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斜斜地照進了吳卷的房間裡,照得吳卷睜不開眼睛,他命了兩個仆人前來,調整了自己的位置,同時把昨夜的那封信送了出去,特別囑咐了要保密——雖然信件上寫著雨府兩個字的一般都沒有人敢看。兩個仆人看見是吳卷的家書,也不敢多問,趕忙是照做了。
江雨房間外,諸妍晏仍然是跪在那裡,默不作聲。路過的仆人丫鬟見狀也是十分震驚,畢竟人家在雨府也算是一個響當當的人物了。江雨房間內,其實並沒有人,這一點諸妍晏自己也十分清楚。江雨大抵是早就從後窗走了。經過一夜的風雨,諸妍晏面色有些慘白,衣服濕濕漉漉的,發絲間還殘留著昨夜的露珠,一縷縷地粘在了一起,讓人看了仍不住心生憐憫。
此時,瓜爺的院內,大廳裡,瓜爺和江雨兩人對坐著泡著茶。剛下過了雨,所以此時的空氣是十分清新的,房簷邊角,鴟吻之上,幾點雨滴時不時地滴落下來,撞在地上,迸成一點點、一個個閃耀的水珠,如珍珠般,還伴隨著滴答的聲響。瓜爺的傷早已經好了,現在在有條不紊地沏著茶,不緊不慢地對江雨說:“雨姐,你這麽做會不會太狠了一點,諸妍晏她畢竟也只是......”江雨聽後,沒有說些什麽。瓜爺倒了一杯茶,遞給江雨,說道:“畢竟那個李元昊也有兩下本事,這件事要不就這麽算了?”江雨微微笑了一下:“我怎麽做我有我自己的分寸,倒輪不到你這裡指指點點。”瓜爺聽了,給自己倒上了茶,搖搖頭說:“此言差矣,誰能沒有失誤的時候呢,對吧。”江雨泯了一口茶,輕聲說道:“有點燙嘴,再放一會再說吧。”瓜爺笑著說道:“雨姐和我打啞謎呢?這茶涼了怎麽會好喝呢?”——其實如此內功強大之人,定然是不會懼怕這點溫度的。江雨冷冷說道:“涼了便讓它涼了吧!”
瓜爺還想再說些什麽,卻忽然感覺一股很渾厚但是輕柔的力量把她的嘴死死地閉住了。她驚訝地看著江雨,只看見她拿起一杯茶慢慢地喝著,喝完,將茶盞放到了桌上。與此同時,那無形的力也消失了,瓜爺喘了兩口氣,不敢再多說些什麽。兩人就這樣默默地喝著茶。茶香四溢,卻只是籠罩了沉默的黑。
直到,一陣聲音打破了這份沉寂,“你在這裡呀?”緊接著,楚南簫從門外三步並兩步地快步走來。瓜爺以為是來找自己的,問道:“有什麽事情嗎?”楚南簫一聽,笑嘻嘻地說道:“瓜爺呀,讓我想想......什麽事情來著?”江雨冷冷地說道:“沒事就請出去吧。”楚南簫笑著說道:“剛進來就讓我走,不好吧。”江雨說道:“當然不好。”楚南簫突然轉頭對瓜爺說道:“對!你給諸妍晏送些吃的去吧,告訴她,江雨讓她回去。”江雨聽了,愣了一下,隨即質問道:“我說過嗎?”楚南簫笑道:“沒事,我替你允了。”江雨聽後,沒好氣地說道:“你,你,這人怎麽......”
