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馬可的腳步,特雷斯走進了會客廳。短暫穿過走廊後,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帶有圓形琉璃天窗的穹頂,和圍繞天窗雕刻的華麗神跡浮雕。視線由上至下,接著進入特雷斯眼中的,是裝飾精致浮誇的桌椅,和擺放於其間的美麗乾花,以及設計講究,與穹頂天窗遙相呼應的大理石地面。乍一眼看去,這裡富麗堂皇的不像是一位商人的會客廳,倒像是公爵的宮殿。
“喔,這會客廳現在可比我在的那時候要豪華的多了。”
“瓦勒諾是個講究排場的人,有了錢,像是會客廳這樣的地方,自然是要好好裝點。”
兩個人在透入天窗的陽光下分開,走向不同的陰影。
“所以,你現在是老師派遣過來的負責人?”
特雷斯走到了客座旁邊,左手輕撫乾淨的桌面,問道。
馬可在主座旁停步,右手抓住椅子的搭腦。
“不,我是凱瑟爾大人派來的指導員,指導瓦勒諾他們如何使用新進的設備。”他側過頭,向身後說道。
“自打我認識你開始,你好像就一直在四處奔波。”
特雷斯離開客座旁,踱步到了陽光下的客廳中央。
“是啊。”馬可轉過身,從桌面的木瓶裡抽出了一隻乾花,看著他在手中轉動,“為凱瑟爾大人服務,自當是不辭辛苦。”
特雷斯面露微笑,背著手走進一旁的陰影。
“是因為聽說了那件事,對吧?”馬可把乾花插回瓶內,問道。
“是啊。”特雷斯仰起頭,看向璀璨的穹頂,“真沒想到,短短三年時間,利萊諾區的黑塔居然已經要封頂了。”
“利萊諾區的黑塔?是你們對它的稱呼?”
“不。”特雷斯聳了聳肩,“這只是我個人的叫法罷了。”
“所以,你這次回去,是要做什麽?”
“我有告訴你的必要嗎?”
“你有告訴凱瑟爾大人的必要!”
馬可離開主座,快步來到了特雷斯的面前。
“他知道你要回來嗎?特雷斯?”
特雷斯看著眼前橫眉努目的馬可,輕笑出聲,他再次踱步到陽光下,同時偏過來頭。
“看上去在他的心目中,你也沒有你自己想象的那麽重要。”
聽著這句話,馬可的身體因憤怒而顫抖,接著因歎氣而消沉。
“我說了,你永遠是他最得意的學生。”馬可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喜歡你,也很器重你,他為你的離開而難過,也為你的一意孤行而感到惋惜。”
“是嗎?”特雷斯將頭轉向前方,走到了客座旁邊,右手輕按在桌面上,“我離開伊斯利納的那天,也沒有見他來送我。”
“因為我們不能去!”馬可將右手按在胸口,衝著特雷斯大聲喊道,“不僅是我們,埃伯特,洛裡安,甚至愛麗絲都……”
“夠了。”特雷斯低著頭,抬起了自己的左手,製止了馬可,“我知道的,我只是……”
“你需要讓凱瑟爾大人知道你回來了。”馬可從陰影中向前輕進了一步,“他需要你,他需要你的幫助。”
“不,馬可。”特雷斯轉身,快步走回了客廳中央,逼近到馬可的面前,和他面對面,“他不信任我,他不需要我的幫助,他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他從不需要任何人的看法,他只需要種下種子,然後等著他們破土而出,撞破堅牆便可。”
“他當時竭盡全力去幫你了!”馬可神情激動,“他沒有把你當成可以丟棄的棋子,他是在乎你的。”
“我也從來不是他的棋子,馬可。”特雷斯蹙著眉,搖了搖頭,“我是自由的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而且我也從不後悔。”
馬可的表情變得迷茫,眼神中帶著一絲心疼和悲傷。
