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著六千八百塊,張雪塵總覺得心裡不怎麽踏實。他於是從衣服裡袋裡拿出一個小布包,把其中三千四百塊放在布包裡,藏匿在衣服口袋破了的洞裡,另外一半則置於裡袋。
想一想老爸猥瑣的笑容,張雪塵也感覺自己學到了幾分奸詐……不過那種土地人的本分又很快使他回過神來,這些錢先留著,萬一有用呢?然後就是去種莊稼,以後再看怎麽安排。
有了錢,即便不做什麽,他張雪塵也感到踏實了。
順著向前的路跑了兩個小時,才終於看見自己那可愛的小房子在山林中害羞地跟自己打招呼。
待到張雪塵爬過一段山路,眼前的一切都熟悉了!那山,那土地,還有在門口等待的爹娘。
“爸,媽,我回來了!”張雪塵接過陳蘭菊從屋裡拿的一杯水,喜氣洋洋地掏出三千四百塊來。
“這個,是那個叔叔帶我去縣城裡領的,貧困生補助金!之前都不知道,所以積了這麽好些。”想起這錢的來歷,張雪塵還有點發嘔,罪過罪過,不過想來這個原因也能說服爸媽了。
“怎了?怎想吐?”
“沒事,在城裡吃的有點多。”張雪塵匆忙應付道。
夫妻倆相視一笑,沒多說什麽,只是感慨他們窮苦人家的轉機來了啊!
“現在家裡有啥要種的沒?”
“莫得啥了,就個四季豆。”張家富用他標準的川地方言答道。要說他不會說普通話呢?其實也還會,不過可能一般人聽不懂……
張雪塵暗自應了一聲,進屋去了,要種的話,正是得趕緊種。
平靜的小山隻喧鬧了這一陣,就又回歸了它本來的面貌了,日日是太陽的微光喚醒這些農家人們,青的紅的黑的鳥雀們為他們歌唱,他們則終日地在地裡勞作,一日兩餐,到了夜晚點上一杆葉子煙,或是喝上一杯小酒,一起談笑風生。
張雪塵自然不抽煙,也不喝酒,只是傍晚望著西邊的落日,他也會不自覺地感慨,如果當初自己上了高中,現在又會是什麽樣的境況?余暉灑落在少年的臉龐,少年啊少年,你奈何這樣的惆悵?
……這樣的日子反覆是過了三四天,張雪塵沒有看見老爺子再來找他,倒是眼裡一愣神,看著周邊的萬物都好像蒙上了一層藍色的霧紗,有種恍惚仙境的感覺,其實,呆在這未嘗不好?
“張家富!狗東西滾哪去了?給老子死出來!”一聲粗獷的怒吼震懾住了在地裡勞作的父子倆,陳蘭菊也從灶屋出來,握著一杆鍋鏟小心探視。
“怎麽了,幾位大哥?”張家富領著兒子,把雪塵護在身後,奉承道。
張雪塵很看不慣老漢這麽做,分明就大人家好多歲,怎麽就叫人家大哥了?可這也沒辦法,那凡四個人人高馬大,一襲黑西裝,一看就不像善茬,他們想接著過他們的日子就得低頭!
“你說呢?還錢!拖了多久了?再不還老子房子都給你掀了!”說著,那男人預備拿起凳子砸。
“別別別。大哥,我還,我還!您……是黑嶺的吧?”張家富戀戀不舍地從懷裡拿出一個布包。
“正是,如何?!”男人一聲怒喝,老漢竟沒站住腳。他一把奪過布袋,瞟見了躲在屋裡的蘭菊,謔笑道:“你老小子活的這幅鬼模樣,老婆倒是長得俊。娘子,願意跟著我不?我保管比這家夥有用!”隨即吹了個悠長的口哨。
陳蘭菊氣得臉色發青,正準備上前拿鍋鏟錘人,張家富一聲怒喝“別動”,隨即他賠笑給幾個男人道:“沒辦法嘛,大哥,這傻人有傻福,您這大富大貴之人,那氣運太漲了,用不過來。”
那幾個男人聞言,哈哈笑起來。
拿布包的男人打開布包,臉色忽然凝固了,道:“你老小子,敢耍我?!三千四百塊,你糊弄鬼呢?那還有本金一千六百和利息五千八百五呢?嗯?!”男人把錢往兜裡一揣,拿起凳子就要砸,“你這些家具還有你這房子還能賣點錢押一押!”
