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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燒紫荊花》第1章 被撕碎的驕傲
  很氣憤,心臟漲成一個大氣球眼看就要爆炸,卻一臉平靜的說:“說好考完試就可以去莒溪玩,又不讓去。”

  “沒說不讓去,只是現在不能去。榜還沒有下來,誰知道考得怎麽樣?一大堆人去,沒人管,游泳淹死怎麽辦?路上撞車怎麽辦?吃住都在別人家裡,家長會高興嗎?辛辛苦苦養到你高中畢業,出了事情會怪你嗎?還不是我的責任。”

  又來,又來。

  “不要忘記,隔壁鄰居的兒子,那個叫歐青蛙的,暑假去河裡洗澡,回不來了。三年前的事情。忘記了嗎?那天你也說要去河邊釣魚。我不讓你去。對不對?如果去了是什麽後果?你們以前天天一起玩,他下水,你會不下水嗎?”

  又來,又來,哪有那麽多如果?

  “一群同學去玩,哪個人好哪個人壞誰知道?你跟壞的那個去怎麽辦?初一的時候你跟大亮去街上玩,玩去哪裡了?不記得了嗎?誰把你從派出所領回來?”

  我,靠,小屁孩的事。誰知道街上拿大亮偷來的包子吃都是犯法。這也拿出來說。我,我,靠。

  “你眼睛看哪裡去了?啊!我和你說話你不看著我,看什麽?你想回避,回避得了嗎?”

  “我看鴿子在跳舞。”

  “鴿子天天跳舞還看。叫你不要養鴿子,不要養鴿子,你偏要養。還說不養鴿子就考不到全班第一。養了鴿子你哪次全班第一了?還保證天天清理鴿糞。你說,除了第一個月,你清理了多少次鴿糞。哪次不是臭到鄰居們投訴,我來打掃的。哪次不是?你什麽時候說話算數?”

  昨天是誰打掃?

  “眼睛又看哪裡去了?這麽不專心,能考好成績?這次要是考不好,看你怎麽辦?你想複讀?誰給你錢?沒人給你錢,給我回薑家堡扛鋤頭去。你爸當年理科全縣第一考到廈大,你呢?你能上線就不錯。哪次模擬考試進年段前十?高一叫你不要演小品,你偏要演!一演就掉出年段前十,再也沒有進去過。早就叫你要專心。讀書就讀書,演什麽小品?你不聽,什麽都不聽我的。”

  靠,我忍,靠,我忍,忍,忍,忍。

  “以為我害你嗎?別人說小品演得好可以調省裡去,你也信?你的戶口在小縣城,省裡哪個學校給你學位?你以為我不給你花花世界?就算調你去省裡,你能考到大學?一個陌生的環境,你的學習跟得上。到時候連一個大專都考不上看你怎辦?”

  趁換氣間隙,趕緊插一句:“什麽時候可以去莒溪?”

  “放完榜再說。”

  “天天呆家裡沒事乾。回薑家堡可以吧?”

  “可以。記住,其他地方都不能去。不能約同學來玩。不聽話看我怎麽收拾你。”嚴厲的眼神刺破他心裡的氣球。

  咬咬牙,一個字,忍。兩個字,沉默。

  懂事起就這樣,沒見媽媽在自己面前溫柔過。不管是成績殺進年段前十還是參演小品省裡獲獎,都是一臉嚴肅。

  沒有一點自由,沒有一點尊嚴。

  老天保佑,時間快快過,到外省上大學是唯一逃脫媽媽控制的路徑。

  可是分數夠嗎?

  太多題不會做了。太多題沒有把握了。政治,物理,化學,哪道題都沒有把握。

  分數都估不出來。

  考不上怎麽辦?連大專都錄取不了怎麽辦?

  複讀?丟臉丟到祖墳裡了。爸爸是廈大高材生,媽媽是師范班長,這種基因生出個複讀生?

  不讀書?去哪裡?薑家堡種田?居民戶,田都沒有。

  去廣東打工?鬼都不認識一個,去哪個廠打工?誰給路費?

  靠,考不上就要看媽媽的臉色。

  唉,唉,唉,罷,罷,罷,早知道當年不演小品,認真讀書,就不會掉出年級前十。保持年級前十,鐵定上重點。

  後悔沒有用。

  管他,時間一到,衝出家門:“老媽,時間到,坐車回薑家堡。”

  千萬別反悔啊。

  剛進堡口,小腳奶奶已經坐在路邊小店門口長凳上,身邊站著薑家堡四虎。

  “乖孫,乖孫,終於等到你了。坐著喝口水。”

  “奶奶,這麽熱,出來幹啥?”