“……那,你還要重複過去的悲劇嗎?”馬可一邊說著,一邊看向門口。
“不。”特雷斯的語氣滿是堅定,“我不會再讓悲劇重演了,沒有人再應該犧牲在那對神明極端的狂熱中了。”
“是啊,是不應當再有盲目的犧牲了。”馬可走過特雷斯的身邊,來到他的身後,“可現在的伊斯利納城,依然是波譎雲詭,難以捉摸。”
“哈蒙德公爵舉棋不定,自會招致如此。”特雷斯側過身來,看著背對著自己的馬可,“他太過懦弱,不適合作為伊斯利納這樣偉大的城市的統治者。”
“這是謹慎,特雷斯。”馬可也轉過身來,“友邦的災難歷歷在目,沒人敢去觸碰國王的法則。”
“這是老師的意思嗎?”特雷斯轉身,正面對向馬可。被看著的馬可低下頭,沉默不語。
“無論是瑞亞拉,科倫特,還是奧尼拉,他們都和公爵一樣。明明是溫水裡的青蛙,卻赴死而不自知。”特雷斯仰天歎息道。
“那是因為我們不能!”馬可說,“你沒看到那些剛剛在外面抗議的麵包師傅嗎?在光明且正義的利刃下,我們只能後退。”
“但我相信我們擁有前進的力量,馬可。無論用什麽樣的方式,這力量終究會帶我們衝破桎梏。”
“我只怕我們的勁用錯了方向。”
“過去的我便是如此,馬可。”特雷斯深吸了一口氣,隨後呼出,“這次回去,我便是要找到答案。”
“你還要回去找他們嗎?”
“我被流放之後,就再也沒跟他們聯系過了。”特雷斯笑著搖了搖頭,“他們是死是活,我現在都不清楚。”
“仇恨的根是除不盡的,特雷斯。只要甘霖還沒落下,就總會有人抱薪入火,前赴後繼。”
馬可看著特雷斯,似乎是想要確認什麽。
“我不會重蹈覆轍了,馬可。我不想再失去同伴了。”
特雷斯抬起頭,望向門口,眼睛裡滿是無助的痛苦。
“對不起特雷斯,我不是……”
“我明白的馬可,我都明白……”
兩個人同時陷入了良久的沉默,悲傷的回憶湧上了二人的心頭,讓他們都不好受。
“那個站在你旁邊的人,叫什麽?”馬可換了個話題,“看上去,你們之間的關系很好。”
“他叫西吉德,是我在艾爾維爾認識的同伴。”特雷斯長舒了一口氣,“就是他把我從囚籠中解放出來, 讓我能夠踏上這回鄉的旅程的。”
“原來如此。”馬可露出微笑,“我就說怎麽感覺他哪裡有些像你。”
“是嗎?我倒不這麽覺得。”特雷斯攤了攤手,“說到西吉德,我們在這聊的已經夠久了,他們在外面估計都等的有些著急了。”
“說的是啊。”馬可歎了口氣,“那我們就出去吧。”
特雷斯點了點頭,轉身先行一步。
“還有件事,特雷斯!”馬可抬手叫住了特雷斯,讓他回頭。
“嗯?怎麽了?”
“她還在等你。”馬可緩緩放下了自己的手,“她一直沒放棄希望,一直堅持著,等你回去。”
特雷斯心情沉重地低下頭去,歎了聲氣。
“我知道了……”
他再次轉過身,要完成自己未完的任務。身後的馬可快步跟上,跑到了特雷斯的前面。
“你這是要做什麽?”
“不能讓你給我開門,不是嘛?”馬可笑道。
馬可將手放在門上,卻停住了,他的眉頭瞬間緊皺,臉上帶著無奈痛苦的煩躁。
“唉,又來了……”
“什麽又來了?”特雷斯走到馬可的身邊,好奇地問道。不過沒等馬可回答,特雷斯就大概明白是什麽原因了,在屋外的院落裡,傳來嘰嘰喳喳的吵鬧,像是有誰驚動了百靈鳥,讓它圍在身邊亂叫。
“這個啊,說來話長。”馬可聳了聳肩,“你出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特雷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看著馬可推開了二人面前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