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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燒紫荊花》第6章 火車快開
  去廣州有兩條路線,一是坐火車,轉兩趟,兩天兩夜。二是坐汽車,一天一夜。

  “坐汽車,快。”

  “不行,耀武暈車。去趟龍岩幾個小時都吐出膽汁。一天一夜還不把胃吐出來?”

  “暈車小事,錢大事。火車小偷多,時間長,難保不出意外。”

  “錢小事,孩子身體大事。你一直就是這樣,總是不管不顧孩子。養到這麽大容易嗎?好不容易上了重點,有個三長兩短怎麽辦?奶奶不會怪你,你是他兒子,親生的。她會怪我這個媳婦,整個薑家堡的人都會指責我,我是外人。你怎麽不替我想想?啊!”

  媽媽抹抹眼角的淚。

  “又來,又來。怎麽是外人?哪次媽藏了糖果不是給你吃。”

  “糖果算什麽?好東西都給了他小姑。上次大隊分了一塊豬肝,樂呵呵的送去,說給外孫女補身子,不是嗎?豬肝一年都吃不到一次,耀武就不要補了?外孫女一生出來就把親孫子撇一邊,常住女兒家帶孩子。哪有這麽疼外孫女的外婆。”

  “好了,好了,都是自家的人,比什麽比?”

  老爸的聲音大起來。

  “不是比,是說理。總是這樣,一說到妹妹身上就金剛似的凶神惡煞,給臉色我看。什麽時候認真為家裡考慮過?好東西總是給你妹,給外人。不要忘記,家裡有你一份。”

  “你,你,我,我。”

  老爸滿臉通紅,手指發抖,點起一根煙。

  老媽提高聲調:“你什麽你,我什麽我。你是你,我是我。我全心全意為這個家,為耀武,為丹紅。你一心一意為薑家堡,為你姐姐哥哥。耀武是重點大學生了,你不好好為他想,老了誰管你。”

  老爸瘋了似的滿屋團團轉。手指夾著煙,摸摸凳子,摸摸掃把。拿起水杯又放下。

  唉,這幾年總是這樣,一點小事辯論半天,直到爸爸投降。

  耀武心裡嘀咕:爸媽怎麽不離婚。分開過大家安靜。妹妹我帶著就行。

  “拿,盡管拿!想摔杯子是不是?兩塊錢一個。想拿掃把打我是嗎?拿起來,使勁打,展示一下男人風范。”

  以往他都不插嘴,逮著機會找個借口趕緊逃離。往往哪裡都逃不了。要寫作業能逃哪裡去。

  現在大了,翅膀該硬就得硬。

  “媽,少說幾句。爸爸的顧慮也有道理。爸,聽媽的。我們想想怎麽把錢藏好。”

  “電視上說,縫到褲子裡面。”

  耀武舉起手:“我讚同。”

  老爸沉默點頭。

  辯論結束。

  昏黃燈光下,老媽一針一線縫褲子,旁邊是幾疊百元大鈔。

  一塊布一疊塑料袋包好的鈔票,四周密密麻麻的線,縫死。

  爸爸語重心長,言辭簡短有力:“出江湖,戒急用忍,退一步海闊天空,不爭一時意氣。命保住再找出路。不到萬不得已,不能露功夫。記住,切記。”

  他無比鄭重的點頭。

  “看!”媽媽突然說:“燕子幫耀武點的歌。”

  龍岩電視台主持人說:“熱心觀眾燕子為表哥點一首歌。表哥考到廣州重點大學。哇,好厲害。祝表哥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以優秀成績畢業,為祖國建設添磚加瓦。祝表哥一路順風。”

  音樂響起,小虎隊的一路順風。

  “那一天,知道你要走,我們一句話也沒有說。

  當午夜的鍾聲敲痛離別的心門,卻打不開你深深的沉默。

  那一天送你送到最後,我們一句話也沒有留。

  當擁擠的月台擠痛送別的人們卻擠不掉我深深的離愁。

  我知道你有千言你有萬語,卻說不出口。

  你知道我很傷心我很難過,卻不敢說出口。

  當你踏上月台,從此一個人走,讓我深深的祝福你。

  深深的祝福你,最親愛的朋友,祝你一路順風。”

  媽媽不停抹眼淚,他不停哼著歌。

  天蒙蒙亮,爸爸先穿藏錢的褲子再穿一條外褲。

  酷暑,難為他了。

  背行囊,拖行李箱,出發。

  健步如飛,把爸媽甩出好遠。

  火車廂裡煙霧繚繞。汗味,腳丫味,胃容物味,把每個人都網裡面。

  一地的瓜子殼,花生殼,痰漬,果皮,茶水。

  兩節車廂間衛生間的尿味隨著風向時而彌漫。

  老爸:“你坐裡面。”

  老媽:“不,你坐裡面。”

