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幽閉的長廊,一行人在盡頭的大門前止步。隨從輕輕敲了三下房門,隨後後退讓出前路。伴隨著屋內伯爵的應允聲傳出,會客廳的大門在三人面前開啟,伯爵正坐在會客廳的主座上,愜意地品嘗著盤中的水果。
“您好,親愛的瑞亞拉小姐。”伯爵見洛娜一行人進來,停下了手頭的動作,“請坐,我們有事慢慢聊。”
“坐就免了,我們長話短說。”
面對性烈如火的洛娜,伯爵笑著搖了搖頭。“既然大小姐想要站著,那我也不能獨坐。”他從座位上起身,來到了洛娜的面前。人過中年的莫爾櫚伯爵高大威武,身著帶有紋章披風的鎖子甲,一副隨時準備上陣殺敵的模樣。不過他的表情舉止甚是雍容,還帶有些許傲慢,不像是拚搏的戰士,倒像是個養尊處優的公子。
“真沒想到能夠在這個季節見到您,小姐。”伯爵向洛娜行禮,以表敬意。他抬起洛娜的玉手,輕輕吻了一口。洛娜不悅地挑了挑眉毛,但也接受了這一舉動。
“豐收的季節還沒有到,小姐為何事到此來做客呢?”
“豐收的季節沒有到嗎?”洛娜厲聲道,“我看你那些頑劣的手下,在鄉間倒收割的起勁!”
“原來如此。”伯爵露出了恍然大悟的微笑,“您是為人稅的事情來的,對嗎?”
“我要你放掉那些無辜的人!讓他們回到自己的住處去,和她們的親人團聚!”洛娜要求道,“你不能以這荒唐的理由,把人的自由剝奪走!”
“荒唐的理由?”伯爵輕笑兩聲,在這會客廳中踱步,“這裡是格爾裡姆,是莫爾櫚伯國,不是伊斯利納,小姐。在這裡,臣屬敬奉主君,是女神的旨意,是祂秩序宏願的一部分,我奉天命而行事,何言荒唐?”
“敬奉敬奉,神賜予恩,方得敬奉!”洛娜力爭道,“你將臣民的生命變成自己肮髒的財富,絲毫不在乎他們的幸福,你這樣的暴君,又怎配接受臣民的敬奉!”
西吉德感受到了周圍的緊張氛圍,他將右手按在劍柄上,隨時準備出動。
“何出此言呢?小姐。”伯爵轉頭看向洛娜道,“如果不是我的恩惠,他們又怎麽能夠在我的土地上耕種生存呢?是我給予了他們活下去的能力,給予了他們生命。就好像農民一般,我播下種子,到了秋天,自然要收獲。不然,難道把成果放在那裡,讓他們自行腐爛嗎?”
“你的臣民不是作物!他們是和你一樣,能說會笑,有著複雜情感的生命!”洛娜的眼角激出兩滴淚水。“你不能把他們當成小麥和蔬菜,將他們的未來隨意地賣出!”
“為什麽不呢?小姐。”伯爵輕笑一聲,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他們的未來是什麽?面朝黃土背朝天,終日耕作罷了。離開了這片土地,他們說不定還有更為光明的未來呢?我這,不也是為了他們好嗎?”
西吉德注意到,一旁沉默不語的夏莉雅,憤怒地握緊了拳頭。
“伯爵大人。”西吉德此刻站了出來,“現在正是農業最為繁忙的季節,農田中的作物需要人的照顧,您這樣征收人稅,可能會導致良田荒蕪,最後影響您的收成。”
夏莉雅緩過氣來,也走上前:“沒錯,老爺不希望您因此耽誤了同瑞亞拉家族的貿易,違反我們的契約。”
“我當然不會違背契約,小姐。”伯爵看著夏莉雅說道,“農田中的作物?不必擔心。三河是整個埃德裡昂王國最為富庶的地方,每年都有數不盡的人從艾爾維爾,格爾裡姆西部,還有維拉斯特前來,這裡的土地永遠不缺人耕種。”
伯爵一邊說著,一邊走回到了主座旁邊,拿起了一枚水果。
“對於人們來說,活著,就是最大的恩賜。”伯爵仰起頭,將水果放進了嘴中。
“這麽說,就是沒有商量的余地了?”洛娜道,“我要回去稟告我的父親,你的傲慢一定會得到懲罰!”
“是嗎?小姐。我倒是想知道,我會受到什麽懲罰?”伯爵轉過身來,面對向洛娜,“伊斯利納人可是以誠信著稱,難不成您打算勸說家父違背契約,背棄與莫爾櫚簽訂的長期合作嗎?”
洛娜哽住了,不知該如何回復。
“喬治大人與我交往甚密,我們可是有十多年合作關系的夥伴了。”伯爵踱步到了洛娜的面前,俯視著她,“我相信以瑞亞拉家族的頭腦,應該不會為了賤民那注定無用的未來,而選擇背叛我們的交情,對吧?”
“你!”
