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表妹結婚,秦森才不願意回到這個地方,話都說不上兩句,父母就習慣性的給秦森安排未來的生活。他們就是鉗住秦森的螃蟹夾,越掙扎,它越緊!
夜深了,秦森和陳曦開著車離開了,家中就是個修羅場,秦森可是一分鍾都待不下去的。
去縣城的路上,陳曦似乎有些不開心,她看著秦森,許久,“你是怎樣長大的呢?”
秦森苦笑,這邊的夜路很黑,狗吠沈巷,火車從深山中傳出,遠遠的傳來嗚咽的鳴笛聲,“就是這樣長大的,深夜聽著狗吠入眠,清晨被老火車的鳴笛叫醒。現在老火車少點了,鳴笛也少,新的火車站也建好了。其實吧,我還挺懷念小時候,小時候上學的那些事。”
“說說唄,你小時候都有些什麽快樂?還有不快樂的事情。”
秦森微微抬頭,將從前娓娓道來。
幼年的時候是不懂煩惱,去上學就是我們的快樂。那時候村裡還沒有修起水泥路,不遠處的山裡還有采石場,塵土漫天,好多人家都是土房子。
從前,秦森家並不是這個三層小洋樓,而是沙石牆的小平房。
秦森的父親是上門女婿,周家給了他們一片大院子,院子門口朝向田地之中,最近的土路有一牆之隔,秦森每次上下學都要鑽進田地,沿著外公家的牆院,走上大道。
小家雖然偏僻,但秦森可以爬到樹上遠遠地眺望城市,每到春節的時候,秦森就會爬到家中最高的那棵枇杷樹上,看著不遠處的城市煙花綻放,在黑暗裡眺望燈火的男孩,肯定會向往城市的繁華。
秦森家的院牆隔開了沙路與家,那時的沙路上並沒有人家,沙路的盡頭是磚窯,對於年幼的秦森來說,那裡是最神秘的地方。不少哈尼族聚集在這裡,為磚窯老板生產磚塊,這些人也住在磚窯旁,黑灰的土壘成的小土屋,大人們進去都要低著頭。他們住的地方很黑,還有一種奇怪的味道。
幼年的秦森最愛和小夥伴們一同去爬山,家背後的山被挖得缺了好幾塊,可能是老板沒錢了,采石場的幾乎沒有運作。於是在雨後,采石場的坑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水潭,會游泳的孩子們就會上去玩水。那時候的秦森膽子很小,他隻敢泡在水池邊上看著小夥伴們在水裡快樂。
可是後來,有小孩在山上游泳被淹死,家長找采石場的負責人問責,據說此事鬧得挺大,采石場的老板便雇了個守山人。從此以後,山上全是惡犬,孩子們不敢上山,熱鬧就此平淡了。
農村是相信棍棒教育的,秦森是家中長子,小時候對什麽事情都很好奇,他那奇妙的想象力會讓他隨時都處於奇怪的世界之中。可是父母不允許,他們不許秦森對花產生好奇,於是滿院子的野草野花被拔除,換成了一地被翻過的泥土;雨天,秦森覺得在泥裡趴著很好玩,泥土有一種清香,可父母不允許,棍棒伺候。
他們似乎從來都沒有和秦森講過道理,一旦秦森做的不好,就棍棒伺候。最讓秦森無法理解的是,父母要求他多讀書,於是想要一本《三國演義》,可母親覺得那是本無趣的小說,借家中沒錢,想要秦森懂事。那一刻,秦森發現自己和父母有很大的代溝,他們沒看過書,小學都沒讀完。他們不知道書中光怪陸離的世界有多好。
從那之後,秦森自己存錢買下了那本《三國演義》,他勵志要走出連綿的大山,他想做書中的臥龍,期待有一天被人賞識,走出這片小小的臥龍崗,去征服天下。
後來時間像是進入加速。
在秦森十二歲的時候,秦二強咬牙砸碎了隔絕家與路的牆,瘦小的秦森也揮起大錘,對於他來說,錘壞那面牆就像是錘壞隔絕他和世界的牆一樣。
牆被砸開之後,秦森就開始做很多奇怪的夢,他把夢記錄下來。
歲月變遷,在秦森上初中的時候,家門口的沙路變成了水泥路,父母也在籌劃建設新房子,他們說,那是以後給秦森娶媳婦用的新房。秦森對此無感,他認為結婚是自己的事情,父母建的房子就該給父母生活,結婚,那太遠了,不用商量。
初中三年,秦森見識到了華夏基建的力量。
政府新修一條高速路,是直達南域中心南城的。那些大車運來無數的石頭和泥土,在秦森的家背後建起一條遮住他眺望城市的高坡,一年後,高坡變高速,汽車在上面飛馳,可秦森再也無法在家裡眺望城市了。由於政府征地的原因,不少農民都獲得了一筆征地款,他們順利的建起了小洋樓,那幾年,小鄉村的小洋樓像雨後春筍一般冒出。
秦森家並沒有土地被征用,秦家只能羨慕,村裡不少人建起了房,買了車,這也成為家裡長輩經常議論的話題。父母們不是在談誰家又建起小洋樓,就是在談誰家又買了新車,他們總調侃秦森,問以後會不會給家裡建房買車,秦森冷笑,他說我們家有房也有車啊,沙石房就不是房子嗎?自行車就不是車嗎?
