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還要走多久啊,西吉德?”
“馬上就到了,當心,別讓樹枝刮住。”
西吉德牽著夏莉雅的手,穿過面前的草叢,腳踏上青青草地。首先撲面而來的,便是混合著水霧的清新空氣。夏莉雅借此做了個深呼吸,涼意順著鼻腔流過全身,讓她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在她的面前,是一片靠著河的半圓草地,在森林之中,這可是難得的風景。草地外圍,盛開著成簇的白色鳶尾,隨微風散發香氣。河流那寧靜的水面上,倒映著月亮動人的身姿,波光粼粼。
“哇,這裡是……”
“你喜歡嗎?”
“嗯,喜歡的不得了。”
兩個人在森林前相擁,再次親吻在一起。
“我在河邊清出來了一片位置,可以供我們二人落座。”
西吉德牽起夏莉雅的手,帶著她穿過花叢,來到了寧靜的河邊。
“沒想到你還很會挑位置。”夏莉雅抬起頭,仰望星空,“在這裡看天的話,角度相當合適。”
“……這其實是特雷斯的功勞。”西吉德扭捏道,“我們兩個人一起來的這裡,他選好了位置,然後我負責清理出來的。”
夏莉雅看向西吉德,抬起手戳了戳他的臉。
“你啊,沒必要事事都這麽老實的。”夏莉雅說,“有時候,撒一些謊,得到的結果往往會更好。”
“我不想對你撒謊。”西吉德低下頭,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我希望把我真誠的一切給你,我不想辜負你對我的愛。”
西吉德的話,讓夏莉雅的雙眼婆娑。她露出微笑,用手擦去眼角的淚。
“你啊,總是那麽的做作。”
兩個人坐了下來,抬起頭,望向頭頂的星空。此刻,正是銀河最為耀眼的時候。龐大的銀河仿佛是一隻半睜開的眼,在昏沉中凝視著大地上的眾人。
“那是黑夜裡唯一能和月亮爭輝的存在。”夏莉雅仰望著銀河,對身邊的西吉德說道。
“人們都管祂叫作銀河,因為祂是那麽的寬廣,又是那麽的悠長。”夏莉雅說,“隨歲月而明亮,又隨歲月而消沉。”
仰望著星空,西吉德感受著銀河的遼闊,思考著祂背後的沉重。
“現在的季節,是銀河最為明亮的時候。”夏莉雅說,“當夏日褪去祂那酷熱的外殼,帶走白日的光和熱時,銀河便會在黑暗中顯現於天空,展示祂的璀璨,展示祂的厚重。”
夏莉雅輕輕挪動撐著地面的手,將西吉德的手握住。
“但我不願意稱呼祂為銀河,我一般叫祂世界的傷痕。”
“世界的……傷痕?”
“你看祂的樣子,像不像是有人用一把刀,在天空上劃出來的傷口。”夏莉雅說,“光芒是祂流出的血液,星雲是愈合的血痂。只有太陽的光和熱消散,黑夜降臨,躲在背後的傷,才會展現在人們的面前。”
夏莉雅的手撫摸上西吉德的後背,臉上的微笑慢慢散去。
“夏莉雅……”
西吉德扭過身子,單手捧起夏莉雅的臉。
“就連天空那般偉岸的存在,都想著隱藏自己的傷痕。”夏莉雅黯然神傷,視線轉向別處,“又何況是人呢……”
“但傷痕總歸是會被治愈的,夏莉雅。”西吉德輕輕扭過愛人的下巴,看著她的眼睛。水面反射的波光,照亮了二人的表情。
“我想要成為治愈傷痕的那個人。”西吉德說。
“我愛你,夏莉雅。”
輕風吹拂過河面,帶起水紋片片,帶得鳶尾低垂。
夏莉雅看著西吉德,面露迷醉夢幻的微笑。
“你真的準備好承擔這感情的沉重了嗎?”
