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裡，江辰手腕微動，牽絲起，六耳獼猴已經跳了出去。

　　那女屠夫的木板車，實在是太臭了，即便是不追蹤，也能尋到她的蹤跡。

　　六耳獼猴的懷中，揣著魈丸，隨時可以吞下魈丸，化身二境妖猴。

　　按照春蘭的說法，那女屠夫不過一境要門弟子，二境妖猴對付她，問題不大。

　　此時，天色已黑。

　　這個時代，並沒有路燈什麽的，許多家裡並無燈光——不論是點燈燒油還是燒柴禾，都是件很“費錢”的事。

　　畢竟大多數人家，可是連床厚實的被褥，都很難有的。

　　到了冬天，更是時常有人凍死在屋中。

　　世道艱難，百姓苦。

　　再加上宵禁，到了晚上，街上便幾乎沒有行人。

　　六耳獼猴迅速往前，在牽絲的支撐下，帶著江辰的感知，繞過數間宅院，來到一處所在。

　　卻只見此地:

　　腥膻之氣，撲鼻而來，令人作嘔，居然是一個屠宰場。

　　場中，隱隱可以見到，有眾多牲口，縛於欄內。

　　牲口等蹄聲雜亂，鳴聲淒厲，似訴苦楚。

　　有血跡凝結，毛發斑駁。

　　偶爾夾雜幾聲犬吠，更是平添幾絲荒涼。

　　完蛋！

　　六耳獼猴，身具六耳，通靈識，周遭風吹草動，都逃不過它的感知。

　　卻唯獨進不得渾濁汙穢的屠宰之地。

　　濁氣堵塞六耳靈識，一旦踏足這“屠宰場”，那必然是目不能視，耳不能聽！

　　無法。

　　就像是黑狗血對邪祟、黑驢蹄子對僵屍，天然有著克制作用一般，這宰殺牲畜之地，天克六耳。

　　濁氣和血腥氣息交錯，甚至讓江辰在控制六耳的時候，都有些吃力。

　　畢竟他控制皮影，乃是通過牽絲作為媒介，而牽絲之上，又有他的鮮血本源。

　　這就像是現代打電話，但是信號受到了磁場干擾一般，斷斷續續的。

　　按說這種地方本該是左道邪修的“聖地”，但偏偏江辰的修煉方式與眾不同，反而成了克制他的地方。

　　見狀，江辰只能抽身返回。

　　不過，倒也不算白跑一趟，起碼打探到了這殺豬匠的所在位置。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實在不行，若是逼急了，那就把那蛇皮製作成皮影，直接提升到三境，再來殺她。

　　如此想著，江辰撤回六耳。

　　睜開眼睛，便感知到眼前的黑暗中，有一個人，正站在那裡。

　　見他睜眼，那人隨即從黑暗中現身，正是春蘭。

　　“師父。”

　　春蘭散去了偽裝，露出明媚動人的容貌，到了夜裡，她自然無需偽裝:“我知道你今晚，必然會去找她，所以我前來，給你護法。”

　　“多謝師尊。”

　　江辰說著，隻覺有些頭暈目眩，便伸手按住兩邊的太陽穴。

　　那屠宰場的氣味，屬實有些刺鼻。

　　就像是把一個不抽煙的人，丟進了滿是煙霧的吸煙室裡，不一會兒的功夫，便會頭痛。

　　春蘭見狀，挨著床邊坐了下來，伸手扶住江辰的頭，將其放到自己的腿上。

　　隨即兩手幫他按撫著頭部兩側。

　　按了一會兒，江辰的頭疾，這才舒緩了些。

　　他隨即開口:“師父今日前來，是有事想和我說麽?”

　　如果只是護法，她應該早就離去了。

　　兩人雖然發生過一次禁忌的事情，但從那次之後，兩人便師是師，徒是徒，再無逾越之處。

　　畢竟那次，乃是春蘭以為江辰性命不保，想著母女倆償還他一次恩情，而做出的一次“無以為報、唯有以身相許”。

　　知道江辰暫時還能活著後，便彼此不提此事。

　　聽江辰問起，春蘭歎了口氣，語氣裡，有些擔憂:“這江川縣，乃是妖物治理，你雖然靠著割肉，暫時安穩，但也不是長久之計。”

　　“那師父的意思是?”

　　“我想離開這裡，繼續尋找兄長。”

　　春蘭說出她的想法:“這幾日，我倒是慢慢打探了一下，可以斷定，兄長一家，應該是去了雲郡州。”

　　按照之前保長的說法，春蘭兄長一家無力承擔稅賦，所以去了他處。

　　這稅賦需要以人肉相交，雖說可服用魈丸保證不疼，還獎勵魈幣，但始終是飲鴆止渴，凡是目光長遠一點的人，必然不會留在此地。

　　只有那走投無路、別無選擇者，才會留在江川縣，並指望靠著自身割肉換取的魈幣，得以換取一門修行功法留給子孫後代。

　　雲郡管轄之下，共有十六縣。

　　這江川縣，以及春蘭之前居住的白雲縣，都是十六縣之一。

　　當然，雖說管轄十六縣，但真正還在雲郡管轄之內的只有六縣，足足有十縣，或是被大妖佔據，豢養人類;或是被反賊佔據，佔城稱王;又或者被大鬼橫掃，變成了死城;亦或成了宗門的後花園，專門用來選拔弟子。

　　等等不一。

　　相當於三分之二的地盤，都不是它的。

　　只有緊挨雲郡四周的六縣，還在可控之中。

　　所以雲郡，才是真正意義上，屬於“朝廷”的地盤，至少人類在雲郡六縣中活命的概率，比其他地方大的多。

　　倒是沒想到，春蘭的兄長，居然去了雲郡。

　　也是。

　　這就像是現代一樣，能去大城市的，肯定不留在小縣城——至少大城市相對公平，不會受到“縣城婆羅門”的壓製，一生無望向前。

　　正所謂:皇權不下縣，縣下惟宗族，宗族皆自治。

　　便是這個道理。

　　江辰沉吟一下，問:“那你，打算什麽時候走?”

　　“這幾日吧。”

　　春蘭答完。

　　手指忽然停了下來，捧住江辰的頭，問:“你去麽?”

　　“不去。”

　　江辰直接了當，做出自己的選擇。

　　風浪越大，機會越大。

　　他本就沒多久的活路，這江川縣看起來風雨飄搖，似乎有著一場巨大的風暴，正在醞釀中。

　　縣令大妖，赤狐，萬花樓姥姥，青衣女鬼，要門，驚門，等等，讓江辰覺著，或許用不了多久，就有一場大事發生。

　　若是他能夠渾水摸魚，別的不說，大妖，赤狐，姥姥，青衣，這四者，隨便能馭鬼其一為奴，或是剝皮其一為影，那就是大賺特賺。

　　所以他絕對不會走。

　　雲郡對於普通人來說，是絕佳上上之地，對於他江辰來說，只有這妖魔橫行的江川縣，乃是他的發財寶地。

　　“那……你自己保重。”

　　春蘭說著，身體垂了下來，貼到他的身上，輕聲道:“我……再給你當一回師父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