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西沙便趕去了母嬰店,在滿目琳琅的商品裡挑來撿去,終於她攥著掌心及熱汗,身體有些抖顫的讓店員打包了一套幼兒護膚品,並猶豫且勉強的支付了相當於自己兩個多月薪資的高昂價格。
對於西沙來說每一天最令她倍感幸福的事是什麽,答案就在那深藏於陋巷的煎餅攤這裡,她總喜歡在煎餅果子快要攤熟做完的時候再匆匆囑咐大嬸多加個雞蛋。
她的想法就是這樣單純而又善良,她喜歡擠在攤位前的孩子裡,又時不時偷偷用雙手摟住兩側小男孩或小女孩的腰,即使她這個荒唐和莫名的舉動總會換來孩子們的冷目撅嘴,但好在不過一秒鍾他們的視野就會被來自煎餅的芳香給勾引過去了。
孤獨幾乎成了西沙的代名詞,無論在學術界或是生活裡,她都是被排擠和被唾棄的對象,至於原因嘛那就是她源自母親所授思想上的古怪及不合群。
地鐵口那裡人來熙往,她並不著急急著走下通向地底的樓梯,而是慌忙拉開背包的拉鏈,在一堆紙筆中翻找著似乎會有的硬幣,接著就彎腰蹲下將它們放進,擺在這位衣衫襤褸白發蒼蒼雙目已經失明的乞討者老婦面前的木匣裡。
不同於其他人喜歡直接站著丟進去,西沙則認為每一位淪為不幸的人,我們都應該對其施予尊重,有時一份對於我們看來微不足道的舉動,可能對於他人來說便是持續活著的溫暖與動力。
“太陽東升西落,鳥兒啼鳴沉眠,命運奔來有回。哼哼!當子與母同為一體時,輪回之環便能墜入永恆。”老婦人在趁著西沙彎腰的空隙,娓娓道來的同時又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臂,接著說道“孩子,想要逃脫輪回之環的唯一辦法,便是殺死另一個自己,既是你的母親,既是你母親的女兒,既是你本人自己!”
隨著老婦人那對乳白的雙眼快速貼近,西沙有些恐懼的想要掙脫後移,但好在老婦人立即松開了粗糙布滿溝壑皺紋的掌心與手臂。
“對不起,孩子,我嚇到你了。終有一天你會知道,母與子同體才是萬物詭事的根源。就如曾經有位母親,於屍體的叢林裡,想要將匕首捅入那個嬰兒的心臟裡一樣,她的善良與懦弱終於驅使著她丟掉利刃,並與女嬰相擁而泣。但位於永恆的輪回之下,位於無盡良善為了這對母女將亡之時,位於星空墮於血與淚之後,這一切又是否值得呢!”
西沙並未理會老婦人的瘋言瘋語,反而覺得她是有些孤獨和可憐,只是想找個人聊聊天。
“對不起,婆婆,我上班快要遲到了,等明天我早一點過來,那時我給你帶煎餅果子。”
盲眼老婦人並未理會西沙的說辭,而是默默垂下頭去像是睡著了,在等到西沙終於離去後,她又抬頭用著那雙剛好有幾條怪蟲在眼眸中蠕動的眼睛偷偷窺視著她漸漸遠去的背影,一個詭譎的微笑正從她的嘴角邊緩緩浮起。
“列車即將進站,請乘客有序排隊,勿要擁擠。”
望著地鐵站台熙來攘去忙於奔碌而又命運多舛的行人,一時間就連西沙自己都陷入了對於人生對於生命的莫大惆悵與迷茫。
理想中的生活,她想返回被青山綠水環繞的田園,拋棄掉所有現代科技的產物,安心種幾畝地養幾頭牛,閑暇之余帶著貓兒狗兒們漫步於鄉間田野,漫步於花圃草叢。
聯想到這裡,她似乎感覺到了蜜蜂們已在耳畔嗡嗡直叫,花香的沁人心脾已直撲她的心靈與腦門。
但!伴隨著列車瞬間到站,伴隨著蜂擁而上的人群,屬於西沙的田園夢猶如被針尖捅破的泡泡那般,‘啪’的一下就什麽也沒了。