夏莉雅轉過身子,用她的右手托住西吉德的臉,她右臂的袖子因手臂的前伸而被拉起,露出了她那白蠟枝般纖細的手臂,與鐫刻在其上的,深邃的環形烙印。那觸目驚心的風景,映入進西吉德的眼中,但他沒有一絲猶豫,他張開雙臂,將夏莉雅緊緊地用入懷中。
“我會化作你的良醫,你的堅盾,你的雨披。”
夏莉雅睜大了眼睛,雙手不知所措地停在了半空。
“就讓我為你抵擋風雨,劈開荊棘。”西吉德說,“讓我陪在你身邊,接下來的路,讓我們一起。”
被抱住的夏莉雅吸了下鼻子,身體顫抖,她將頭從西吉德的肩旁抽出,用雙手托起他的臉。
“那就吻我。”
西吉德照做了,他深吻著夏莉雅,將她輕輕地撲到地上。花藤般美麗的長發散落在草地,向渴求著的蝴蝶招手。
純潔的丁香被有些粗暴的剝開,露出翠嫩芬芳的花蕊。蝴蝶在花柱上停留,將觸須伸向深處。
就算是這一刻也好。
望著身上的愛人,享受著眼下的歡愉。
讓我沉淪在這美妙的幻夢中吧。
鳶尾的淡香,在空氣中彌漫。凝結在葉片上的露水,順著葉脈緩緩落下。岸邊的石塊和泥土,因震動而掉入河流,激起的波瀾,似扇般遠去,最後靜靜地消逝……
許久之後,河邊的草叢裡,跳出來一直青蛙,它站在岸上,好奇地思索著眼前的風景。不過憑借它腦袋瓜,可理解不了眼前複雜的一切,它不自討沒趣,轉身跳回了水中。
“我出生在格爾裡姆的一個貧民窟裡,曾經有過一個完整的家庭。我不記得我媽媽的樣子了,我只知道她在第二次生育的時候,死於產褥熱,還帶走了她的第二個孩子。”
結束了一切的二人,躺在花群圍繞的綠地上。赤裸著身體的夏莉雅,依偎在西吉德的臂彎裡。她將右手放在西吉德的胸口上,玩弄著那旺盛的毛發。
“自那之後,我便和我的父親相依為命。他是個混蛋,沉迷酗酒,每天賺來的錢攢不了幾個。我那時為了能過上有盼頭的生活,自己剪短了頭髮,在酒館當馬童,靠著兢兢業業和他人的施舍,勉強過活。”
西吉德輕輕撫摸著夏莉雅的右手,看著她手腕上,漸漸淡去的疤痕。
“我本想著,能夠靠自己的努力攢下些錢,換一處屬於我自己的地方去住。但我的父親,我那除了給予我生命之外,對我沒有一絲幫助的父親,他在酒館狐朋狗友的唆使下,染上了賭癮。他那時對我說,只要能夠贏下幾盤,他就能帶著我離開貧民窟那髒亂的環境,到城外買一片田地,蓋起屬於我們自己的房屋,從此過上安居樂業的生活。”
夏莉雅抓住了西吉德的手,同時將自己的頭貼在了西吉德的胸口。
“天真的我相信了他,把我的錢都交給了他。但愚蠢的他又怎麽會是那些老道的賭徒的對手呢?他很快把錢輸了個精光,開始欠債。越是輸,他越是亢奮,賭徒便是如此。他一次又一次的加碼,結果只是讓負債越堆越高,終於……”
“終於,他把我也輸出去了。”
“爸爸!不要!求求你!救救我!”
“求求你,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夏莉雅深吸了一口氣,身體有些顫抖。不堪回首的回憶讓她痛苦,讓她憤怒,也讓她無比的害怕。西吉德緊緊將夏莉雅摟住,低下頭輕輕親吻了下夏莉雅的頭髮,他希望用他的存在給予夏莉雅力量,讓她從痛苦的回憶中走出來。
“我……我……”夏莉雅抱著西吉德,眼淚從她的眼眶中流出,落在西吉德的胸口上,“我那時是那麽的信任他,我相信會履行他的承諾,我相信我會有我希冀的未來,但是……”
夏莉雅把自己的臉埋進了西吉德的胸口,失聲痛哭。
“對不起,夏莉雅……”西吉德一邊撫摸著夏莉雅的頭,一邊對她說道,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道歉,但是愧疚和憤怒,讓他只能說出來這三個字。
夏莉雅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躺回了西吉德的臂彎,她低下頭,避開了西吉德的視線。不知是因為害羞,還是不想讓西吉德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
“那之後,我坐上了奴隸販子的囚車,跟著他們離開了我那被稱為家的地方。一路走來,我受盡了我能夠承受的屈辱,我躺在囚車裡,聽著我的價格越來越高。我的主人換了一個又一個,也是一個比一個的混蛋。最後,我被一個粗暴的奴隸販子帶到了碼頭,我還記得他的樣子。他胖的像頭豬,力氣大的像頭牛,臉長得像個癩皮狗,笑起來惡心的讓人想吐……他那時缺了錢,最後決定把我賣掉。我跟著死魚和蔬菜一起,待在市場的展示架上,看著行人對我品頭論足,跟我的主人討價還價。那時候的我,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我脖子上的項圈一旦被拿下,我就直接衝向對面立著的拒馬,把我自己扎死在上面!”
