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中有劣馬嘶鳴。
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馬,仰首打著響鼻,在坎坷的山道間艱難地挪動四蹄,拉著背後沉重的雙輪車翻過一座座山頭。車艙裡上堆著滿滿當當小山似的木炭,被熏得比炭更黑、更油、更亮的破布罩著,但時不時還有一塊炭球在顛簸中從山路滾落。抽著旱煙的車把式也顧不上去撿,只能便宜了林間捉蟬的小屁孩兒。而察覺到有利可圖,他們的爹娘一早就把這些下不了地的小屁孩趕上山來蹲守,反正他們在哪都只知道一個勁兒的撒歡兒。
“誰家娃不長點眼!別看馬掘了你!”
車把式的老漢喊了一嗓子,但是不懂事兒的娃兒們仍迫不及待,從馬蹄下搶救出一塊塊尚且完整的塊兒。他只能砸了砸煙袋鍋,回首看著一眼望不到頭的車隊。
運送木炭的車隊在盛夏鬱鬱蔥蔥的青山間排成一列、緩緩前行。從極遠處眺望,這條山路就像是整幅山水畫中多了的一條墨色的敗筆。墨線的終點,乃是永安國數一數二的燒瓷大鎮,德壽鎮。曾幾何時,這裡也是專供王公大臣的官窯之鄉,就算如今天數有變,這兒的瓷窯也備受達官顯貴的喜歡呀。
按理說,這群山環繞之處,便犯不著費盡心思、勞財勞力地從臨鎮進購煤炭,靠山吃山便足矣。然而這三丈許高的敦實城牆內外,怕是連一位樵夫、幾柄砍柴用的斧具都難以尋到。倒不是說瓷匠們對自己的雙手有多麽自傲,以至於不屑於用它們去燒炭。只是永安國人人都知道,這群山環繞之間、層層古木之後隱藏著永安國乃至天下第一的道門,冼山。
永安建朝六百三十年,冼山建宗則要追溯到更久遠的年歲。馬踏塞北,劍拒南蠻,外掃強敵,內鎮邪祟,儼然成了一國的守護神,乃至於連其宗門護山林的古木都被當地人視作仙人的須發而受到維護。除去歲寒之前,冼山主動疏林,把燒成的炭主動送給臨近各鎮之外,其余時節永安子民就不敢、更不會去任意砍伐一草一木。
何況,如今正值三年一度的開山大典,就算是為了後代子孫有朝一日能入山門修道而積德,也沒有人會在這時討嫌。
運炭的車隊總算是翻過山嶺,到了德壽城城門前。與此同時,一位和車隊一並卯時出發的少年,也雙手高舉過頭、捧著山腳茶肆借來的白瓷茶碗,踏上了最後山路一級台階。
“哈……哈……已、已要死掉了!”
浸透粗布短衫像是剛從河裡撿上來的,浸透了他的汗水,雙臂的肌肉酸痛得顫抖不止,但仍堅定地把碗中清水護在頭頂。
“從山腳下至正殿,正正好好三千級青石階,咬咬牙總能上來的……可便沒人告訴我這一級台階有三尺高,嗚嗚,怎會這樣高的了?”
少年看上去也不過十二三歲的模樣,可見是真真正正地一路“爬”上了山,卷起褲腳的小腿被石階的棱角磨出一道道紅印,雙腿更是已經麻木得感知不到。就在他險些跪下時,一陣清風、溫暖的清風拂面而來。
明明身子已經被盛夏的驕陽烤乾,連帶“日”旁的文字都不想看到,可風送來的“暖”流卻仿佛順著肌理的縫隙鑽進了身體,被榨乾潛能的肌肉如久旱逢甘露,讓他忍不住舒爽得輕哼出聲。少年閉上雙眼,疲憊得隨時可能入夢,鏗鏘的聲音又將他喚醒。
“喝!”
數百男女各異的音色混雜在一道整齊的喝聲中,那令人心曠神怡的清風再度撲面而來。少年睜開眼睛,終於弄清楚“風”的由來——山巔一座掛著“冼山長青”巨匾的恢弘大殿前,立著數百位穿著青色短衫的外門弟子,其中大多與少年的年歲相差無幾。他們正在酷烈的日頭下扎著馬步,在師長的操練下整齊劃一地向前方轟出一記正拳,數百人恍若一體的動作就是這股勁風——這股“拳風”,吹拂向呆立在山門前的少年。
“哈!”
“噗通、噗通、噗通……”
又是一道“拳風”迎面而來,但凡是求道之人見此景象便不由心生感慨。眼前更甚於想象中的氣派和正道,讓少年不禁心臟狂跳,就連那活兒也……
“哇!有如此宗門,我徐倫哪怕沒有系統傍身,沒有外掛加持,依然將無敵於世間!”
“攪、攪什麽了……”
少年突然的振奮把迎接新弟子而來的執事師兄嚇了一跳,旋即又釋然。
雖然這少年穿著滿是補丁的粗布衣服,尚且稚嫩的臉上看得出幾分俊俏,而且面色如玉,白裡透紅,比起城中一般富家的小姐都要水嫩光潔,故意弄得滿臉的泥灰,可頭髮卻梳得整齊油亮、不見油汙,一口白牙更是整整齊齊,沒有任何缺陷,顯然是富家子弟,卻偏偏又作這番打扮,想必是有什麽難言之隱吧?
而冼山,這個天下第一宗便不打算過問任何拜山弟子的秘密,凡十三歲以下少年少女,自山腳清泉接滿一碗水,獨自踏上三千級石階,碗中仍余下超過半數者,無論出身寒苦富貴,或身負血海深仇,皆可為冼山弟子,這便是冼山大典的規矩,也是天下道門魁首的底氣。
師兄接過徐倫手裡幾乎全滿的瓷碗,根本不需要刻度來檢查,便鄭重其事地遞還給少年。
“師弟, 一路辛苦了,請用!”
“謝師兄,剛好有些口渴了。”
顫抖地舉起自己親手捧上來的瓷碗,徐倫也不矯情,稍稍喘勻了氣息便大口飲了起來。不可思議的是,明明在頭頂一路暴曬,碗中的山泉水卻是清涼甘冽,仿佛和剛剛從山腳的泉口接來一樣。恰逢此時,那些操練的弟子也收了架勢,朝著指導的師長躬身,在晨會解散前最後一次異口同聲地高喝。
“願冼山長青,願天下長寧!”
接引新弟子的師兄則親眼看著眼前少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一副欣慰的口氣感歎道。
“有宗門如此,我永安又怎能不興、怎能不雄霸於天下了呢?”
“哈哈,師弟你說話老氣橫秋的,你還是今天第一位拜山人,我帶你去見傳功長老吧。”
然而,這位師兄剛剛轉身,還沒邁開步子,就立馬僵在原,緊接著張大嘴巴、一副激動不已的模樣。徐倫更注意到,之前那些訓練有素、紀律嚴明得不像是這個年齡的外門弟子們也都紛紛朝自己這邊看來,眼中漸漸泛出狂熱的神采。
怎、怎麽回事了?
原來是一個人,一個在冼山就比永安的皇帝陛下更有威望、更受愛戴的——女子。
“大師姐回來了!”
“哇!是大師姐呀!”
請看下集:宗毀,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