瓜爺看見這兩人一唱一和,感覺不便插嘴,行了個禮說道:“二位,我先告辭,去給妍晏一些吃的吧。”江雨怒道:“你敢?”說完,一股強大的威壓撲面而來。楚南簫拂了兩下袖子,竟輕松將其化解了。楚南簫走上前去,貼在江雨旁不知道說了些什麽。江雨聽後,說道:“依簫所言吧。”瓜爺愣在原地,還在想“簫”是什麽時,已經被輕輕一推,推出門去。留下二人,在屋內沏起了茶。
瓜爺出了門,到廚房裡找人要了些吃的,裝在籃裡,自己送了過去。到了江雨房前,諸妍晏仍然跪在那裡,眼神開始變得空蕩,看起來十分虛弱。瓜爺對著諸妍晏喊了一句,“妍晏,雨姐讓你回去了。”諸妍晏聽後,不由得揉了揉眼睛,先是有些驚訝,而後長舒了一口氣,緩緩地艱難地站了起來,自然是大喜過望,接過吃食,問了句:“瓜爺,你可別騙我。”瓜爺自知是句玩笑話,答道:“要是騙你,雨姐指不定要拿我怎麽樣呢。”諸妍晏聽完,勉強暼出一個笑臉,回自己院子去了。瓜爺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露出了會心的一笑。
吳卷一個人躺在床上,透過窗戶,看著雨府中心最高大的那個建築——藏經閣。裡面不知道放了多少武林絕學,又有多少人因為它而喪命,說起來,自己好像從來沒有過去過,畢竟江雨也不讓他過去。突然,聽得後邊窸窸窣窣一陣響,應是有人在竊竊私語些什麽。正巧四下寂靜無聲,吳卷自然是聽得十分清楚。大概是兩位雨姐身邊的丫鬟在聊天。這本來對吳卷而言是沒有什麽興趣的,但是聽到她們兩人在聊江雨的事情,吳卷一下子來了興致,認真聽了下去。
一人說:“秋,我們兩人也在雨姐身邊待了這麽久了,那個人的事我們應該心裡都很清楚吧。”另一人回答:“沒錯,春姐,明眼人都是看得出來的。”這兩人的聲音十分柔和雅致,不像是一般的丫鬟。吳卷想了一會,才想起來自己第一天入雨府時好像見過春一眼,不過更多的卻也不知道了。只聽見春說:“雨府向來的規矩就是不允許如此的,這是雨府列祖列宗傳下來的,雨姐不會想打破這個規矩吧。”秋說:“我看應該是,她可能不信這些祖宗的東西,畢竟天譴地獄什麽的誰知道存不存在呢?”吳卷聽著,將雨府的規矩想了一遍,沒發現江雨可能做出一些什麽違反規矩的事情。
秋緊接著說:“看他們兩個人應該也是互相喜歡吧,不過都是礙於規矩不敢說便是了。”春說:“大抵如此。之前聽夏說過了,楚掌門夜裡所吹簫盡是一些愛而不見的相思之詞。雖然說雨府不允許學習這一類禁詞,但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只是沒有說破罷了。”秋說道:“怎的還有這種事,我倒只是見平常服侍雨姐時,她倒是常問我楚掌門在幹什麽。我先前倒是還在想她找楚掌門有什麽事情,後來叫得多了,也感覺不對了。”春把聲音壓低了許多,悄悄說:“這些事情要是被外人知道了可不好。”秋笑著拍了拍春,“姐姐還是那麽謹慎,整個簫院,這個時候,還有什麽人在呀。”
吳卷聽了好半天,大概聽明白了一些東西,楚掌門應該是楚南簫,他和江雨二人應該是互相愛慕。突然想到雨府規定裡有一條,“凡雨府內女子婚姻應與城中貴人好合,以助雨府之永存”,又想起了另一句“凡違規者,由各掌門懲之”。所以自己好像從來沒有聽過一些有關於愛情的事情,大概都是因為如此吧。之前某夜聽楚南簫所吟的《南歌子》,自然就是一首千古有名的愛情詩詞,不過雨府中人大抵從未耳聞,所以也只是覺得好聽,卻是聽不懂吧。