聽到這裡的西吉德,深吸了一口氣,他緊緊地將夏莉雅抱住,仿佛她下一秒就要兌現承諾一般。
“但,他的出現讓我改變了想法。”夏莉雅的臉上,又重新出現了笑容。“他有著溫柔的笑容,溫柔的右手,還有溫柔的紅發……”
“你們伊斯利納人還對奴隸感興趣呢?這我可真沒想到。”
“她曾經是個奴隸,但現在不是了,她現在是瑞亞拉家族的人,是一個自由的人。”
“喬治大人帶著他的隨從來到了我們面前,毫不猶豫地將我買了下來。他將虛弱的我從地上抱起,送上了他的馬車。他讓我洗了澡,檢查了我的傷勢,讓我吃上了久違的飽飯,還給我準備了漂亮的衣服。他解開了我的枷鎖,摘下了我的手箍,帶著我回到了伊斯利納,把我交給了他的妻子照顧。”
“親愛的,你笑起來真好看。等到你身體再好一些,我就帶你回咱們家的莊園去,在那裡住著你的妹妹,她是個可愛的小女孩,我想你一定會喜歡她的。”
“於是就這樣,我脫胎換骨,活到了現在,變成了這樣的我。”夏莉雅說著,歎了口氣,“若沒有喬治大人的話,也許十年前,我可能就已經死在那市場上了吧……”
“感謝喬治大人,能夠讓我有機會,在這世界上與你相遇。”
“我不是純潔的鳶尾花,西吉德。”夏莉雅起身,俯視著身邊的愛人,“我不知道,我配不配得上你對我的愛意。”
西吉德聞言,也坐起身來,他右手將夏莉雅的雙手捧起,同時用左手手背擦去她臉上的淚跡。
“我不討厭你的過去,我隻痛恨那時我為什麽不在你的身邊,不能保護你。”西吉德說,“我不希望缺席你的未來,我想得到你的允許,讓我陪在你身邊,為你遮風擋雨。”
聽著西吉德那有些肉麻的話語,夏莉雅的臉上,又露出了熟悉的笑容。
“你啊,還是那樣,行事做作~。”
她用纖纖玉手輕輕一推,將西吉德推倒,自己則像是一位英勇的騎士般,坐上了他的身體。
“既然你這麽說,那就讓我看看你的努力吧。”
夏莉雅挑起頭髮,俯下身去。袒露彼此的愛人,再次纏綿在了一起……
莊園裡,蓋伊醉醺醺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半睡半醒。今晚的白葡萄酒味道過於醇厚,讓他沒忍住多喝了幾杯。好在他離開餐廳時還能行走,不然特雷斯和梅納可就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呼,還好他平時不這樣。”
“那是你沒見過他更過分的時候。”想起他們的第一次見面,特雷斯皺眉道。
“那希望我永遠不會見到他更過分的時候。”
二人坐到了各自的座位上,松懈下了身體。
“今晚吃的真好啊。”梅納滿足地拍了拍肚皮。
“是啊,這等豐盛的菜肴,可不是日常就能夠吃到的。”
“希望露蒂在那裡也能每天吃上飽飯……”望著遠方的月亮,梅納說道。
“有了釋者和治安官的照顧,她一定會的。”特雷斯說,“露蒂是個勤勞的好孩子,像你一樣,只要有了機會,那她一定能夠取得好的成績的。”
望著月亮,感受著窗外溜進來的微風,梅納面露笑容。
“謝謝你,特雷斯。”
梅納正說到抒情的時候,渾身突然起了一絲惡寒。寒冷從肩膀橫衝直撞到肚子,撞響了他的胃。梅納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他捂著肚子,嗓子裡發出難過的低吼。
“你沒事吧?”特雷斯趕緊起身,想要查看梅納的情況。
“沒事,又鬧肚子了……”梅納的臉上撐起一絲微笑,“看來我這庶民胃,是撐不起那些高端的飲食啊……”
“我帶你去廁所?”
“不必了!我自己去就行!”梅納站起身來,一溜煙跑出了屋。特雷斯聽著他遠去的腳步,聳了聳肩,坐回了座位。
“哎呀,這孩子,真的是。”
而另一邊,約翰的房間裡。仆人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接受著約翰的怒火。
“什麽?!你想勸我打消主意?”
裝著酒的高腳杯被約翰用地丟到地上,摔成碎片。紅色的葡萄酒灑落一地,染紅了鋪地的毛毯。
“不不不!少爺,我不是這個意思!”仆人趕忙叩首道,“我的意思是,今晚夫人在那房間裡,您要是想……”
“母親大人難不成還能一直呆在那裡不成!”約翰吼道,“給我回去!密切監視!母親大人一旦走了!立刻告訴我!”
“遵命!少爺!”仆人誠惶誠恐地站起身來,踉蹌著跑了出去。
約翰沉下氣來,從身邊的桌上拿起一個新的高腳杯,托在手中。站在身邊,全副武裝的扈從為其將酒杯斟滿,約翰將酒杯遞到嘴邊,喝了一口。他將酒杯放下,舔去嘴角那暗紅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