張家富大驚,一個箭步衝上去,卻不料他個頭太矮,被那男人一凳子砸在頭上砸個正著。張家富頓時兩眼一翻,直挺挺倒了下去,黝黑的發絲間滲出殷紅,染到泥巴地面上。
陳蘭菊一把丟掉鍋鏟,衝上來抱住張家富痛哭,又忽然怒視一眼幾個男人,轉而又痛哭。
幾個男人一驚,愣在原地。
張雪塵也氣得嘴直哆嗦,正準備上前拚命,卻忽然感覺心頭一緊,雙腳定在了原地,喘不上氣,好像有大山壓在他身上,又好像有滔滔大江奔湧向他!
一眨眼,一個瘦削的男人忽然出現在幾個男人後面,冷聲道:“我沒說過,不能傷人嗎?哪隻手傷的?”
那男人丟掉右手上的凳子,冷汗直冒。
張雪塵一驚,這人什麽來頭?他好像想起來什麽,一凝神,才赫然發現那瘦削的男人小腹似有江流奔湧,大山巍峨!周邊的四個男人也有一團厚厚的像積雲一樣般!那男人的腹中山河之勢直逼張雪塵的眼睛!
張雪塵回過神,才發現那男人正在盯著自己。他見張雪塵回過神便轉頭仰望那個男人,道:“右手是吧?”那男人還想把手往後藏,被一把抓住。
瘦削的男人似有無窮大的力量般,根本不容反抗!他從地上摸起一塊斷面鋒利的椅子碎木板,風輕雲淡地割下了那個男人的右前臂。一切實在太快了,從那瘦削男人出現到手臂落地甚至不到一分鍾。
那男人鬼哭狼嚎著被其他三個男人扶著離開了。
“失禮了,吾名凌寶恆,從屬黑嶺,山河境命師契修。”那名曰凌寶恆的男人應是收了威壓,張雪塵感覺渾身忽然輕松了下來。
見凌寶恆盯著自己,張雪塵看了眼地上的父親,思考了一下,道:“我叫張德帥,感魄鏡……呃……”
“您名字怎麽和我們老大一樣?”凌寶恆一臉狐疑地看著張雪塵。
“???”張雪塵這是感到真的冤枉,腦子一片空白。
“無妨,不必再說了。對與您的父親,我感到很抱歉,不過,我尚且可以護送他去醫院,只是所有費用都得你打欠條,我現在護他,最多保他一分鍾以內不亡,您可願意?”