人為什麽總在攀比,秦森不理解,可他不羨慕那些有錢有房的人家,他羨慕每天都快樂的人。那時的他有個夢想,要用文字記錄整個世界。
到高中的時候,父母總算是建起了三層洋樓,可秦森發現那些快樂越來越少了,整個院子填上不少的泥土,洋樓高高建起,站在房頂上可以眺望城市,可他已經失去了興趣。草木太少了,再也沒有靠在樹上眺望遠方和仰望星空的快樂。
那時候的秦森才發現,原來時間真的能改變了很多東西,曾經的磚窯竟在上學的時候變成了林場,周邊的人家也越來越多。十年的變遷,讓整個小山村變了個模樣,從前覺得去縣城的路真的很遙遠,如今一看,原來五公裡的路便是自己整個童年。
……
“小時候就那樣吧,不好也不壞。”秦森和陳曦坐在蒙縣一處公園之內,他們都睡不著,兩人一起跑到漆黑的公園內散步。
“被打得多嗎?”陳曦看著秦森,眼裡分不清是同情還是好奇,或者是兩者都有。
秦森一笑,“司空見慣。”
忽然間,陳曦竟覺得有些難受,一句司空見慣省略了多少被打的日日夜夜,她並不反對適度的嚴罰,但如果一直這樣被揍的話,那家長把孩子當什麽了?說不好聽這叫虐待。
“不是個很好的故事。處處充滿暴力和愚昧,真的有父母不願意給孩子買名著看嗎?我想象不到。”陳曦低頭沉思,她找了個靠湖邊的長椅坐下,眼睛看著平靜的湖面,像是在思索著什麽。
“可這就是事實,他們其實並不壞,他們不會說話,不會表達,於是只能用棍棒。他們會把最好的都留給孩子,只不過方式有問題,可能我現在都還無法和他們相處。”秦森搖搖頭,他曾想過改善這種關系,可是越讀書越往外走,他越明白這種關系的難以改變,人更喜歡處在自己的舒適圈之內,在父母的觀念之中,孩子聽話、有出息、有所成就、在結婚的時候就結婚、不反抗,那這就是他們的成功。
可孩子不是工具,他們有自己的想法,當安排和願景起衝突時,矛盾就是因此而生。
“秦森,你的夢想是什麽?”忽然間,陳曦問出了這樣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秦森愕然,這妮子到底想了什麽才會突然問出這樣一個問題,夢想?自己小時候確實有過夢想,可現在他的夢想是什麽?一瞬間,秦森茫然了。
“我很喜歡納蘭性德的那首《擬古決絕詞》,你會背嗎?”陳曦又問道。
“人生若隻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心人易變。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霖鈴終不怨。何如薄幸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秦森將整首詩都背了出來,這首詩那麽出名,他肯定知道。
“初見是美好的,就像初心一樣。秦森,你還記得你的初心嗎?找到它,它就是你的夢想。我想,我們應該追著夢想去做點事了。”陳曦扭過頭看著秦森,似是含情脈脈,卻是藏著堅定的心。
“初心?”秦森疑惑,忽然間腦海中閃過童年的畫面。
……
“秦森,你想做什麽啊?”一個清純的小女孩和秦森一起仰望星空。
“我啊,我想去看看世界,去幫助別人,然後把一切都記在日記和書中。那多棒啊!”
“哇哦,秦森,這就是你想做的事情嗎?”
“是啊,老師經常說要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我覺得幫助別人就是有用的人。那你呢,一一。”
“我要去做個醫藥學家,我要研製長生不老藥,讓家人長生,讓你也長生。”
“為什麽?”
“因為你們都是很好的人啊!”
……
陳曦歪頭,秦森的表情變化很豐富,這種笑容,是她從來沒見過的。
“我想,我應該知道了,謝謝你陳曦。”秦森想起了幼年的某個時候,如果不是回到蒙縣,他可能會慢慢的忘記了那些事情,“我想去完成初心,我想去看看世界,去幫助別人,把經歷都記下來了。”
“那一起吧。”陳曦向秦森伸出手掌,說道:“我也是一個有初心的人,我想去分享故事。我們剛好可以湊成一對。未來的同行者,這次,是正式邀請哦。”
秦森奇怪,他握住了陳曦遞過來的手掌,“為什麽那麽突然?”