是啊!生命的意義到底是什麽?對於西沙來說或者在她看來,生命的意義就是沒有意義,但她很想也堅信生命終有一天會因為她和他人而變得有意義。
來到大學校園門口,她並不急於如同其他孩子那樣匆匆走近校門,而是第一時間對著一側的保安鞠躬行禮微笑。
正是她這貴為人師又貌似荒唐的舉動行為,讓每一位保安都誤認為她是來自某個班級和藹可親又有些傻乎乎的女學生。
西沙就是這樣平易近人,她也不感覺任何工作有高低貴賤之分,總之她尊敬每一行業的從業者,即使那些人因生活所迫混跡在肮髒與汙穢之中,但他們的心兒終究是美麗和純潔的。
當她走在通往教學樓的林蔭大道裡事,她忽而發現在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槐樹下正蹲著一個舉止怪異的小女生。
西沙誤把這位帶著遮陽帽、梳著兩條小辮、穿著燈籠褲、又斜挎著一個被塞的鼓鼓當當包包的小女生,視為某一在校職工的女兒,她想也沒想就走了過去。
世間瑣事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就拿這位小女生來說,雖然她看上去無比友善和煦及人畜無害,但這一切其實都只是淺顯的偽裝和假象。
西沙並不知道早在遙遠的過去,這位從未來漂泊穿越而來的偉大生物學家蟲女,便單憑一己之力就將她力量處於巔峰的母親和其一幫人逼入了非生即死的絕境。
但稍許遺憾的是打那時起,在擊敗西沙的母親後,她便陷入了對於輪回之環的惆悵和迷惘,因而才喜歡於時間的大河裡尾隨窺視著西沙,看待她的人生未來與過往。
“小妹妹,你這是在做什麽呀?”西沙手拴背後貓著腰,和藹可親的詢問著。
“噓!姐姐,說話不要太大聲,容易嚇跑它們。”蟲女伸出手指抵住嘴巴,又指了指面前正在原地轉圈黑壓壓一片的蟻群。
“姐姐!你說它們為什麽要在這裡轉圈圈?”
其實這是自然界發生在動物身上最令人費解的一個謎題,被動物學家命名為‘死亡螺旋’。
之所以稱呼這種行為為‘死亡螺旋’,那是因為一旦動物群系進入了這種匪夷所思的行為舉止,直到死亡降臨它們都不會自我停止這種原地轉圈的舉動。
對於‘死亡螺旋’籠統的解釋便是領頭者陷入了迷途與原地踏步,它才是此行為的始作俑者。但部分動物學家並不認同此番說法,他們更堅信或者迷信動物可能如人類一樣擁有複雜的宗教信仰。
這種行為更像是一種自我獻祭的祭祀,就如在遙遠的海岸線那裡,也有很多動物群系跳海溺亡的真實事件持續發生。
“嗯!那是因為螞蟻老大在轉圈圈,它的子民們也就跟著一起了。”西沙隻得用這種淺顯的話語,幫小女生認知‘死亡螺旋’產生的真正緣由。
“不對,不對,姐姐你又不是螞蟻,怎會知道它們在想什麽,它們在幹什麽。”小女生慢慢站起,一手掐腰,一手指向西沙的鼻梁,繼而說道,“糊塗姐姐,蟲兒們剛剛告訴我這是它們的信仰,你自己不也是像蟲兒們一樣深信癡迷於輪回嗎?不也是深信時間的盡頭便是源頭,死亡的盡頭便是涅槃。”
對於小女生的此番話西沙嚇了一大跳,她無比詫異的原因在於一個只有十多歲的小女生,是怎麽知道或者是被誰灌輸輪回這個概念的。
“這,這……”西沙頓時語塞與啞口無言。
“蟲兒還告訴我,你將會為星空招徠災厄與怪誕,嘻嘻,蟲兒想讓我殺死你呢,西沙姐姐。”