  老爸坐在靠窗位,老媽緊緊挨著。

  除了上廁所,眼光每隔幾分鍾就掃掃老爸的褲子。

  開始靠近廣東邊界,車廂明顯擠了起來。不少眼光銳利的男人來回穿梭,四處掃望。

  乘警隔一段時間出現:“大家注意自己的財務。值錢的東西不能離開視線。”

  服務員過來檢票,看了爸媽的戶口本,車票。仔細檢查了我的學生票,錄取通知書:“不錯啊,去廣州讀書,重點大學,畢業不是做官就是發財。”

  媽媽不吭聲,爸爸點點頭,耀武回了句:“謝謝。”

  媽媽扯扯他衣角。

  對面座位一中年婦女磕著葵花籽:“沒看出,對面坐著一位大學生。小弟弟,多少歲?給你介紹一個女朋友。”

  三人厭惡的皺起眉。

  “呀!看神情還不樂意!我女兒十八,胸脯高得像座山,追她的人排到大街上。鎮長的兒子每天提一隻雞來追,我沒答應。喜歡不?不收你彩禮錢。”

  他張開嘴唇,想說點什麽。老媽捅捅他的腰。

  隔壁一個大爺說:“人家大學生哪能看得上你女兒。我幫你介紹幾個大官的兒子。你女兒多高。”

  “一米六。”

  “臉蛋圓不?”

  “嫩得流水。”

  “腰細不細。”

  “水蛇一樣。”

  “嫁給我,要多少錢彩禮?”

  “哎呀呀,死老頭,騙老娘,調戲我女兒。”她跳起來朝大爺撲過去。

  大爺起身反抗,揪住她頭髮。

  兩人撕扯,怒罵,驚動整節車廂。

  幾分鍾,進站,兩人先後離開。

  一聲長嘯,繼續前行。窗外黝黑山體團團掠過。

  一位婦女尖叫:“我的錢啊!剛才有小偷啊!警察,警察。”

  她大哭大喊。

  大家精神緊張,紛紛檢查自己的褲兜。

  一位大爺也大叫起來:“天殺的小偷,孩子看病的錢啊,一千塊錢啊!我不活了。”

  撲通倒在地上,兩眼翻白。

  很多人高聲叫起來:“服務員,警察,有人死了,快來,快來。”

  耀武想起身過去扶起大爺,地上多髒啊!

  被媽媽緊緊按住肩膀。

  “媽放開,我是大學生,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媽媽不說話不松手,視線沒離開爸爸的褲子。

  “冷靜,遇事冷靜分析。你去能做什麽?除了扶起大爺還能做什麽?你是醫生嗎?你能看出哪個是小偷嗎?剛才打架下車的那兩個有問題,轉移大家注意力。那夥人已經下車。”

  對面一小夥說:“大叔,你分析得很有道理。剛才我看婦女和老頭老是看你的褲子。幸虧你們一直警惕。”

  這時媽媽開口了:“年輕人,別胡說,沒人看我丈夫的褲子。破褲子有啥好看的?”

  “大嬸,你們藏錢也不藏好點。大腿上鼓起一大塊,傻瓜都知道裡面藏了東西。大叔的忍耐功夫天下一流,不吃不喝不拉不睡,一天一夜。服了。日本來的忍著神龜吧!”

  年輕人喝口保溫杯裡的茶:“幸虧大叔沒有去衛生間。現在小偷都有刀片,隨手一滑,褲子就破個洞。您起身離座先經過中年婦女,她手裡的刀片會割破褲子。走到過道往衛生間方向就要經過老頭。人多,你的眼睛只會注意前面的人。到了廁所低頭拉褲鏈才會發現褲腿破洞錢不見。”

  媽媽心裡很得意,是她不讓爸爸吃喝拉撒。

  耀武一聲冷汗,五體投地,問:“這位大哥,您是警察?”

  “大學生,不是只有警察才會分析。坐火車多了,經歷多了,注意觀察,動動腦子,就會知道很多東西。”

  “向您學習!”

  “不要向我學習。向社會學習。”

  “大家都站好,不要亂走亂動,這節車廂有小偷,臨時管制。”

  三位製服來了。

  白衣大褂來了,簡單施救後抬走大爺。

  他暗暗佩服他們的專業。

  “現在開始排查。”一位製服說。

  “大家注意,小偷是一個團夥,摜匪。大家一定保管好自己的錢財。警務室有保險箱,哪位旅客帶一萬元以上現金,可以報名,警務室代為保管。”

  一位婦女插嘴:“警察同志,幾百元可以嗎?”

