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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江》第7章 雷梟
  她又恢復了原先處變不驚的魔頭做派,說:

  “解了他的咒,放他走,都可以,但你要救出慶兒,還要宰了那個小泥腿子。”

  娘的,果然還是沒那麽好說話。

  光頭佬暗啐一聲,但表面仍是和氣,只是語氣生硬:

  “您別忘了,您計劃最重要的一環,那寶貝在我身上,我哥倆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魔教一輩子也別想打進中原。”

  她哂笑,但並不作答。

  光頭佬還是怕了這殺人不眨眼的主兒:

  “您先放了我弟弟,我這條命都是您的,您說殺誰我就殺誰,可好?”

  狐妖還是笑,但一炷香的時間快要過去,看光頭佬依然不從,隻好作罷。

  她這時已然變回了人身,怕嚇到慶兒,閉上眼雙手捏了個印,然後做劈砍狀,只聽見空氣中傳來線繩斷裂的聲音,隨即睜開眼睛:

  “讓他隻管離去便是。”

  光頭佬雙目緊睜:

  “好,好,好。”

  又有些諂媚:

  “要不把小的身上的咒也解了?”

  狐妖不再搭茬,站起身來向船艙外走去,光頭佬趕忙追上,跟著走在她斜後一步處。

  出了船艙,秦厭三步並作兩步,行到鄭潮跟前,摟住鄭潮的脖頸子:

  “你休要怪哥,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哥沒法子陪你走下去了,哥求夫人把誓言咒給你解了,說好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哥做不到了,你別恨哥。”

  鄭潮還沒反應過來,有些狐疑。

  光頭佬又發什麽神經。

  秦厭接著說:

  “你醒之後,就往西北去,找五丈山,黑水河,天王廟,找自了僧,你告訴他秦厭幸不辱命。”

  鄭潮正想開口,說什麽亂七八糟的。

  沒來得及,本身他對光頭佬也沒什麽防備,被一記手刀敲暈了過去。

  他屁顛屁顛跟上狐妖,顯得十分輕松愉快。

  只是誰也沒有察覺,光頭佬的拳頭緊緊攥死,指甲都要扣進肉裡。

  再說京城,藤院中,一隻白鴿從遠處飛落而來,恰好就立在那戴著古怪面甲的怪人胳膊上。

  他便從白鴿腿上取下一個絲繩綁著的小竹筒來,從裡面倒出一張字條。

  看完其中內容,皺起了眉。

  將字條重新卷起,丟給倚著門框那位:

  “你這時候要請他回來,就不怕魔教拿下廣陵,分走你宋家半壁江山?”

  那男人笑著:

  “哪怕只有半壁江山,是我的就行。”

  面甲怪人又問:

  “不怕龍虎山事後問責?聽說老天師可是出了名的護短。”

  那男人眼神逐漸變得清冽:

  “到那時就讓他試試。”

  面甲怪人不再說話,只是進屋拿出張紙條來,寫了幾個字,又卷了卷,塞進竹筒。

  然後將竹筒重新在鴿子腿上綁好,然後往天上拋去。

  鴿子重新飛遠,他的眼神依然空洞無神,古井不波。

  憑鴿子飛來飛去,自然不可能趕得上的,那鴿子飛出不久,就落在了一位青皮葫蘆的胳膊上,然後一眨眼功夫,連人帶鴿子都不見了蹤影。

  永寧縣,河畔,看著妖怪和那光頭佬終於商量出了個結果,道士懸著的心懸的更高了。

  他根本不可能相信魔修所言,所以無論如何他都不會交出小胖子袁慶的,現在問題的關鍵是,他連那狐妖都對付不了,也沒法護住趙觀江周全。

  如果光頭佬真的動手,說句實話,過不了幾招,他就得跪在地上,求道士別死。

  論拳腳功夫,這位光頭壯漢可謂是道士平生僅見的佼佼者了。

  大概是什麽水平呢?

  頂的上五十個老武。

  此時,一架剛出永寧縣不遠的馬車上,車夫握緊馬繩,猝不及防打了個噴嚏。

  車廂裡伸出一顆雪白腦袋:

  “爹,著涼了?”