張雪塵有點遲疑,一,不知道對方是好是壞;二,他們一看就是放高利貸的,這也不知道要欠下多少錢……
等到眼淚滑過下巴麻嗖嗖的,張雪塵才發現自己哭了,他看了看泣不成聲的母親,她望著張雪塵悲憤地點了點頭。
“……我答應”張雪塵言既落下,一份金色契約落在張雪塵面前。
“引一些靈氣進去便好,我即刻送您父親去醫院。”那男人像提小雞一樣提起父親,一眨眼又不見了。
張雪塵看了一眼契約,上面浮現出深藍色的字體:即刻,起訂契約,【@#?!】與【寧寶恆】共約『凡治愈張家富之費,皆為「@#?!」所負債,債主視作「寧寶恆」,年利率為117%,相應,月利率實9.75%。張家富將居紫山縣中醫醫院,收據將同步於此。當前負債:7450違此契約者,天歹。』
張雪塵不禁好奇自己的名字為什麽是亂碼,不過這麽正經,母親現在也抹了抹眼淚準備過來跟張雪塵搭話了,大概率是可信的,不過,天歹是什麽意思?下來得查查詞典。等等,自己哪來的詞典,現在不上學了,沒同學的借了……
張雪塵打算跟母親說話,卻發現……那玩意就飄在眼前不散了!他這才明白,這契約太強勢了,答應了就不得不簽……不過簽了也好,父親應該有更多保障。115%利率真惡心,不愧是高利貸。
但張雪塵又發現,自己不會運轉靈氣……他一急,想起來在學校聽過同學們說的僵屍電影,試著一狠心用地上的木頭碎屑把左手食指刺破一個小孔,果然感覺一股藍色氣息向指尖流去。
那氣息出了體,進入契約,契約隨即化作無形的項圈,套在張雪塵脖子上,不過感覺上倒是沒什麽特別的。
“娃!你怎了,剛看你突然拿起木頭扎手,指著空氣。”陳蘭菊急切地問。
“哦沒事沒事,我剛……被蚊子咬了,我給它戳死了。”張雪塵道。
“你就嘴貧……黑嶺的人可信,但是,太黑心了,滿眼都是錢。你爸肯定是沒事了,不過肯定又要欠一大筆錢了。”陳蘭菊的傷心已經全然不見,有的只是惆悵。
“媽,莫要怕!錢不是問題,人在,就什麽都好。”張雪塵安慰道。
不過,之前沒有發覺,原來母親是這麽美的一個人!一雙杏眼泛著星星點點,竹筒鼻的鼻頭微微泛紅,如果不是因為在地裡勞作了這麽些年分,皮膚蠟黃裡還有些泛黑,母親斷然是個絕世美女!想到這裡,張雪塵更悵然了,以後的日子愈來愈難,母親也難有那天吧!
“媽,我這還有三千四,我存兩千,明天我們拿著一千四去縣城,去看看父親,我也在城裡看看能不能找到份工作。”張雪塵覺得這時候,這錢也沒有必要藏起來了。
陳蘭菊忽然哭了,道:“你跟秦爺爺做的事很危險,要小心!”隨即伏在張雪塵胸脯上。張雪塵這時也有169高了,比母親高一些,看著哭泣的母親,他竟不知道如何是好。
好在陳蘭菊整理了下心情,拿起鍋鏟進灶屋去了。張雪塵感覺自己的人生真捉摸不透……等等,那條手臂,是不是還沒被帶走?!
張雪塵看著不遠方的地上,赫然躺著一直血淋淋的手臂。他急得上躥下跳,這怎麽辦是好?!稍微冷靜了一點,看著那手臂殘存的藍色氣息,他想起了之前吸收人的田,試著掐了下訣,沒反應……
難道是不夠近?他湊近了些,發現仍舊沒反應,忽然一聲鳥叫嚇得張雪塵整個人往前一傾,手按在了血泊裡。愕然之際,他卻發現手觸摸到的血液不見了。
張雪塵試著把手放在手臂上,那手臂逐漸變冷,從裡面生出許多冰晶,然後破裂來,化作水順著手臂流入張雪塵的軀乾,至於去了哪裡,張雪塵卻感知不到。
不過好歹有辦法處理血跡了,他如法炮製,把地上的血和手臂都處理乾淨了。
張雪塵理了下現在的狀況:父親在醫院大概率是沒事,但是自己會負很大一筆債;似乎吸收靈氣的方法不止一種;就連收債的都有修為。那麽一切都導向了一個結論,張雪塵還是得走上修道之路……
