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警局，一盞孤零零的燈在屋子裡發散著光亮，世界靜悄悄的。

　　楊銘靠在椅子上，盯著眼前的電腦發呆。

　　他一動不動有半小時了，自從和趙馨馨制定好計劃並送走她後。

　　按照楊銘的推測，能從怪物手中逃離的張大爺八成也是個怪物，調查了張大爺的資料後發現和他一同生活的還有一個高中生許崊峙，這讓他不由得警覺起來。

　　張大爺這邊自然是由他來負責，那重視程度相對較低的許崊峙便交給趙馨馨前去摸底，為了確保安全，他偷偷將自己私藏的武器拿給了趙馨馨。

　　那是一把德林傑袖珍手槍，這把槍經過楊銘親手改造後完全和袖珍搭不上邊，兩手用力才能拿穩的誇張槍身看起來都充斥著暴力。

　　“只有一發子彈，你要是確定許崊峙不是人類的話可以自主選擇射殺，盡量以自保為主，這一發子彈原本我是準備留給那個怪物的。”楊銘將手槍遞給趙馨馨後鄭重地說道。

　　點頭接下手槍，趙馨馨也是認真回應道:“那我先回去按計劃準備了，這兩天我會盯住許崊峙，你可以安心去對付那兩個怪物。”

　　兩人之間的對話也是簡潔，計劃敲定後趙馨馨便離開警局，留下楊銘一人在座位上呆著，似是在享受黑夜。

　　“倒還真是查不到…”他嘀咕一聲，透過自己的訪問終端，他再次查詢到了張翎張大爺和許崊峙的各種信息，但卻找不到自己想要那人的一點痕跡。

　　這很不對勁，但細一想倒也合理，許衛義許博士那樣有能力研究“永生”這個項目的人，在還有價值的時候肯定被保護的嚴嚴實實，個人信息在當時就被掩埋起來也是正常。

　　本來他不想調查的，畢竟用的是自己的終端，自己查詢的每個記錄都會被保存，要是有人通過這一點找上他倒也是個挺大的麻煩。

　　但細算一下時間，他卻是覺得一切也都無所謂了，索性就查了一下。

　　結果還真是啥也沒有，許衛義在網絡裡乾淨的像是個幽靈。

　　前不久趙馨馨也還在這裡，楊銘便先查了下張翎和許崊峙，結果卻是發現兩人之間沒有一毛錢關系，兩人的相遇都簡直就是個迷。

　　但是十二年前人口普查的時候就記錄他們在同一地點生活了。

　　“許衛義許博士，想必這個名字都能當一個陷阱使用吧，對於那些享受到實驗紅利的家夥來說。罷了，不妨我也試上一試，不準能釣條小魚什麽的。”

　　“都是些瑣碎的雜事，就算全部如我所願也不會對結局產生多大影響。”他輕聲自語著關上電腦，從兜裡拿出小巧但卻厚實的日記本，接著拿起筆沉下心記錄起了最近發生的重要事情。

　　這個時代還寫筆記的人簡直少之又少，但這件事對楊銘而言卻別有一番意義，不只是未雨綢繆，這還是他最後的準備。

　　不管是自己還是其他人，以後總得有人知道他做了些什麽。

　　“啪嗒啪嗒！”

　　清脆且不緊不慢的腳步聲響起在這寂靜的深夜，楊銘沒有停筆，似是早就知曉來人是誰。

　　趙祈年趙局長推門走了進來，看了一眼楊銘也沒有說話，徑直向他的工位走去，似是對楊銘深夜留在局子裡的事早已習慣。

　　楊銘也沒在意，趙局長每天處理的亂七八糟的事情多到讓人頭皮發麻，經常性忘記一些東西在工位上，有時晚上和同僚一起出去吃飯，散場後一摸口袋發現家裡鑰匙沒帶，就回工位上來取。

　　“我說阿銘呀，今天吃飯的時候聽小李說他有個遠方的表姐，今年35還沒嫁人，就喜歡你這樣又高又大又一身正氣的，正好你也快四十老大不小了，要不要認識一下?”趙局長拿到鑰匙後靠在楊銘旁邊的桌沿上笑著道。

