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的午後,正是這一天中最熱的時候。田地間不見農民耕作,樹蔭下滿是歇息的牲畜。要想在這樣的天氣下與上天對抗,需要的,是勝過太陽的熱情。
西吉德一行人行進在寬闊的馳道上,疲憊向東。走在隊伍最後的梅納將水壺裡的最後一絲水倒在了自己的腦袋上,企圖稀釋太陽的熱烈。但這並不奏效,水剛落到腦袋上不一會,便被它的敵人蒸發了。
“我的天啊,特雷斯,我們還有多久才能到?”
強烈的陽光讓西吉德睜不開眼,流淌下來的汗水從西吉德的睫毛上滴落。
“伊利斯納在上,我好暈……”
坐在西吉德背後的伊爾莎似被風吹動的枯草,在馬上搖曳,若不是還有一絲精神,她隨時都可能跌落馬下。
“看前面!”
特雷斯伸手一指,吸引了隊伍裡所有人的目光。不知什麽時候,他們的不遠處已經豎起了巍峨的城牆。西吉德擦去額頭上的汗水,瞪大了雙眼,眼前的城市對於他來說仿佛是突然出現的海市蜃樓,他有些疑惑,自己究竟是為什麽沒有早早注意到這座宏偉的城市。
“啊,終於到了,再不到的話,我感覺我背後的盾牌包邊都要融化了……”
盛夏狂野的熱浪,此刻正衝擊著玄色的城牆,蒸騰而起的霧氣,令這雄偉的造物搖晃。得益於當下的炎熱,通往城門的道路相當空曠,這對於一行人來說,算是個好消息,這意味著他們不用頂著大太陽,在城門前排起長隊等候進場。
不過一會兒,一行人便來到了城門前,這裡的大門敞開著,由兩排拿著長戟的士兵負責鎮守。他們將長戟交叉,攔住來客的去路,坐在一旁樹蔭下的小隊長站起身來,打著哈欠走到了眾人的身下。
見此情景,西吉德不免有些緊張,這是他第一次來到大城市,未知帶來的恐懼是無以複加的。小隊長在一行人的周邊繞圈踱步,仔細打量,最後停在了隊伍最前。
“你們,什麽都沒帶?”
“我們是旅行者,不是商人,老爺。”特雷斯畢恭畢敬地答道。
小隊長思襯著點了點頭,他隨後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他的手下們將長戟豎起,讓出道路。
“格爾裡姆歡迎你們,遠方的來客。”
“願騎士精神永遠閃耀。”
“願理查德公爵永遠雄壯!”
站在城門下的守軍高喊著,用他們的手中的長戟敲打地面。騎在馬上的特雷斯向眾人欠身致謝,接著帶著同伴們一起,駛進了城市。
“就這?”
“不然呢?你以為會發生什麽?”
“我還以為那個小隊長會刁難我們些什麽呢……”
“這裡是格爾裡姆,騎士之國。”特雷斯說,“這些身披公爵紋章的人,重視身份榮譽大過自己的生命,他們不會為了小利,去破壞自己立下的誓言。”
“當然,他們也絕對不會放過任何想要逃稅的人的。”蓋伊補充道。
“這就是為什麽他剛剛為什麽那麽細致地檢查我們。”特雷斯說,“總會有人想方設法地偷帶東西進城,避免繳納稅款,影響格爾裡姆的收入。”
“汗水把我們的衣服黏在身上了,讓我們完全沒有秘密可言。”蓋伊說,“若不是這炎熱的天氣,仔細的搜身我們是跑不了的。”
“你對這套流程好熟悉啊,蓋伊。”
“因為我最開始就是在格爾裡姆這裡遊蕩的,西吉德。”蓋伊說,“這裡人的作風,我再熟悉不過了。”
“我們可各個披堅執銳,這些守軍就不怕我們進城後鬧事嗎?”
“這裡可是騎士之國的心臟,梅納。”特雷斯說,“任何違背誓言與法律的事情,都無所遁形,無法生存。”
一行人說著話的當口,就見幾名披著紋章披風的騎士從他們的右手邊經過,他們高聲唱著公爵大人的讚歌,向著城外的方向奔去。金光閃閃的鎧甲,引得梅納側目。
“格爾裡姆城裡最不缺的兩類人,一類就是他們。整天招搖過市,炫耀武功。”蓋伊對身邊的梅納說道。
“那另一類人是什麽?”