  大虎:“叫她不要出來,偏要出來。”

  二虎:“昨天林坊村幾個人過來偷寶,被我們仙了。這幾天肯定要報仇。

  三虎:“說你認識路,不信。”

  四虎:“她是怕你危險。”

  大虎:“她怕自己不來,我們也不來。”

  二虎:“太不信任我們。”

  三虎:“你是我們村的文曲星,誰敢怠慢?”

  四虎:“昨天收到消息,太奶奶就團團轉,老是問時間。”

  奶奶從斜衿黑布衣裡掏出幾個顆糖:“吃。”

  “謝謝奶奶。”

  接過糖,一人一個塞給四虎。

  奶奶嚴肅的說:“還給武。你們不能吃,會爛牙。”

  大虎:“小武叔就不會爛牙?”

  二虎“小武叔的牙比我們硬?”

  “還嘴硬?”她揚起手中的龍頭拐杖:“和你叔比?年紀一樣大,你們認識幾個字?”

  一聽說比輩分,比識字,四個人隻好乖乖把糖果交回到耀武手上。

  “太甜,不想吃。你們吃吧。”

  不擔心傷了奶奶的心,我是她最小的男孫,被獨寵。

  三虎咽咽口水:“算了,你是叔,還識字,只有你配吃奶奶的糖。”

  四虎眨眨眼:“叔,太甜,可以先放著,等下再吃。”

  奶奶拉起耀武的手:“現在開始,你們跟著么叔。走,看奶奶養的小鴨子。”

  以前都和堂哥睡一個屋裡,這次被安排睡小閣樓。

  夏夜,陣雨匆匆,蛙聲綿綿,電閃雷鳴,慘叫聲連連。

  習以為常,睡得自然。

  天明割稻子嘞,他跟在堂姐們後面,四虎跟著他。

  “大虎,臉上抓痕夠深,不去醫院看看。”

  “沒啥好去,抹點香灰就好。”

  “昨晚那人鷹爪功厲害,只有大虎鐵拳能擋。”

  “怎麽不叫上我?”

  “你好好讀書,不準想打架的事。不準討論昨晚的事情。被你媽知道了,我們會被罵死。”幾位堂姐回過頭來一個勁的數落他。

  稻花好香,野雞四處撲棱,惹得他心癢癢。

  要是有把獵槍多好。

  鐮刀飛舞,割不動許多愁,莫名其妙又想起高考試題。

  有幾道題想破腦袋得不出答案,結束鈴聲一響,思路出來了。

  懊惱得扔掉鐮刀,找到一個半乾魚塘,跳下淤泥,仔細查看。

  一個新鮮的拇指大泥洞,洞口還有水。

  左右刨挖幾把,手心裡捧一把泥,泥裡是一隻大泥鰍。

  “大虎,找臉盆。”

  四虎嗖一下竄出去。

  大虎就是反應慢,空有一身蠻力。

  一個上午,挖了半盆泥鰍。

  四個侄兒佩服得五體投地。

  大虎咽著口水:“走,回去,泥鰍煮粉乾。加點鹹菜乾。哇,好吃。”

  二虎:“叔,厲害。跟著你有肉吃。”

  三虎:“叔,咱們不回家煮。去祠堂裡面煮,就咱五個人吃個夠。”

  四虎:“實在吃不完再拿回去給太奶奶吃。”

  大虎:“哪能吃不完,再來兩斤泥鰍我也吃得完。”

  祠堂炊煙嫋起,粉乾還沒有熟透,泥鰍吃光了。

  樹上的知了一個勁的重金屬搖滾,沒人知道哪隻上了榜首。

  他知道烤知了的香味無比奇特誘人。

  四虎均表示無法接受這個看法。

  實踐出真知。

  大虎撿個石頭甩出去,知了呀一聲斷氣掉下來。身體只剩一半,

  肉不見。

  耀武找根鐵絲串在塑料袋口上一圈,綁竹竿上,抓了幾十隻知了。

  烤香的知了只有胸口指甲蓋那麽大的肉清甜可口無比,其余部分皆苦。

  四虎又一次佩服得五體投地。

  個個埋怨不早點告訴他們這個方法。知了是坑害樹林的害蟲,活該被吃。

  往常,四虎們不是割稻子就是砍柴挑豬糞。

  做保鏢是一個美差。

  他們把小溝渠的水弄乾,抓了幾斤小魚,烤著吃。

  偷了宗祠的梯子,爬上屋簷掏麻雀。

  滿山遍野尋找黑色小野果,土名烏飯,酸甜可口,吃完滿嘴黑,純綠色食品。

  時間像山裡的風,明天就是公布高考成績的日子。

  他掙扎著回到家。

  一看成績,五雷轟頂。

  預想考得不好,沒想到會這麽差。490分,參照近幾年,大專都沒戲。

  圍觀的人群中,幾個女生嚎啕大哭。

  媽媽臉上烏雲密布:“你看,怎麽辦?有什麽想法?還想去哪裡玩?去釣魚?去野炊?想複讀嗎?丟臉不?自己賺錢交學費?”