“而且,我也是個很守約的人。我已經與那奴隸販子拉耶簽訂了契約,斷無背棄的可能。”伯爵轉過身去,走向主座。“我想,那些賤民現在應該已經上了拉耶手下的囚車,準備回到他們的營地了。就算我現在同意了您那刁蠻的請求,那些人也不可能追回來了。”
洛娜的眼神裡充滿了憤怒,大口地喘著氣。
“如果您就是為了這件事來登門拜訪,那就請回吧。”伯爵回頭道,“當然,我非常樂意今晚在此設宴款待與您,只需您點頭微笑,我立刻吩咐下人去準備。”
“我絕不可能同綁架犯同席就餐!”洛娜怒吼道,轉身離去。夏莉雅眉頭微皺,連客套的鞠躬都沒做,便氣衝衝地離開了。西吉德見狀,也沉默地跟了上去。三個人離開了會客廳,大門在伯爵的面前緩緩關閉。
“真不敢想象,這埃德裡昂的財富,竟然掌握在這群無禮無智的人手中。”
伯爵慍怒著握了握拳,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洛娜一秒鍾也不想在這個令她憤怒的城堡裡多待,她甫一進入院落,便迅速騎上了戰馬,催促城上的士兵放下橋梁。
喚作大門的橋梁緩緩地在護城河上放下,讓跪在外面的安妮卡小口微張,挪動著她那血淋淋的雙腿向前。對希望的渴望掩埋掉了膝蓋的苦痛,她翹首以盼,希望得到洛娜的應許,同自己的愛人見面。
甫一登上門橋,洛娜便看到了殷切期盼著的安妮卡。一想到自己剛剛經歷的慘敗,和自己無法兌現的承諾,洛娜的內心便難受了起來。她的雙手因無力的悲傷而顫抖,兩滴眼淚落到了手背上。洛娜側過頭去,避開了安妮卡的視線。
“我應該怎麽面對她啊……我明明都答應她了……”
洛娜的馬在橋上停住,她抽泣著,用手背擦去本不應流下的眼淚。
“您盡力了,小姐。”夏莉雅策馬上前,將洛娜摟入了懷中,“您已經做了您所有能做的事情了,但我們並不能成就一切,我們是人,不是伊斯利納那樣偉大的神明。”
夏莉雅的話語中,滿是悲傷,她仰著頭,克制著自己,不讓自己在洛娜的面前哭出聲來。
跪在對岸的安妮卡也看到了這一切,她已經明白發生了什麽了。絕望的她眼神再次變得黯淡,她用乾枯的雙手握著身邊的請願牌,沉默地低下頭去。明明是夏天,但是安妮卡看上去卻像是冬日的殘花,隨便一陣風,便能夠將她吹垮。
西吉德站在橋面上,望著眼前悲傷的少女們,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同村民那快樂的聚會,想起安東一家即將經歷的生離死別。他想起了昨晚和夏莉雅坐在月亮之下,聽她講過的神話故事。他不想再有人的悲劇,變作神明的玩物。
西吉德的呼吸因憤怒而越來越急促,他猛回過頭,目光如炬,看向特雷斯。
“我們還有機會,特雷斯,我們還能夠拯救!”
“你說得對。”特雷斯表情嚴肅地點了點頭。
西吉德雙腿猛夾馬肚,從兩位女士的身邊衝過,他跑到了絕望的安妮卡身邊,向她伸出了右手。
“老爺?”
“你知道你的愛人,他們被帶到哪裡去了嗎?”
“知,知道。”安妮卡拘謹地說道,“我聽到過他們要去的地方,我認識到那裡去的路。”
“那你想不想救出你的愛人?”
希望之光在安妮卡的眼中熊熊燃起,她用力點了點頭。
“那就上馬!我們走!”
安妮卡艱難地從地上站起,用自己因虛弱和疼痛而顫抖不已的手抓住了西吉德遞上來的希望,西吉德用力一拉,將安妮卡拉到了自己的身後。
“終於又能做些熱血沸騰的事情了。”梅納用手撫摸自己的劍柄,一副大仇得報的表情。
西吉德回過頭來,望向夏莉雅。眼淚從她震驚的臉上滑落,她嘴唇有些顫抖,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他衝著她用力地點了點頭,似乎是在告訴她,她看到的一切並不是幻夢,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實。
“我們走吧,去清理掉那些奴隸販子,還那些老百姓以自由。”站在莫爾櫚伯爵的城堡前,西吉德大聲說道。他率先出動,跟著安妮卡所指的方向前進,其余的同伴飛快躍下門橋,緊隨其後,向城外衝去。
“我們需要做些什麽嗎?”城堡上的守軍,開口詢問身邊的長官道。
“什麽都不必做,反正奴隸販子給伯爵大人的錢已經到手了,這之後的事情,就跟我們沒關系了。”
城牆上的守軍靜靜地看著一行人走遠,消失在他們的視線中。他們走後,城堡和它城下的小鎮重回了之前的寧靜祥和,仿佛之前什麽都沒有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