不等蓋伊做出回答,答案便出現在了梅納的眼前。在他們的左側,陽光下的大道上停著兩輛囚車,數名年輕的男女,頸帶項圈,手臂上緊緊箍著鐵環,垂頭喪氣地躺在裡面。而他們的主人則拿著長鞭,坐在一旁的樹蔭下,翹著腿,閉目小憩。
“就是他們。”
囚籠裡的奴隸們注視著西吉德一行,目光黯淡而呆滯,面黃肌瘦的臉上也擠不出笑容。梅納扭過頭去,避開了與他們的對視。
“這就是格爾裡姆,一將之下,躺著累累白骨。”
這也是伊爾莎第一次來到大城市,村中的姑娘因好奇而打起了精神,四處張望。
“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裡?”
“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伊爾莎。”特雷斯說,“要是不找地方喝一杯的話,我想我們幾個都得熱虛脫了。”
“嗯,好。”
對於格爾裡姆這樣的大城市來說,酒館可謂是尋常之物。光是進城的這一條街上,就連著開了十五六家,每家都是熱鬧非常。西吉德一行在一家招牌獨特的酒館前停下了腳步,決定在此處恢復他們的狀態。
西吉德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酒館的馬童。他站在門口,伸了個懶腰,緩解自己長途旅行的疲憊。
“嘿,小姐,你要去哪裡啊?”
側前方小巷子裡傳來的聲音,吸引了西吉德的注意。他轉頭看去,就見兩個流裡流氣的扈從站在巷口,將一個穿著女仆裝的女人堵在其中。
“這麽熱的天,還穿得這麽厚實,不怕中暑嗎?”
“要不要跟哥哥們去喝杯酒,降降溫啊。”
“嘿!你們兩個!”
兩個人回過頭來,只見西吉德將雙手橫在他的胸前,頗為憤怒地看著眼前的兩個扈從。
“不要耽誤這位女士的時間,趕緊讓開。”
西吉德那毫不客氣的語氣沒有嚇住這二人,反倒讓這他們起了興致,其中一人走到了西吉德的身邊,將他的胳膊搭到了西吉德的左肩上。
“嘿,小子,想要英雄救美啊?”
“知道我們是誰嗎小子?”另一個人用手撐住牆壁,拽了拽自己衣服上的紋章,“敢跟我們叫板,你不要命了?”
西吉德並不知道這些華麗繁瑣的紋章背後的意義是什麽,面露疑惑,但他知道,他現在很想要揍一頓這兩個家夥。
“一看他就是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鄉巴佬,瞧他人都看傻了。”
“小子,聽我一句勸。在這裡,做好自己,少管別人的閑事,明白嗎?”男人收回自己的胳膊,站到了西吉德的面前,用手輕輕扯了扯西吉德的衣領,“你又不是什麽英雄,在這裡逞什麽能啊?沒挨過打嗎?”
聽著男人的話,西吉德點了點頭,他迅猛出手,一記左勾拳打在男人的臉上,直接將他錘倒在地。他的同伴見到此情形,立刻想要反擊,可西吉德的速度比他快得多,他手還按在劍柄上呢,西吉德的劍鋒已經逼到他的喉嚨了。
“聽著,我不在乎你們是誰的人。”西吉德狠狠地將男人踩在腳下,令他發出痛苦的尖叫,“要是你們不想死的話,就趕緊滾。 ”
高舉著雙手的同伴嚇得面色蒼白,他雙腿打顫著點了點頭。西吉德收劍入鞘,同時抬起了自己的腳。男人艱難地起身,和他的同伴狼狽而逃。西吉德目送著他們遠去,發出了一聲不屑地輕哼。趕跑了這兩個痞子,西吉德回過身來,面向那位被堵住的女人。
“您沒事……”
西吉德來到了她的身前,卻因眼前的景象呆住,站在他面前的是位正值花季的少女,身姿纖細,舉止雍容。花藤般的褐色長發隨性地披在肩上,一雙碧綠的眼眸宛若綠葉上的露水,在那似桃花般粉嫩的臉上駐留。少女的眉宇間帶著英氣的涼薄,卻讓西吉德的內心燥得發熱。他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向眼前的尤物開口。
“所以,你是打算取代他們嗎?”
少女的問話讓看入迷的西吉德回過神來,此刻的他正擋在少女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啊,抱歉。”西吉德趕忙閃身,為少女讓出道路。少女向西吉德微微欠身,以顯禮數,隨後便匆匆離開,僅留下她的背影,供西吉德留戀。
西吉德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跳動過快的心臟降速,少女在遠處的路口轉彎,消失在了西吉德的視線中。
啊,我甚至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西吉德的內心無比懊悔,他想要追過去,卻被蓋伊叫住了。
“酒已經上來了,西吉德,你怎麽還在外面?”
西吉德注視著空無一人的道路盡頭,少女的身影還在腦海中躍動。
“來了!蓋伊!”他回應同伴的呼喚,走向酒館的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