“因為以前我不確定你是個什麽樣的人,但是來到蒙城後我發現你的心事都藏在這裡,你對我打開心扉了。就那麽簡單。”陳曦聳肩,陷入時間牢籠那麽久,她一直想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她是個愛分享的人,可從某一天開始她卻失去了分享欲。直到遇見秦森,好奇打破了壁壘,一切都會有跡可循。
次日的婚宴,秦家家中的客人絡繹不絕,農村都習慣在自己家中辦婚禮,他們請親友來幫忙,擺上個幾十桌甚至上百桌,鄰居家的院子都是他們擺席的地方。
不少的孩子在圍觀陳曦那輛寶馬X7,在這些農村人的眼中,凡是帶著寶馬和奔馳車標的,都是豪車,他們隻敢去看看,不敢去觸摸。
宴會很熱鬧,和陳曦理解的婚宴不同,她以為的婚宴是男女雙方在父母的見證下互相傳遞戒指,可農村的婚禮卻是新人抬著瓜子花生和糖在門口做迎賓。他們穿的也不是西式婚紗,男方穿了件不倫不類的西服,看起來很不合身,女方簡單的一套白色禮服,人生最重要的事,就這樣簡單且草率的舉辦了。
除去秦妍妍之外,陳曦就變成了秦家親戚議論和圍觀的對象。她的容貌和氣質與眾不同,在這些村民的眼中她就像個女明星一樣,就連孩子們都在跟著起哄。陳曦一直笑著和各個親友們交談,她並不抵觸這樣的宴會,反而,這還給了她不一樣的體驗。
但這些親友們的熱鬧勁一會就過去了,關心只是一瞬間,一切的八卦都只是茶余飯後的閑談。年輕小夥們由於炎熱還脫下來上衣,幾個人圍在一起劃拳。秦森則是忙得滿頭大汗,他幽怨的看著在一旁獨自安好的陳曦,感歎人與人的區別怎就那麽大呢。
突然,一個美女輕輕地拍了拍秦森的後背。
“秦小瘦!真的是你啊?你也回來啦?”那是一個悅耳的聲音,這一聲也讓陳曦覺得不對勁,她順著聲音看過去,那是一個鵝蛋臉的女生,穿的很農村范,但是底子很好,小巧玲瓏,俏皮中還有一絲優雅。
秦森轉身,愣了一會,忽然瞪大了眼,恍然大悟道:“方一一,怎麽會是你啊?你不是在京大讀研究生嗎?怎麽會回農村呢?”秦森震驚之余也有些落寞,小時候,他和方一一被稱為村子裡的金童玉女,他們都是讀書很好的孩子,可是最後呢,造化弄人,一個厚積薄發去了京大,一個高考失利,名落孫山。
“我還以為你還胖著呢?上次同學聚會你就是個小胖子了,一點都沒有以前秦小瘦的模樣,現在瘦了,也帥了許多。”方一一很開心,她立馬拉了個凳子坐在秦森身邊。
此時陳曦不開心了,這是從哪殺出來的程咬金,看秦森那樣子,這兩人之間肯定有故事啊。
“咳咳。”陳曦咳了兩聲,隨後冷冷地盯著秦森。秦森回頭一看,暗道不妙,這小妮子肯定又要搞事了。
“你好,我叫陳曦,秦森的女朋友。”通過秦森的話,陳曦也知道了這個方一一的不同之處,京大的高材生呢,她已經實現了階級跳躍了,這樣的人才,肯定是有她獨特的魅力。
“哦哦,你好你好,我叫方一一,秦森的小學朋友。也就是小學同學,曾經他還比我矮一頭呢。對了秦森,你去哪找到那麽漂亮的女朋友啊,真羨慕你。”方一一看起來很開心,絲毫沒有因為陳曦的話而煩惱。
陳曦笑了,危機排除,這人對秦森沒有意思。
“羨慕啥啊,我還羨慕你呢,對了,以後你要去幹嘛?實現偉大抱負?走向精彩人生?”秦森一本正經的問道。
“哪有啊,我的夢想已經實現了,考上京大研究生。但是我還是很迷茫啊,最近有家科技公司邀請我去做他們的技術專員。年薪挺多的,但是我很煩惱啊,我想回到蒙城,畢竟這才是我的家嘛。我又怕蒙城找不到適合的對象,愁。”
秦森愣住了,他本以為方一一會有抱負,畢竟都考上京大了,可她卻在為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而煩惱,論學歷來說,幾乎所有的公司都不會拒絕她;可是秦森卻抓住了一個重點,她的夢想實現了,她的夢想就是考個京大,就是考個大學!
“你不想成為醫藥學家了?”秦森試探性的問道,那樣子就像是在問:你曾說的夢想還算不算數呢?
方一一笑了,說道:“那什麽猴年馬月的事了,你居然還記得。小時候的夢想能叫夢想嗎?長生不老藥,誰能實現啊,我現在就想安安穩穩的找個工作,然後聽父母的話,找個男友結婚。最好是有京州戶口的,這樣我也可以將我父母接過去。”
秦森愣在原地,他扭頭看了下陳曦,吸了下鼻子。
曾經的天才少女,竟也慢慢丟了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