  無言以對,從心到腦都被打趴,無力反抗。

  怎麽辦?接下來的路,何處何從?

  耕田?外出打工?複讀?

  唯一安慰是,怎麽差的分數,還進年紀30名。也就是說,大家都沒考好。

  學校是全縣最好的學校,排在最好一名的同學都可以在其他學校排第一。

  他們沒考好,意味了全縣都沒考好。

  人們議論紛紛,這一屆,估計一個重點都沒有。更別說清華北大。

  熱,很熱,沒有風,又悶又熱。

  樹還是那樣的形狀,鳥鳴只是簡單重複,連操場上的沙石也沒有變化。

  晚霞中紅蜻蜓怎麽就不變成白色?

  收音機放出猛士的士高強勁的節奏,打不破光陰鐵幕。

  “讀書,今天開始複習。錄取結果出來我就去找校長,複讀。”

  “不讀。”

  “發死潮啊!不讀書你還能幹啥?你這身材,乾農活都乾不好,還能幹啥?賺不到錢誰養你?爸媽死了,誰養你?怎麽沒見你臉上有一點後悔的樣?初三你講相聲我就反對。你不聽,還拿語文老師來壓我。講相聲有用嗎?全縣人民都鼓掌有用嗎?一堆女生寫信給你有用嗎?你考得到大學嗎?看著我。躲有什麽用?有本事離家出走不要回來。”

  唉,已經無所謂忍不忍。

  忍不忍,結局都是一樣。考不上大學就離不開這個家,離不開這個媽。

  出去打工也要媽給路費。她不同意,他能去哪?

  為什麽?為什麽自己的路要被老媽編程。

  為什麽只能做她手裡的風箏。

  還要是挨罵的風箏。

  沒得牛逼了,心裡的驕傲被高考分數撕碎。

  爸爸一臉沉重:“你唯一的辦法就是複讀一年,爭取考廈大。”

  “壓力太大,受不了。今年是拚命堅持才捱到考試最後一刻。”

  “現在不頂住壓力,以後壓力會更大。你想去廣東打工,沒有實現的可能性。我打聽過,沒有熟人,根本進不去。一個告示貼出來,幾百人排隊,根本輪不到你。”

  “不怕,早早去排隊,可以晚上開始排。”

  “沒那麽簡單, 排隊只是報名。報名還不一定能有面試的機會。面試不一定能合格。工廠要招身強力壯的人,你這個樣子,面試肯定過不了。”

  “試一下,試過了才知道。”

  “這裡去廣東,車費就是我半個月的工資。住宿,租房子,一個月房租是你媽一個月的工資。還要吃飯。買被子席子生活用品。這些要多少錢?”

  啞口無言。這麽多錢,老媽不點頭去哪裡找?

  去街頭講相聲演小品接受施舍?

  還是釣魚趴泥鰍抓知了賣錢?

  唉,怎麽不考高一點分數?

  為什麽煩躁的時候不堅持?

  不僅僅是他的錯?老媽也有錯。隔壁老王的媽都是鼓勵,他的媽只有嚴厲。

  老爸也有錯,當個校長就不再輔導他的學習。遇到難題問他都不耐煩回答。老媽都罵不動他。

  老爸的錯大了。有一回偏袒妹妹,氣得他開始自暴自棄,成績一落千丈,以此為報復,以此為偷懶的借口。幸虧被老媽及時發現,罵了幾天,乖乖投降,重回軌道。

  唉!複讀還是打工,都要老媽掏錢,都是不心甘情願的錢。

  唉,怎麽不考高分?怎麽不考前十。進了前十至少三本。

  這回不是忍不忍的問題,是沒有資格忍,必須接受。

  接受老媽的嘮叨。接受沒有尊嚴的生活。接受巨大壓力下的重複孤燥無味。

  拿起書本,讀書。

  頭懸梁,錐刺股。

  不聽歌,不看金庸,不打球,不釣魚,不和女同學說話。

  努力學習考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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