　　合上筆記，楊銘扭扭脖子，也是笑著回答:“你有這閑心思不如多給你侄女趙馨馨撮合個對象，這小妮子這麽漂亮，要不是我在旁邊看著得有上百頭豬排隊要來拱，哪天要是我沒注意給個黃毛小子給騙走了你哭都來不及。”

　　不在意地擺了擺手，趙局長似是不在意一樣，他已經四十好幾了，和其他人不一樣的是，隨著步入中年後他是越發的隨性和藹起來，臉上的線條松松的，笑起來已然一副老爺爺的慈祥樣。

　　本是該大展拳腳奮起向上的中年期，趙局長卻選擇了留在這個偏僻的地方守著自己職位，整個人都透著無欲無求的灑脫。

　　“趙局，我問一句，你知道許衛義這個人嗎?”楊銘為了停止趙局長接著當月老的行為，似是漫不經心地問道。

　　抵著額頭像是把這輩子見過的人都回想過一般，趙局長雙手一攤，露出一個記不清楚的表情回答:“興許是最近見得人太多了吧，你說的這個人我是一點印象都沒有，你是有什麽急事找他嗎?我可以幫你問問別人。”

　　“不用了，只是朋友罷了，十幾年沒見，也不知道他過的好不好，還是不去打擾他比較好。”楊銘笑了笑，收好筆記在離開前繼續道，“太晚了我就回去睡覺了，趙局你也早點休息，咱們這年紀熬夜吃不消的。”

　　點頭笑著應和，趙局長在楊銘出門前還不忘說了一句:“對了，有成家意思記得告訴我一聲，我去給你要人家微信！”

　　待到腳步聲漸漸遠去，周圍重回一片寂靜之時，趙局長臉上那和藹可親之色卻是陡然消失，異樣的光彩在他眼底凝聚，似是比那燈光還要閃耀。

　　他聽到了一個不該被提起的名字。

　　“我讓你辦的事情，確定做的滴水不漏吧?”他的聲音低沉，明明燈下沒有其他人，仿佛是在說給鬼魂聽的一樣。

　　無人注意的角落裡，一道黑色的人影悄然出現，他一身黑袍把自己遮掩的嚴嚴實實，在這之前一直如同死物般不被任何人注意到，沒人知道他在角落裡待了多久，甚至楊銘那遠超常人的觀察力也沒有發現。

　　很恭敬地來到趙局長面前彎下腰，黑袍人影微微低頭:“早在楊銘前往觀月山的時候，我們就已經控制住了離開山隴村的路了，車站的人還有最外圈的住戶都替換安插了棋子，絕對不會讓任何一人離開。”

　　“現在來看已經不夠了。”趙局長搖了搖頭，“所有人都行動起來，不單單是大路，除後山外把整個村子都圈起來，不僅僅是防止裡邊的人出來，還要著重注意外邊的‘獸’闖進來。”

　　頓了頓，他接著補充道:“一旦發現有‘獸’接近，直接格殺，再調六個人守在市裡的車站前，防止有怪物逃離，一旦在車站發現怪物，不管是誰都要快速抹殺，絕對不能讓他們離開！”

　　“是！”黑影應了一聲，隨及消失不見，速度快的讓人驚異。

　　關上燈，趙局長那閃亮的眼睛在黑暗裡逐漸暗淡下去，像是控制好了心底的情緒，臉龐重又掛上了那和藹的模樣。

　　“籌謀十余載，足以撬動千年世界之變局的大事，豈能出現紕漏！就算再謹慎十倍也毫不為過。”

　　另一邊，楊銘並沒有往回家的方向前進，他在深夜駕著車，哼著四拍子的歌駛向觀月山方向。

　　沒有走傍晚的那條路，而是隨意將車停在一處山腳下，他揣著把短刀便往山上走去。

　　月亮翻過了觀月山，如水般灑下柔和的亮光，映照著楊銘腳下的路，此刻溫度正好，風也溫柔，空氣裡還有一些好聞的露水味，楊銘心情大好，找了個有點坡度的小土堆直接坐下。

　　在一片蟲鳴中他取出兜裡的短刀，毫不在意地劃向膀臂。

　　鮮血滴答滴答地濺在地上，腥味中夾雜著一種特殊的清甜，被風這麽一吹，就像是魚餌落在了池塘中心。

　　心中默數還沒有三十，四周的蟲鳴便戛然而止，風也停了。

　　楊銘的身後悄無聲息間矗立著一道結實的“牆”，“牆”擋住了風，也擋住了周圍所有生物的口。

　　“以後有好吃的自己先吃吧，不用一直想著哥哥。”楊銘頭也不回地說著，他少有的放下老成的模樣，托著腮抬頭看著月亮。

　　“明天應該有客人會來，和以前一樣，我來接待就可以，你不必這麽快現身。”