對於面前的小女生為何會知道自己的名字,西沙也一臉茫然。但當她還想解釋一番並走近小女生的時候,只見小女生立馬舉起右臂,向空中揮灑著什麽東西的時候又繼而說道:“蘇醒吧,蟲兒。災厄已至,弱者將亡。”
小女生語畢,霎時天空變得一片緋紅,猶如被鮮血塗抹了一般。
與此同時整個世界立即變得地動山搖天崩地裂,幾乎是在轉瞬之間四面八方升起了宛如海嘯的蟲子浪潮,這些豌豆一般大小的無盡黑色怪蟲密密麻麻擁擠在一切,在它們所過之處紛紛是被啃食殆盡的殘垣斷壁,並用極快的速度向著西沙圍攏撲來。
即使如此,西沙依舊想要拉住小女生的手臂帶她脫離險境,但等她遠眺的目光收回之時,面前的恐怖之景又嚇得她連連後退了數步。
只見剛剛還無比可愛與淘氣的小蟲女,此時她的臉蛋突然鼓起,就猶如微波爐裡正在加熱被錫紙包裹的爆米花一般,一瞬間包裹頭骨的血肉就被黑蟲頂破炸開了。
望著面前小女生殘肢之中鑽出的無盡黑蟲,望著露出森森頭骨及眼窩的兩個空洞,終於迫使西沙雙手掩面,並蹲地歇斯底裡的驚恐尖叫起來。
和煦的陽光與春風幾乎是瞬間重回到了西沙邊上,直到那熟悉的上課鈴聲再次響起,西沙才敢睜開眼睛,狐疑的看向前方同樣倍感疑惑望向自己並準備走來的路人及學生。
恐懼已經驅使她的臉蛋微微發紅並發燙,至於她的心臟跳的那個歡,就如馬戲團裡賴在台上就是不下來的小醜舞者。
其實這一切都只是蟲女在逗著西沙玩,並未有索命的興趣和念頭,即使她這個玩笑開的太過瘮人和毛骨悚然了。
環顧四下,小女生已消失,西沙不得不把這一切幻像歸功於屬於精神病兆頭裡的純粹神經質,就如她每一晚都會經歷的噩夢,就如哪個傻瓜和屍體會喜歡把別人腦袋戴在自己頭上。
“這都不是真實的西沙,你病了,病的很嚴重。”西沙感覺這樣想還真的內心好多了,在隨之而來的上課鈴聲催促裡,她又用雙手來回拍打了幾下臉蛋,終於她總算把胸膛裡的那個小醜舞者給踹下了台,內心也恢復到了以往的平靜,並一路小跑奔向了教學樓。
走進課堂的西沙在把數論教學書打開後又猶豫著把它合上了,她沉默著望向講台下的對於未來無限憧憬又目光癡呆的學生,她對這些學生或者自己的門生從來不抱任何希望。
她知道他們最終會淪為生計的奴隸,一輩子都要在果腹中奔波。至少對於數學的繼而探尋與開拓來說,這一切都是可悲的,或者說這些學生是可悲的。
他們的眼眸早已黯淡和失去希望與熱枕,他們那想要走向自由與遠方的雙腳也被世俗與家庭斬斷,終歸來說他們只是看著像活著其實早已死去的可悲之人。
但西沙始終沒有放棄他們,這就是她會成為授人以課的教授根本原因,對於後背上的神秘數字其實她早已不在乎了,比起這個她更想把自己對於基礎自然學科的熱愛與想象力傳導給他人,傳導給更多人。
不知在何時西沙就有了預感,昨天或者今天都有可能是她身為人師的最後一日,所以此時現在她並不想教授學生書本裡被印刷出來的老生常談及顯有用處的八股知識,而想告知孩子們真正的數學是什麽。
“可能會有人問,數學究竟是什麽?
這不得從星空一片混沌介於誕生與毀滅時說起,創造星空的命運眾姊妹,為星空編織了一道有跡可尋的規律之網,它網羅了世間萬物、網羅了已知與未知、網羅了新生與消亡。
而數學便是尋找規律之網的其中一門語言,可如今它已不能再做嚴謹,因為在它的語言裡出現了一個能夠擺脫規律的漏網之魚,它便是素數及其分布。
任其都受星空規律之網的約束,任其都在命運姊妹的懷中沉眠。可唯獨素數逃離了她們,又遠離了她們。
可素數究竟是什麽呢?