  “這位大姐,對不起了。警務室人手少,空間有限。金額小的乘客只能自己保管錢財。千萬注意,視線不能長時間離開重要財務,給小偷有可乘之機。”

  人們議論紛紛:“警察好,專業。早知道剛才就不看別人打架。唉,後悔,不見了幾十塊。不劃算,看一次打架不見幾十塊。”

  “再一次提醒,身上有一萬元以上現金的同志,趕緊報名,警察代為保管錢財。”

  一個小姑娘:“要向鐵路部門反映。現在小偷這麽多,必須多搞幾個警務室。”

  “就是,就是,被偷的同志多麽可憐啊!”人們附和著。

  “再一次提醒,再一次提醒啊。身上有一萬元以上現金的同志,趕緊報名,警察代為保管錢財。”

  一位中年胖子說:“警察同志,過來一下。”

  兩位製服對視一眼走過去。

  胖子低聲細語:“警察同志,黑皮包裡有一萬元。”

  “帶著這麽多現金幹什麽?不知道路上小偷多,不安全嗎?幸虧我們來得早!”

  胖子訕訕笑道:“沒辦法,客戶急著要,隻好坐車送。”

  “情有可原。同志,請出示您的身份證。小王,對對人,登記好。下車前憑證拿錢。”

  “是,李隊。”

  胖子謙卑的笑:“警察同志,請問你們有證件嗎?”

  李隊嚴肅的說:“同志,請您相信人民警察。不過,很好,警惕性很高。值得大家學習。這是我的證件,請仔細核對照片和本人是否相符。”

  胖子仔細的看人看照片。

  “對得上嗎?”

  “對得上,對得上。”

  “小王,小黃,把你們的證件給我。”

  胖子連忙擺擺手:“不用,不用,一個就夠,一個就夠。警察同志不可能和騙子一起辦案。”

  附近的乘客都笑了。

  黑皮包交到李隊手上,他仔細清點數量,辯識真偽。

  “好,一共是一萬元整。小王,開收據。”

  胖子接過收據,豎起拇指:“警察同志好,辦事認真,一絲不苟走流程。”

  李隊雙腳並立,敬了個標準軍禮:“謝謝同志的信任。如果有時間,麻煩寫個表揚信給我們警務室。”

  耀武對面的小夥噗嗤笑了。

  “會,一定會,下車就寫。回頭再送幅錦旗。”

  “小王,小黃,把走道清空,尤其廁所周圍。這麽多錢,就我們三個人,謹慎一點。叫他們都到後面去。這裡到警務室都清空。”

  李隊緊緊抱住錢包。

  小王小黃走回來,一前一後夾著李隊。三人手裡多了三把手槍。

  要進站,車速慢了下來。

  三位警察經過耀武他們座位,朝兩節車廂間走去。

  年輕小夥站起,迅猛撲向後面製服。

  反向一個過肩摔,製服癱在地上。明晃晃的手銬出現在小夥子手上。

  前面兩聲慘叫,看來兩位製服也被製服。

  乘客們的腳抖得像篩子。

  這是要搶劫的節奏嗎?連警察都被乾翻。

  媽媽緊緊的抱著爸爸。

  爸爸臉色剛毅嚴肅,拿起保溫杯。

  耀武捏緊拳頭。

  爸爸低聲說:“記住,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動手。要錢咱就給。”

  他沒有點頭,憤怒的想:老爸老媽辛苦工作掙的錢,死也要捍衛。

  他看出他的心思:“錢沒有了可以再賺,命沒有了回不來。受傷進醫院的錢比被搶的錢多得多。”

  他點點頭,松開拳頭。

  小夥子高聲說:“對不起各位乘客,驚擾大家愉快旅途。這幾個是騙子。連白大褂,倒地老頭都是一夥的。這位老板,錢財不能輕易交給陌生人。警務室保管財物必須本人帶著身份證親自到警務室辦理。剛才打架的那一夥小偷也被同事抓了。丟失錢財的同志請到警務室登記認領。”

  耀武目瞪口呆,真正佩服得四肢朝天。

  胖子滿頭大汗,面無血色:“唉,還以為自己老江湖,只有騙別人的份。警察同志,我看過他的工作證了呀!”

  “同志,你不會認真假。照片貼自己的上去,你也是警察。”

  乘客們笑了。

  “同志,拿好自己的包。小王,小黃,帶去警務室保管。這回省事,騙子已經清空過道。這夥騙子太專業。如果不是事先收到消息,我都以為是真的乘警。”

  耀武心想:真是專業,姓都一樣。

  小夥子走到他們身邊:“叔叔,可以上廁所了,過道都清空。”

  爸爸笑了,趕緊起身。

  媽媽一個勁的道謝。

  “老江,老陳,叔叔阿姨送孩子上大學。什麽大學來著?”

  “廣州,華南農業大學,重點本科。”他閃亮回答。

  整節車廂都是讚歎聲。

  “謔,好學校。認真讀書,端牢咱們中國人的飯碗。”

  “幸不辱使命。”

  “啊,這句話聽不懂。”

  乘客們都笑起來。

  他頗為自得。

  “老江,老陳,他們身上很多學費生活費,但是不夠保管條件。你們輪流守在這裡。叔叔吃喝拉撒都不敢,還要一天一夜,會餓壞憋壞。”

  真是好警察。

  媽媽感動得哭起來。

  抓了兩夥小偷騙子啊!還要坐一天一夜啊!

  沒有警察,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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