　　怪物聽著話沒有回應，倒是學著楊銘的樣子坐下，同樣仰頭看著月亮，猩紅色的眸子深處，已經隱約能看到模糊的月亮倒影。

　　曾幾何時，他們也透著實驗室頂端的那塊小小玻璃，期待著月亮的經過。

　　第二日下午，觀月山腳下，兩道人影並排向山裡前進著。

　　趙馨馨十點便很準時的背著個大大的旅行包出現在許崊峙面前，滿滿當當的旅行包看起來很是沉重，壓在少女的身上莫名有種動畫中的誇張感。

　　許崊峙連忙上去接過少女手裡提著的機器，上面一個個按鈕和頗大的屏幕看上去便很是高級，因為不懂許崊峙倒也沒多在意，而是多看了趙馨馨兩眼。

　　這姑娘看上去並不高大，但身體裡卻滿溢著能量的模樣，本來以為她是大小姐那一類的類型，但往山上走了兩公裡也沒見她喘氣後重又對她改觀。

　　倒也是個能吃得了苦的。

　　觀月山很大，連綿著將近有數十公裡，許崊峙的住處附近並沒有上山路，兩人繞了小半圈，才從一處被腳印踩踏出來的小路上了山。

　　並沒有向著山頂攀爬，按照趙馨馨的要求，許崊峙帶著她一路穿行在山底那稀稀疏疏的小樹林中，偶爾見得山腰上有平坦的地方也會向上爬一爬。

　　每隔差不多二百來米遠的位置，趙馨馨便從身後的旅行包中取出一件半個手掌大小的方形物事，用其背後自帶的底撐牢牢卡在樹乾之上。

　　接著許崊峙打開手裡的機器，輸入相對的編號後便能從一旁的屏幕上清晰看到對應的畫面，其圖像清晰到甩開他那有些老舊的手機十條街。

　　“這個，應該不是普通人能買到的東西吧?”許崊峙來回切換著畫面問到，他現在也清楚了趙馨馨的想法，從山底開始，用這些電子眼睛監控整座山。

　　“這些是我找人定製的，懶人方法多嘛，我可不想半夜舉著手機等熊來，隻好用這種萬無一失的方法代替了，安全又隱蔽。”趙馨馨頭也沒回地回答，這種小事上倒沒有瞞著許崊峙的必要。

　　聽完她的話，許崊峙心裡有了準確的猜測，他表現的很完美，像極了一個十八九歲大男孩，在漂亮女孩面前陽光卻有些畏縮，對新鮮的事情很好奇。

　　這樣的表現下意識會讓趙馨馨放松警惕，一沒注意便將這麽重要的信息透露出來。

　　“非標品，應該是專為這時候而用的，這樣說來她早就有針對怪物的計劃，上來瞄準我說不定只是巧合，畢竟確實需要一個熟悉的人帶路。”

　　“就這樣先配合著，如果她有明確的試探再裝傻，要她是個聰明人，來一場信息交易也未必不可。”

　　“倒也是好事，只要明天能安穩度過，後天我就跑路，之後的事便再和自己沒有關系，越多人盯著怪物那自己也就越安全。”

　　許崊峙大腦轉的飛快，表面卻是不動聲色。

　　“有想好接下來去哪個學校嘛?”趙馨馨突然開口問道。

　　這突如其來的問題讓許崊峙微微一驚，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你們學環境汙染治理的觀察力這麽強的嘛?”