  老武笑的咧開了花:

  “估計你娘想爹了。”

  道士並不怕死,但是永寧縣的百姓怕,所以他在鬥殺狐妖之前,都不能死。

  咬了咬牙,捏了印,把被打碎劍尖,只剩下後半支的木劍插在了地上,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劍身上。

  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又給趙觀江使了個眼色。

  小屁孩心領神會,拍了拍腰間葫蘆,點點頭。

  隻一個欺身,兩息之間。

  光頭壯漢已經來到趙觀江近身兩步處,一拳遞出。

  乒!

  預想中的血肉模糊卻並未出現,一隻飛劍擋住了拳頭,與壯漢針鋒相對。

  原來道士將那火銃和飛劍都交給了趙觀江防身用。

  是的,道士本身也並不會什麽禦劍術,他的靈氣也不足以支撐這飛劍與那狐妖周旋,因為這東西本就不是他的。

  是臨下山時,師尊交給他護身保命用的,師尊的一件法寶。

  若是師尊親身至此,別說飛劍了,天師印一印拍下去,啥問題都解決了。

  可是龍虎山卻不可一日沒有張天師。

  這隻飛劍,是師尊年輕時走江湖時碰大運得來的,但是因為相性不合,一直無法完全煉化,最後師尊實在沒了辦法,就在祖師堂,當著祖師和歷代天師的牌位畫像,與這靈寶結契。

  結契之人會以充沛的靈氣“喂養”飛劍,而飛劍則會在緊要關頭幫助結契者。

  而那葫蘆,不是別的,是張天師灌得滿滿的一葫蘆靈氣,飛劍置身其中,便可隨時汲取靈氣。

  趙觀江見光頭佬並未能破開這飛劍的防,也是松了口氣,但並未大意,裝作驚慌失措狀。

  砰!

  又是槍響。

  耳邊傳來的火藥爆炸聲把小胖子嚇的暈了過去。

  他身上並沒有出現彈孔,因為鐵丸打在了秦厭腿上。

  光頭佬本能的躲閃,卻沒有來得及躲開鐵丸,那鐵丸在空中呼嘯而過,轉瞬即逝,沒入了他的小腿,激起四濺的血花。

  習武之人,肉身比普通人更加強大,可到底還達不到刀槍不入的地步,在如此近的距離下吃這一槍,秦厭也只能在心裡罵了句娘。

  得虧這小子瞄的不是他的心口,不然這會已經見了閻王了。

  真正的搏命廝殺,往往幾息之間的動作,就已經能決定戰局的走向。

  果不其然,愣神之中的瞬間裡,一隻狐狸爪子突然出現在道士的頭頂。

  光頭佬不過是吸引注意的幌子罷了,就知道他肯定把保命的手段都交給了那泥腿小子,所以狐妖一開始就把奠定勝機的關鍵擱在了道士身上。

  一爪子拍死這臭牛鼻子,小泥腿子自然不攻而破。

  這道士也是蠢,連自保的手段也…沒留下?