素數(質數),即為只能被一或自身整除的自然數。性質為無規律,隸屬未知。
素數是否單屬於數學?答案為否!因為所有自然學科都是在圍繞或接近星空規律而運行繁衍。
而星空規律裡自古就存在著一個鬼魅,這個鬼魅擁有著不同面目,既在數學裡它是素數,在物理學方面它是原分子的運動軌跡,在心理學方面它又是內心活動有跡可循的不可判定性,諸如此類不勝枚舉,但追根述源它們都為一物,即是未知。
那何為未知?未知便是猶如一位已亡少女的歌聲,動聽而又陰森。任其想要尋找它的人,最終都難逃與其同眠共枕的宿命,直至時間的永恆。
其實,相比素數而言,還有一門數學分支比其他所有更接近於未知,它就是概率。
當然,這裡的概率並非是你們在概率論課本裡所學習的圍繞隨機與不可判定性所衍生的片面定理。
至少在我看來概率的終極與真諦應該是這樣,即是如何在人海裡找到那位不知性別、不知年齡、不知是否存在的人,並且你只有一次機會。
追尋素數和概率,或者是追尋未知的奧秘與意義是什麽?
人類的科技與文明發展,更像是一艘哥倫布所駕駛的帆船,我們與哥倫布的目標是相同的,那就是去往新大陸。
那何為新大陸呢?
新大陸既為時間的盡頭,人類文明與科技的發展便是圍繞新大陸應用而生的,這是屬於時間大河裡的永恆航行,人類的唯一使命便是不讓所乘帆船沉沒,除此之外一切都毫無意義。
這也正是於未來所有自然學科都會被淘汰替代的真正原因,畢竟沒有能可以和時間及永恆競賽又永不顛覆的船舶,人類或生命存在的終極意義也僅僅是觸碰神明與星空規律。
其實古往今來所有的數學理念都是從兩大主觀方向衍生而出的,即“有限”和“無限”。
現代數學主流默認選擇的是無限,但似乎窮途末路走到了盡頭。
另外許多數學從業者都對‘有限’和‘無限’概念俱有認知偏差,因為真正的‘有限’蘊含著‘無限’,真正的‘無限’又囊括著‘有限’,它們相輔相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猶如……孿生!猶如……姊妹!
猶如現今的所有自然學科,其實都已經進入了強弩之末固步自封的境遇,我希望你們這些孩子,應把愛好和興趣放於應用領域,畢竟圍繞各基礎理論領域的世紀難題只能期待圍繞它們而衍生的新學科來破解。
但如上破解各領域的世紀難題,這是真正的天才們才被賦予的使命,我們只是凡夫俗子,只是普通人,且普通人只需享受生活,熱愛生活就好。”
西沙的這段隨性演講剛一結束,沉默便淹沒了課堂,即沒有掌聲傳來,也沒有唏噓頓出。
單從課堂內學生寥寥無幾可以看出,西沙在數論素數領域的研究或許太過違逆和超前了,以致無人理解無人同情無人支持。
造成此般現狀的大多原因出在她有關素數通項規律公式的學術觀點裡,居然不僅出現了荒誕的同花順可連續性的素數組,此舉顯然違反了自然數因果定律。
但她最大的致命傷便是在觀念上偏愛神學的輪回觀,認定最大的數字再邁一步便是零。
不僅如此,在她的輪回觀裡又出現了莫名其妙的孿生論,她堅信世間萬物都有一個孿生被複製的姊妹,就如地球也有單屬於它的孿生姊妹星。
之所以人類的肉眼看不見發覺不了它們,那是因為它們深藏在另一個維度之中,在那裡可能不存有時間以及空間這些由人類所創造的淺顯思維概念。
種種如此,遂她才被同行恥笑比喻為穿著現代文明之衣的遠古布道士。
可稍許遺憾的是,西沙的母親那位永藏於深閨的天才數學家,其實早已洞悉破解了數學與星空的終極奧秘與真諦,而輪回觀與孿生論正是她打女兒幼年時就偷偷灌輸給她的。