　　趙馨馨笑了笑，轉頭露出一個‘就這’的表情道:“這個時間一般學生還沒放假呢，況且你也不像是初中生，轉半下腦子就知道你剛高考完，姐姐可是過來人，跟姐姐聊聊包你以後不吃虧。”

　　“我倒是不準備去上大學，接下來要麽學個能賺錢的手藝，要麽去一個新地方生活。”他說著轉頭看向遠遠村子的方向，“山裡實在是太無趣了…”

　　“那我建議你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學校，然後找一個能和別人打交道的兼職，這樣既能賺錢也能體驗大學生活更不無聊。”趙馨馨略微思考後便給出了自己的建議，“我想叔叔阿姨應該也會這麽覺得的。”

　　沉默，第一次在兩人的交談中出現。

　　沉默中趙馨馨發現眼前男孩給他的感覺變了，原本陽光的男孩變得冷冷的，像是長了刺的冰塊一樣。

　　但他卻是笑了，彎彎的眉角掛上了真心的笑意。

　　“我喜歡溫柔的人，即便這份溫柔帶著目的。”許崊峙慢慢抬起雙手，以一個投降的姿態道:“以你的洞察力，第一次去我住處就應該能看出那裡只有我和張大爺兩個人的生活痕跡，但你能從他們的角度去關心我的未來，倒是讓我久違開心了一下。”

　　“我也想成為一個溫柔的人，但世界對我並不溫柔，能在這牢籠一般的地方生活這麽久應該也是我父親用生命爭取到的最大利益了。”

　　“我現在知道了只要有你在我就離不開這裡，說不定你的任務就是這個，我可以坦白的告訴你，我沒有多少時間了。”

　　趙馨馨剛想開口詢問為什麽要舉手投降，這才注意到自己在察覺到許崊峙氣場變化的時候右手已經不自覺伸進了背包的夾層。

　　那裡正放著楊銘給他用來處決許崊峙的槍。

　　這少年的洞察力甚至在自己之上，自己這本能的舉動都能讓他察覺到危險。

　　震驚之余她也不由得苦笑一聲問道:“那你是怪物嘛?”

　　“現在不是，以後我也不想變成怪物，我不喜歡被別人惦記著。”許崊峙認真回答。

　　“那我盡量幫你。”趙馨馨直接取下背包扔在一旁，以此表示了自己的誠意。

　　旋即她又有了一個疑問道:“不對，我還不是很明白你自爆坦白的意義，以你的能力離開這裡應該不是什麽大問題吧?”

　　“我不想你死在這裡。”許崊峙對著趙馨馨的眼睛回答。

　　趙馨馨愣住了，隨及卻又笑出聲來。

　　“我不信。 ”

　　“不相信沒有關系，不相信才好，你不能相信任何對你提起怪物的人，你不會知道這裡面到底牽扯到了多少東西，所有知道這件事的人都會死掉！你…”

　　許崊峙頓住了，他還沒說完趙馨馨便一把抱住了他，巨大的溫暖把他心裡的冰刺撞得粉碎。

　　“你是經歷過多少寒心事啊，竟然能從我這個本意要殺死你的人身上感覺到溫柔。”趙馨馨的話語中多出了幾分的決然。

　　“能放下當然是件明智的事，但是我放不下，我活著就是為了要給父親報仇的，死亡對我來說其實沒有那麽重要。”

　　聽到這裡許崊峙也默然了，他明白了，這個滿身能量，太陽一般的女孩心裡也結著一層厚厚的冰。

　　他有幸透過冰層看到了那個少女真正的樣子，不過也是一個強女孩罷了。

　　“做個交易吧，我盡力協助你報仇，你幫我離開這裡。”

　　“你千萬不要去正面怪物，我可以告訴你，那怪物會有另一隻怪物去對付，你只要坐收漁翁之利就行，只要冷靜行事不太會出大問題。”

　　趙馨馨聽後松開懷抱，轉身自信地回道:“我同意你的聯手，不過具體怎麽行動我自己會做準備，我們下午有足夠的時間去制定計劃。”

　　“你就放心吧，在沒有送那怪物下地獄之前，我都沒想過自己會先一步狗帶！”

　　她說著還揚了揚自己握緊的拳頭，像是給自己打氣般。

　　古老的意志在此時突兀的降下，在許崊峙腦海中留下四個大字。

　　[她在騙你]

　　“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