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七月二十五日，周六夜晚，凌晨二點三十九分。此時皓月在睡覺，夜色如墨，伸手不見五指。

　　南蒼一中七號宿舍樓南面的沙堆上。十幾個高中畢業生橫七豎八散亂地分布著。有躺著聊天的，有坐著發呆的，有站著數星星的，各有心事在其懷……

　　……

　　半年前，南蒼縣號召全縣人們捐款改善高中教學環境，最終集資一千九百萬。南蒼一中分到一千貳佰萬。

　　用於新蓋教學樓，辦公樓，學生公寓樓以及教工餐廳學生餐廳等。

　　校舍改造，新建高樓，機器轟鳴，塵土飛揚，人員混雜，車輛來往穿梭。

　　學校領導向上級主管部門教育局請示匯報了多次，可謂竭盡全力，努力到了感動自己，也沒找到臨時過渡的上課場所。

　　花季學生的大好前程誰也耽擱不起。沒辦法，就讓所有的這一切陪伴著正常上課的高中三個年級的學生吧。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苦其心志正當時！

　　學校到處是建築材料，碎石，沙堆，水泥，磚塊，鋼筋……

　　泉匯原來宿舍前的一堆來自於三十三公裡外的河沙就是建築材料之一。

　　原來的宿舍已上鎖。泉匯和同學們又不舍得花兩元五角一夜的價格去住旅社，且又急切地想第一時間得知考試成績。

　　所以大家就都散亂地分布在了金山灘上。

　　此時正值盛夏頭伏的第三天，天當房，沙當床。大家都在焦急等待，雖然夜已很深了，沒有一位同學進入夢鄉。若是煩事在心頭，不是人生好時節！

　　……

　　“大家快起來，有消息了。”剛去實驗樓打探消息的高登利回來了。

　　大家一骨碌爬起來，以百米衝刺的速度來到實驗樓外。

　　……

　　“王偉業，山東大學，本科。”

　　“趙長峰，四川大學，本科。”

　　“黎瑞剛，西安電子科技大學，專科。”

　　“陳燕雲，湖南大學，委培專科。”

　　“高登利，暨南大學，本科。”

　　……

　　“其他同學耐心等待，我再回去查。”

　　幾個月前，同學們聽說有個很好的中學贈給南蒼一中一批九台舊電腦。此時高考成績就在電腦裡。

　　同學們都沒親眼看見電腦，都覺著:電腦好厲害啊。

　　班主任趙老師從機房查到了部分同學們的錄取情況，挨個公布。

　　漫長的十分鍾後，第二批成績又來了:

　　……

　　“孟泉匯，比委培分差2分。”

　　……

　　7月9日下午剛考完時泉匯的總體感覺就不太好，但覺著最差也能考個專科，從沒想到會有名落孫山的可能。

　　聽到班主任的公布，泉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過去親自問詢了證實。班主任趙老師確認無誤。

　　失望、難過、痛苦，開始滋生，襲來。滋生速度越來越快，漸漸以排山倒海之勢從四面八方蔓延襲來。淚水奪眶而出，止不住地流。

　　泉匯默默走開了。

　　“泉匯……”

　　“泉匯，請你吃夜宵，走……”

　　有幾個同學喊泉匯去吃夜宵，泉匯仿佛聽到了，又仿佛沒聽到，自顧自地向前走。

　　三年啊。高一第一次統考，班裡第二名，理科年級六個班共三百六十名同學第十七名。班主任趙老師說好好堅持，這個成績考個山大希望很大。

　　後來一個偶然的機會看了一本不合時宜的書，看了幾次不合時宜的錄像，也許和好基友聊了一些雖開心但可能影響學習的話題。

　　泉匯從此精力分散了，白天經常發困，打瞌睡，無法集中精力聽講。

　　成績開始下滑，最差時從班級第二降為二十名左右;年級排名從十七名降到一百名左右。

　　就按最差成績，其實考個本科也是沒問題的。

　　泉匯心裡素質有點差，高考時每次進考場前得上三次廁所。

　　緊張的原因之一，泉匯的目標鯉魚跳農門，隻許成功，不許失敗。“必須”給了泉匯無窮的壓力。

　　緊張的原因之二，泉匯想報委培，小氣目光短淺心胸狹隘的爹爹不讓報，結果泉匯就沒報上。

　　其實說到底是泉匯沒想過來。委培報名又不用交押金啥的，報上就是，走一步看一步唄。

　　目前一切已塵埃落定，下一步怎麽辦?

　　鯉魚跳農門是必須實現的！所以，大學是必須要考的。在泉匯看來這是唯一出路。收拾行李回家吧！準備複讀！

　　背上小包，走出校門，正要進入無盡的深夜。

　　大門口路燈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要進入校門。

　　“成績怎樣?”是芷蘭。

　　“比委培分低兩分，啥也沒考上。”

　　“哦。沒發揮好！沒事，準備複讀吧！

　　“不要太難過，泉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啊！

　　“走，請你喝一杯！”

　　“現在?哪有開門的店啊！”

　　“有的，跟我走吧。”芷蘭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兩人來到歷城路舜耕路交叉路口西南角。昏暗的路燈下有一餛飩小攤位。泉匯來過一次，知道是六角錢一碗。

　　“老板，來兩碗餛飩。”芷蘭要了兩碗。

　　“老板，給你錢。”泉匯拿出正好的錢遞給老板。

　　“你看，說好我請客的！別和我搶啊！”芷蘭說著，打開背包。

　　拿出一盒山楂罐頭，泉匯知道價格大約是2元;一包五香花生米，1元5角;兩包瓜子，一包3角;二十個煎包，一個一角;兩瓶啤酒，九角九分一瓶。

　　好豐盛啊！泉匯瞪大了眼睛。

　　芷蘭，哪來的這麽多錢啊！你啥時候買的這些寶貝啊?

　　“沒事，我平時攢的。

　　“上午聽到廣播後，我第一時間就從東辛鎮中學往這趕，來到後去百貨大樓買的這些好吃的啊。”包子是在姊妹包子鋪買的，你懂的。

　　沒有啤酒起子，泉匯在桌子邊上打開啤酒，一人一瓶。就著豐盛的酒肴。

　　“芷蘭，你怎麽知道今天出成績的?”

　　“廣播裡聽的。我天天聽廣播的。”

　　“我還學會了一首歌呢！唱給你聽啊！不許笑話我啊！”芷蘭嬌嗔道。

　　“……看，碧波高漲，又看碧空廣闊浩氣揚。既是男兒當自強，昂步挺胸，大家作棟梁，做好漢……”

　　泉匯熱淚盈眶，不知是餛飩裡的胡椒放多了辣的，還是啤酒喝快了辣的，還是感動了……

　　“芷蘭，失敗是成功之母，我要做好漢。我要好好複讀，明年一定考上。

　　“以後掙了錢給你買漂亮衣服，買好吃的啊！……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來”

　　餛飩熱氣的升騰中，少男少女在鄭重地拉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