下課鈴聲剛一響起,西沙的手機便接收到了來自校長的信息,內容大抵為讓她去往辦公室一趟,多半不是好事。
不過西沙還有更重要的一件事要做,只見她拿著包裹在禮盒內的幼兒護膚品,快步去往了其他課堂。
其時這所大學的所有教職人員都是對西沙俱有偏見的,他們總是以她的神棍輪回思維開刀,處處擠兌著她或者孤立躲避著她,認為她的思想有傷教職為人作風,認為她應該主動請辭。
為此很多人都在給那位老校長施壓,即使曾經是他力挽狂瀾把西沙強塞進學校,即使西沙就連自己的個人身份信息都沒有,她就像是一個不存在之人那樣突然間立足於人世間,人們對於她的過去認知也幾近為零。
就如此時此地,西沙依舊癡信那位和自己同為數學系教授,並懷有身孕快要待產的智子是她的朋友,也是她生活裡外唯一的朋友。
可當西沙把禮物送給大肚便便坐在椅子內的智子時,卻遭受了冷眼旁待和譏諷。
“西沙,等你哪一天身為人母的時候,我可沒有錢去買這麽高貴的禮物送給你。”
沒等話一說完,她就迫不及待的把禮物給推開了,接著就裝模作樣的扭過頭去和某位學生聊起了天。
西沙獨自走出了教學樓,在將禮物偷偷丟進垃圾桶後,又用余光掃了一眼四周。
在確定四下真的無人後,她才敢真正的流出眼淚,她抹著眼角的淚水來到了長椅邊並失魂落魄的坐了下去。
“老師,你在哭什麽?”
突然從背後躥出的幾個女學生把西沙嚇了一大跳,她慌忙擦拭去眼睛的淚水,趕忙微笑解釋道:“老師的眼睛裡只是進了沙子,沒有多大關系。”
“那我幫你吹吹吧,一下就好。”有個女孩主動請纓,並快速的扒拉進西沙的懷裡。
“不用,不用。……嗯!你們在這裡做什麽?馬上就要上課了。”
其中一個女孩從校服的口袋裡拿出了一份裝在塑料盒裡的蒸餃,煞有介事的說道:“這是我媽媽做的,她讓我帶給你,並說我如今能成為你的學生是我一生中選擇的最正確的事,她之前來過教室聽過老師你的課。”
“是嗎?是嗎!”西沙微笑著徜徉在學生們的溜須拍馬阿諛奉承裡,失落的心情頓感好多了,畢竟這是她此生唯一一次被人認可。
猶豫!敲門!忐忑!進入!不安!坐下!
辦公室內此時的禿頭老校長正在端著水杯咂茶,他在等待西沙落座後,才緩緩打開話匣。
“這你也知道西沙,校園不是慈善機構,鑒於很多學生和家長在教育部投訴你三觀不端,我已經很多次勸誡過你,不要把你那一套研究理論帶給學生。始終你要記住你只是個平凡的教師,要懂人情世故處事要圓滑。而那些學生該怎麽說?我們接過他們的錢來領進門,走個過場再相安無事的把他們給送走,這就是我們的使命和任務。”
西沙垂下頭,輕聲詢問:“李叔,你支持我嗎?”
“如果你能把輪回這一概念從你的研究方向中剔除,或許我是支持你的。雖然我知道你終將會在這一領域做出成就,但現實是教育部已經下死令必須將你開除,並且你的那些觀點確實得罪了某批人。有時!西沙,我們的環境始終是一句話倡導的,無關好與壞或對與錯,那就是損人利益猶如殺人父母。畢竟,你的很多觀點在破壞傳統與世俗,在摔人飯碗,在破壞……唉!”
西沙沉默著並點頭微笑,勉強噙住淚水,什麽也沒有說便想要起身離開,她清楚知道現在說什麽也沒有用了,世俗已經宣判了她在數學領域的死刑。
在見西沙扭頭而去時,老校長卻一反常態的瞬間起身,只見他深感愧疚的阻攔道:“給我站住西沙!……曾經我和你的母親是摯友,你想表達和述說的其實我都知道,但你有其他比數學更重要的使命在身,校園並不是你的最終歸宿,我真的很抱歉!孩子!”