春又說話了:“他們兩個要真的反了規矩,你覺得怎麽樣?”秋答道:“誒呦,我的好姐姐,可別說出這種話來了。真那樣的話,雨府都不知道怎麽樣啦。”春小聲說:“所以,我們幾人要不要提前和各位掌門說一下,讓她們了解一下情況?”秋說:“好姐姐,你縱使給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呀,這真的是會掉腦袋的。我們中又有誰曉得雨姐的實力呢?”春說道:“曉不曉得都好,我們得這麽做吧。”秋還想再說什麽,但是春緊接著說了一句:“我叫了夏、冬過來了,雨姐再厲害,畢竟雙拳難敵四手。再者,當初雨老讓我們在雨姐身邊,不也是為了監督她嗎?”秋沒有再說什麽,沉默了許久。
吳卷聽後,突然感覺平靜的雨府下似乎風起雲湧,來不及多想,另外兩個人來了。
春說道:“夏姐,好久不見。”夏說道:“你還是老樣子呀。”冬冷冷地說道:“還是聊正事吧,我和夏兩人在楚南簫身邊,楚南簫和江雨確有其事。不管怎麽說,我和夏已經商量好了,找個時候與諸位掌門稟告此事。你們意向如何?”春看了一眼秋,秋低頭不語。春說道:“我同意了,不過秋姐還是老樣子,做事什麽的都太小心了。”秋別了一下春的衣角,不情願地說道:“行吧,依各位姐妹的了。也算是做我們分內的職責吧。”眾人就這麽商定,而後四散走了。
吳卷在屋內,聽後不由得後背發涼,心想自己要不要和江雨報告此事,想來想去,好像怎麽樣都不妥。無奈地歎了口氣,也隻好靜待事情的發展了。現在倒是考慮一下自己的站隊更為妥當一些。
正想著,有人推門而入,是一位仆人,雙手端著一封信,遞給了吳卷。吳卷接過信來,拆開信封,信上寫著,“回家書(待)”。寥寥幾字,吳卷看完後揮了揮手讓仆人下去,等到大門一關上,吳卷憤恨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床鋪,而後將信撕成了碎塊,扔進了爐子裡燒了。看著自己受傷的腿,不由得對著爐子啐了兩口唾沫,而後拍了拍雙手,看著爐子裡掙扎著的信封,慢慢地變得灰黑,而後暗了下去,死寂在了爐子中。
瓜爺回了自己的院子,站在門外,敲了敲門,問了一句:“我能進來嗎?”沒有回應,於是瓜爺自顧地推門而入,發現茶桌上的茶早已涼了,屋內沒有人,不知道那兩人去了哪裡。
此時,江雨獨自一人坐在藏經閣前,細細端詳著自己的纖細的手,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而後,突然站了起來,端正了一下衣襟,走進了藏經閣,嘴裡還不由得帶著一絲冷冷的笑。
楚南簫回到了自己院子裡,在寬闊的花園裡漫無目的地走著。自己的兩個丫鬟跑了過來,是夏和冬,兩人好像想和他說些什麽,但是楚南簫擺了擺手,示意她們兩人下去。那兩人自然不敢再多說些什麽,安靜地離去了。楚南簫看院子裡花草叢生,蜂蝶成群,從袖子裡拿出了自己的簫,緩緩地吹了起來。霎時間,,整個花園內蜂蝶忽地安靜了下來,只聽見簫聲綿延了整個花園。隨風舞動的蝴蝶撲騰了兩下翅膀,而後緩緩地落在了花上,伏在上面,竟好像也有些睡了過去。紅得烈焰的玫瑰和紫得閃亮的丁香,隨著簫聲,在風中不停地搖曳著,散發出陣陣沁人的清香。楚南簫走在丁香叢中,到了一棵古樹前。
