝得不多。

　　美女啊美女，天生男人克星，鞋跟很後悔答應得太早。該把酒量最差的耀武送過去。

　　主人妹妹上前:“各位才子好。菜涼了，嫂子叫我熱一熱。先喝茶，四處走一走解解酒。”

　　野生土茶真是香，潤喉清肺。

　　木鈴妙眼在耀武臉上轉兩圈:“耀武，咱們去抓泥鰍，加道菜。”

　　他心想:媽媽說女同學說話不能超十句，要珍惜。

　　於是點點頭。

　　信子:“我也去。”

　　鞋跟:“我也去。”

　　木鈴:“你們去你們的。不要一塊，泥鰍都嚇跑了。”

　　大家起哄:“不一塊，不一塊，就你們一塊。”

　　木鈴捂著嘴笑。

　　他一臉嚴肅，心跳加快。

　　主人插一句:“這裡的泥鰍不好吃，苦的。”

　　“才不怕呢！水裡人參。人參就是苦。”

　　夜涼心熱，兩人悄悄走在田埂上。青蛙兒的甜言蜜語無孔不入。

　　“耀武哥，錄取華南農業大學哪個專業?”

　　“木材加工。”第一句。

　　“啊，木匠，木匠也重點。”

　　他笑笑。

　　為了保證上重點，老師指導了這個冷門專業。

　　“我錄取福建師大外語系。這是學校電話。”報了一串號碼。

　　他用心記住。

　　“你的呢?”

　　他也報了一串號碼。第二句話。

　　泥鰍，他示意她停住腳步。

　　電筒光下，一隻泥鰍靜靜趴在洞門口吸取天地之精華。

　　屏聲靜氣，雙指往水裡迅猛一插。

　　泥鰍在指縫間扭動。

　　“好厲害，耀武哥好厲害，這麽滑溜的泥鰍都夾得住。噢，忘記帶臉盆。”

　　他想了想，把泥鰍踹進牛仔褲前兜。

　　“哈哈，虧你想得出。真幽默。初中時聽你的相聲，笑得肚痛，好幾個月，一回想就笑。當時心想，高中畢業一定逮著你說會兒話。”

　　他心裡得意:想和我說話的女生多了去。媽媽在收發室工作，截獲的情書塞滿抽屜。

　　“耀武哥，怎麽不說話。”

　　“媽媽規定，和女生說話不能超十句。”第三句了。

　　哈哈，她的笑聲驚飛夜梟。

　　“真幽默！想這麽一招逗我笑。才不信阿姨現在還管著你！大學了，該自由啦！”

　　“就是。咱們該自由翱翔於藍天。啊，第四句。”

　　她又笑。

　　“吃飯了喂，才子佳人回來吧！”

　　“耀武哥，還有六句話呢！留著以後說。”

　　他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