“除了數學,除了校園,我還剩有什麽?”西沙雙眼通紅,流著淚扭頭質問,接著摔門而去。
是啊!西沙還剩有什麽!
“列車即將到站,請乘客有序排隊,勿要擁擠。”
宛如行屍走肉的西沙躲藏在人群裡,進車,下車,爬上階梯,走出地鐵口,穿過十字路口,踩著綠化帶的矮牆垂直雙臂緩慢遊走,逗回野貓,來到樓下,進入電梯。
終於她在空無一人的電梯內不再隱藏,懷抱著學生贈送的蒸餃,依靠著牆壁緩緩滑落癱坐在地,又把腦袋埋進雙腿之間終於大聲哭了出來。
不知時間過去了多久,電梯帶著西沙來到了家所在的樓層,她終於鼓足了勇氣爬起來站起來,一邊流淚一邊戲謔的為自己打氣。
“這沒有什麽的,西沙。改天我們買一把鞭炮把它們悄悄點燃,再偷偷塞進那老禿頭的褲襠裡,這沒有什麽的,這真的沒有什麽。”
廢了很多功夫她才有勇氣抬頭,但正是這個視野向前方一撇,徹底又把她拉回了對於未知對於恐懼的萬丈深淵。
只見此時位於電梯外她的家門口那裡,正背對她站著一位衣服和輪廓與她一模一樣的女孩。
西沙已被遠處的那個怪誕嚇的怔在原地,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而身在遠方的怪誕少女似乎感受到了背後電梯裡的西沙,就在那位少女想要轉身兩人快要四目相對時,突然原本靜止的電梯卻猛地關閉了大門,在紅色的警報燈爭相閃爍的同時,電梯也向著下方極速墜落與滑去。
沒人知道西沙尖叫哭求了有多久,更沒有人知道電梯究竟墜落了有多久。
幾乎是眨眼之間電梯便從墜落狀態又變為了靜止狀態,並又緩緩打開了大門。
西沙喘息著小心窺視著位於電梯之外的詭異世界,這是一個大地被紅色血肉覆蓋的世界,血肉大地的表面及深處還有無數道眾橫交錯交織萬千的黑色巨大毛細血管網,它們此時正在伴隨著某種規律輕微顫動。
至於屬於這異世的天空更是恐怖詭譎, 只見覆蓋著整座蒼穹的淡黃色烏雲裡,正有無盡漩渦在彼此相融與旋轉,遠遠望去就如有人正在用湯匙攪拌杯子裡的巧克力牛奶咖啡。
西沙鬼祟般低頭緩步走出了電梯,當她把一隻腳踩在血肉大地之上時,又被深深的震撼和嚇著了。
這兒的大地就像是某個巨獸的皮膚那般,光滑如潔的同時,還俱有如果凍一般的彈性。
環顧四周,她驚詫發現在近處、遠處和更遠處,都歪歪扭扭躺著無以數計的電梯外殼,宛如這兒是名副其實的電梯墓地和墳場。
接下來更使西沙精神破防的是,正有一隻巨獸毛毛蟲正蟄伏在西沙背後,那是一隻腦袋為嬰兒頭、無盡肢體腳掌為嬰兒腿的恐怖詭譎。
它的軀體又宛如透明薄膜,裡面盛有只有軀體容量一半的綠色毒液,毒液之中還有無盡屬於人類的骨架。
怪物正悄悄爬向西沙,位於它軀體裡的毒液和人骨則撞的囊壁乒乒咚咚。
在陰影完全籠罩住西沙時,在西沙轉身又被嚇癱摔倒在地時,那隻宛如大貨車般巨大正在對她微笑的嬰兒腦袋,頃刻間就像是一個被均勻切開的西瓜那般瞬間裂成了四瓣。
望著遠處正在緩慢靠近的血盆大口,望著那已裂成四瓣的嘴巴內部竟長滿了如人類手臂或就是人類手臂、正像海藻一般隨著洋流搖曳揮舞的無盡口腔絨毛。
無奈,癱坐於地的西沙隻得抬起手臂在護住腦袋的同時,又默默祈禱已故母親的大名,祈求她能來到這裡拯救自己,祈求她如今還在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