  飛劍破風向著狐狸爪子飛馳而去,但顯然已經來不及,利爪在空中閃爍著刀劍的寒芒,即將落在那道士腦殼上。

  就在這時,璀璨的靈光從那插在地上的木劍中迸發而出,衝天而起,將半空中的大狐妖掀了個趔趄。

  地上那半拉木劍此刻變了個樣,刹那之間,由木變鐵,由破碎變完整,成了一柄寒光閃閃的寶劍。

  道士反應也快,知道狐妖要從空中下手,俯身去撲那劍,將那寶劍摟在懷中,借著向前撲出的氣力,順勢翻滾,完好無損的左手將劍柄握在手中。

  他一擰身,寶劍劍尖指天,他則面朝著秦厭和狐妖之間,再不見先前頹勢,底氣十足。

  娘的,論武學和修道天賦,你們甩我幾條街,但要拚家境和師承,我可從未怕過。

  秦厭左腿中了一槍,不吃力了,只能費力用右腿拄著地,這會定神一看那道士手中寶劍,心中也是一顫。

  那寶劍,劍身長約二尺五寸,劍柄還有一尺多長,劍身刻著鬥星星相,寒光泠泠。

  秦厭自問在江湖飄蕩多年,各式各樣的寶劍名刀他也見過不少,但這柄劍,也算得上其中最為特殊的了。

  世俗刀劍多數鋒芒無匹,江湖廝殺多用刀,刀啊,實用性強,物美價廉,無論是防身護衛,還是捉對廝殺,亦或是斬首越貨,刀往往有著先天的優勢。

  刀法大多大開大合,講究是穩扎穩打,可攻可防,如果說用人來形容它,就像是訓練有素的軍人,樸素,卻十分致命,並且十分常見。

  可劍就不同了,鄉下鐵匠鑄劍,會鍛劍的,若是無名小卒想要求上一柄,多是給錢也不打的,非得是名聲在外之人,想要討一口劍,這才開爐。

  劍的實用性是不如刀的,但擅使刀者,江湖上比比皆是,以擅劍出名者,卻鮮有耳聞,隨身佩劍,本就是一種身份的象征。

  再說這劍吧,劍法也很少有大開大合的,用刀者,可劈,可砍,可削,可擋,但是事實上並不那麽靈活,而劍招出名的,多是挑,刺,觀賞性極強,又專攻要害,是十分上乘的兵器。

  因而劍也常被稱為兵器之首,萬兵之王,作為禮器,祭器或法器出現的頻率也是頗高的。

  那麽這柄劍有何不同呢?

  這柄劍幾乎沒有任何磨損,也感覺不到什麽血氣或煞氣,給人的感覺甚至並不致命,讓人有種感覺:這不是一件兵器,嚴格來講,這是一件藝術品,一柄法器。

  江湖中人捉對廝殺之時,你掏出一柄法器,就像是鬥地主的時候你摸出一顆骰子一樣,若是無法改變規則,那就起不了一點作用,可如果直接改變規則成比大小,那沒有骰子的人可不就直接出局了。

  捉對廝殺,向來是肉身強悍者要佔優勢,通常也更勝一籌,而武夫和妖族恰恰又都是肉身強悍的類型。

  道士手中劍顯然屬於後者,劍刻七星,是歷代龍虎山天師享有的待遇,也就是說,這小子如今攥在手裡的,是天師法劍。

  不好意思,我的牌實在太小,隻好把桌子推翻我們比大小了。

  常青如今自然是有恃無恐了,

  說來師父他老人家也真是想的周全,若是沒有天師法劍撐腰,他現在還真就沒啥辦法了。

  虧得臨下山之前師父特地來山門口送他,又特意頂住這劍對於龍虎山的重要程度,若是沒了劍,龍虎山就失去了壓製很多邪道妖魔的能力,很多問題處理起來相當棘手。

  換句話來說就是財不外露,保命用的,如今正是時候。

  速戰速決,當前的情況再拖不起了。

  光是把劍從自己體內請出,就耗費了大量的靈氣,之後每出一招,靈氣也會愈發稀少。

  不多說甚廢話,握緊手中法劍,他一個閃身,劍刃已經從狐妖胸口狠狠劈下。

  狐妖躲閃不及,被一劍狠狠劈中,向後倒飛而去。

  光頭佬忍著小腿劇痛,啐到:

  “天師法劍,這下踢了鐵板咯。”

  這就準備腳底抹油,開什麽玩笑,活的好好的,誰願意突然間不明不白的死啊。

  可是剛跑沒幾步,突然間卻摔了個狗啃泥,蜷縮在地上捂著心口。

  原來那狐妖並沒被傷到要害,此刻正狠狠瞪著他,是誓言咒起效了。

  只是隻過了短短幾息,心口不再疼痛,光頭佬捏了把汗,又重新爬起來朝著常青奔去。

  此刻剛剛憑借澎湃妖力踉蹌起身的狐妖,大腦飛速運轉。

  龍虎山天師法劍,光聽名字就知道對自己這等妖物有著先天性的壓製,就好像雞吃蜈蚣,狐狸吃雞一樣,除非自己妖力強大到可以無視這柄劍的威壓,否則被斬去頭顱,也只是時間問題。