想起那晚死去的男人和剛才地上殷紅的手臂,張雪塵又有些膽怯了。“如果我死了,契約是不是就解開了?”他說著運轉體內靈氣向脖子移動,那契約浮現出來。
下面標注著一行小字:若簽訂契約者亡,契約不會做任何改變,並轉移給其血親。欠債金額也變為了21753
張雪塵悄悄走向灶屋門口,看著陳蘭菊一邊抹眼淚一邊抖著手炒菜,不禁在木門框上抓下幾道痕跡。
夜幕不久籠罩小屋,一切都沉寂在小山的靜謐和溫柔中了,這慈愛的母親般的山組織著鳥兒們獻上安眠曲,又企圖讓她的孩子們帶著滿臉的泥漿子沉醉在夢鄉中了。
翌日早,張雪塵帶著母親去看望父親。這次自然是坐車,也因此知道了高客站究竟在何處……
到了縣城,張雪塵和母親便直奔中醫醫院。他這才意識到關鍵問題,自己根本就不知道父親的病房在哪裡!他領著母親到住院部樓下去問,卻為難了,他們要戶口簿才肯說。
陳蘭菊急得不行,哭聲道:“我是他愛人!我記得他身份證號!我記得他住址,我記得他爸媽身份證號,我什麽都知道,你告訴我我老公在哪嗚嗚嗚……”
這時,凌寶恆恰好路過,便帶兩人前去父親的病房。一路上張雪塵感覺凌寶恆看自己的眼神有點畏懼的意思?
“正在此處,只是昏迷了,尚不省人事。關於負債……”凌寶恆道。
“我知道。”張雪塵看了眼凌寶恆,他的脖頸處也有一道金色項圈。
“那你們先聊,我先走了。”凌寶恆飛速離開了病房。張雪塵感到莫名其妙,一個契約嚇成這樣?話說,那麽強的人,為什麽要搞汽修……奇怪。
張雪塵看著守在床邊的母親,疑惑道:“媽,你知道那是秦爺爺?”
“孩子,這些事太過複雜,我們農家人也是代代口頭相傳,本來以為靈氣早已沉寂殆盡,不成想現在又禍害人來了!”陳蘭菊盯著張家富,輕聲道。
“靈氣,也就是天地之靈氣。萬物有靈你可知道?上古時候,人、獸、神、鬼的界限還並不明確,各種物種混雜,後來好像是出了些什麽變故,才把幾種東西分開。人得到了智,但失去了靈;而獸放棄了智,選擇了靈。後來有人意外獲得了靈,但不像獸的丹一般形態穩定,人的靈氣樞紐為不規則的田。所以有了丹田一說。其他的,你媽我也忘了很多,也不知道很多,總之,小心孩子。”
張雪塵感到有些不可思議,這個世界竟如此巧妙!上古時期……看來,自己估計是要在這條路上混了。至少母親的話說明這條路不算歪路,也甚至有可能是正道!
“媽,我去樓下買點水果,萬一爸醒了想吃還能有點吃的。”
張雪塵記下病房門牌,下樓去了。水果攤多的是,水果也多的是,張雪塵一時間不知道拿什麽,結果被人宰了一刀,拿了幾大塊剝好的榴蓮,花了126。
人家說剝好的不能退,張雪塵隻好拿著封的嚴實的盒子上樓去了,他也好奇什麽樣的珍寶需要這麽嚴實的盒子包起來……
見病房門關著,張雪塵有些疑惑。他推了推門,發現門被鎖了。他這才感到有些害怕了。母親知道,代表父親也知道,也許父親也跟這些事情有關!萬一是有什麽人……
張雪塵於是一發狠,一腳踢壞了鎖,推門而入。眼前的一幕卻讓張雪塵感到說不上來的難受與憤懣。他把一旁的櫃子推過來抵住門,站在櫃子旁,死盯著病房另一邊……
(題外話但是必看:一些章節中出現的奇怪的難以理解的詞匯若情節需要,無法在章節中呈現,鄙人會將解釋寫在章末的作者的話,所以請讀者們留意作者的話欄目!若不理解這些詞匯的意思,後續閱讀可能會比較困難,因為像這種詞出於設定需要可能會頻繁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