樹上,幾隻黃鶯見了楚南簫,緩緩地飛了下來,落在了他的肩上,倚靠著他的脖頸,在他的臉上蹭了兩下。楚南簫笑著摸了摸黃鶯的頭,說道:“你也只是不識得這世間的俗事罷了,才日裡夜裡鳴叫。”黃鶯不知道是不是聽懂了他所說的話,用自己清脆的嗓音啼叫了兩聲,惹得樹上嘰嘰喳喳一陣回應。楚南簫摸了摸黃鶯的身子,問道:“你倒是有點靈性,你說古人的相思為什麽會在今人的身上呢?‘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怎麽世間能有這等事情呢?”黃鶯倒是沒有回應。楚南簫笑道:“算了,反正你也不懂,回去吧。”說完,將黃鶯往樹上拋了上去。
在樹枝上,或許是看著楚南簫逐漸走遠,幾隻黃鶯啼叫了起來,配合著四下裡的各種鳥類,聲音竟然悠揚婉轉,久久不絕,既有如柔情般的輕巧,也有如烈酒般的昂揚,實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之佳作。楚南簫不由得拿起了簫,和著各種鳥類啼叫的節奏,吹了起來。簫聲四起,竟然有如雷霆萬鈞般的威勢。楚南簫不由得投入其中,回想起自己的那份蘊藏在心底裡的情感,情動之處,竟泛起了淚花。簫聲之輕柔,宛若水中漣漪般層層擴散,擾動得湖面起伏,舟楫蕩漾。簫聲之剛烈,宛若烈火般熊熊燃燒,經久不衰,燒得木柴發出霹靂的聲響。
在遠處的夏、冬二人,初時聽見簫聲隻覺悅耳,到後來竟逐漸亂了心神。不由得趕緊盤坐在地上運功阻擋。哪知此時楚南簫早已入情,簫聲仿佛無孔不入,無處不在。縱使兩人也是內功高強,卻絲毫不能阻擋。隻覺得心神愈發燥熱,卻又時常宛如投入冰水中般的冷清,仿佛一塊鋼鐵般不斷經歷著熔鑄與冷卻。古言道,心神不寧,武藝不精。擾亂了二人的心神,而二人卻絲毫來不及逃離,運氣阻擋卻又沒有分毫有效,故隻覺得渾身上下愈發難受。二人緊閉雙眼,緊皺雙眉,絲毫沒有察覺自己早已面無血色,身子越來越虛弱。
楚南簫情意已深,不由得隨著鳥啼愈發高昂,簫聲此起彼伏,回響不絕。夏冬二人隻感覺忽然心跳加速。 楚南簫情至頂峰,不由自主將內力融入簫中,夏冬二人察覺不對,竟被震飛數米,摔倒在地,猛地口吐鮮血,躺在地上,無力爬起了,只是任由鮮血染紅了自己的衣裳。所幸,簫聲漸歇,楚南簫快步走出,不忘對著那棵滄桑的古樹行了一揖。楚南簫飛身走出,一股腦鑽進了自己屋內,將各大門緊鎖,盤腿運氣,手拿竹簫,開始了閉關。絲毫沒有注意到,躺在血泊中的夏冬二人。
一位仆人前來打掃花園,意外發現了兩人,趕忙報告了瓜爺。瓜爺將二人救了起來,送到了雨府的郎中那裡。郎中看了二人,虛弱至極,趕忙開了兩方大補的藥材,而後對二人進行了針灸熱敷,再讓瓜爺將內力緩緩注入其中,打通了各血管之間的堵塞,這才面色緩緩紅潤起來。所幸二人當時有運氣阻擋,否則此時必然是經脈寸斷,輕則武藝全失、全身癱瘓,重則當場死亡。
瓜爺從郎中那裡出來,自己走到了花園裡,又叫了幾人前來,想知道二人受如此重傷的原因。卻發現花園內無任何打鬥的痕跡,四周也沒有人從外面進來的痕跡,不由得十分困惑。整個花園,與平常相比沒有任何異常,唯一不同的,就只是地上多了的兩攤血跡。
瓜爺看了又看,什麽也沒看出來,便也只是派了幾人去調查此事,不過想來應是雨府中人誤傷,沒有什麽大礙。再不然等那兩人醒了再問也不遲。
瓜爺臨走前,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兩攤血跡,在草地上分外的紅,紅得璀璨,紅得發死。
對,那兩攤血跡,宛若兩朵盛開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