  如今需要用出全力,才能勉強承受住那劍對自己先天性的壓製,堪堪地能夠站立,剛剛受那一劍,本就不好受了。

  山窮水盡,黔驢技窮。

  狐妖身上散發的黑紫色妖力慢慢潰散,她舉起雙手,不再動彈,示意有話要說。

  常青則警惕著,依然將法劍握在手中。

  光頭佬也停住一瘸一拐的步伐,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道爺,奴家服啦。”

  魔頭恢復了鄰家婦女的嫵媚做派,不再猙獰,倒顯得可憐兮兮,道士則仍然全神貫注地警惕。

  “小道爺既是天師近前弟子,恐怕都是講道理的,不會真把慶兒殺了,奴家就給自己和光頭佬的人頭奉上,換我兒一條活路,可好?”

  道士微微搖頭:

  “我信不過你們,先把玄劫交出來。”

  狐妖朝那光頭佬努了努嘴。

  道士便喊到:

  “丟過來吧,我放你們走。”

  光頭佬幾乎想都沒想,就從懷中把那令牌拿出來丟了出去。

  道士壓根就沒去接,調動全身靈力,一劍劈出,把那令牌劈成了兩半。

  沒什麽理由,也不需要,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毀掉一件靈寶,總比死幾萬人劃算的多。

  見那寶物從空中墜落,淪為凡物,此間事了,道士回過頭對狐妖說:

  “無論如何不能放你活,你對那光頭佬施了咒吧?解開吧,他身上有些功德,不能任他死在這,我要帶他回龍虎山。”

  “通融一下吧?夫人?”

  狐妖嘴角掛著釋懷的笑:

  “素聞龍虎山的仙師都是菩薩心腸,做事最是講規矩的,還望仙師信守承諾,好生照顧我家慶兒。”

  道士點點頭:

  “當然的。”

  她又施了那解咒術,隨後好像被抽幹了全部氣力,癱坐在地上,喃喃著:

  “慶兒,別怪娘,好生活著,往後的路,娘不能陪你走了,全靠你自己了。”

  道士提起法劍來,就要手起劍落,結束這場鬧劇,一個孩子卻橫過身撐開雙臂擋在了狐妖身前。

  是趙觀江。

  “你不是會那麽多法術麽?廢了她的法力,放他們一條活路吧。”

  孩子費力的仰起頭來,雙眼緊盯著道士的臉,希望得到肯定的答覆。

  道士有些動容,但仍是搖了搖頭。

  趙觀江咬緊了牙,並不讓開。

  道士隻好沉聲道:

  “此間因果當下來不及跟你解釋,信我的話就先讓開。”

  趙觀江並不是那種愣頭青,見道士執意如此,也就識趣的讓開。

  隨即道士輕喚:

  “雷梟。”

  嗡!

  手中法劍似乎得到感應,蟬鳴著,道士劍尖指頭做引雷狀,心裡則默念著喚雷法咒。

  狐妖似乎哭幹了眼淚,知曉自己大限已至,最後的時刻,她望向倒在地上的小胖子袁慶,眼中流露出來自母親的慈愛。

  今生欠你,無法再還,若有來世,我們再做母子。

  嘶啦!

  一道天雷撕破天空,直擊在那法劍上,但雷光並未炸開,而是附在那劍身之上。

  龍虎山天師法劍,名為雷梟。

  第三十七任天師張允民,最擅雷法,劍術,這柄劍從年輕時就跟著他遊離四方,斬妖除魔,絕非凡物。

  劍中養著真靈,它往後也會庇佑天師的其他弟子,逐漸成長為能夠獨當一面的真人地仙,乃至真正的神仙。

  劍光閃爍,如龍游水,一顆人頭滾落在地。

  若是雷梟不附著天雷,道士常青沒把握能夠一劍就將狐妖殺死,所以他寧可多耗費一半的法力,也要喚來天雷,這是龍虎山道士給予一位母親的最後仁慈。

  魔教大壇主,狐妖寧冰兒,永寧縣縣令夫人陳澄,得償所願,身死道消。

  那雷梟劍甚至沒沾上一絲血跡。

  道士將劍垂下,抖了抖,那法寶竟是憑空消失,不見了蹤影,而他法力幾盡枯竭,也癱坐在地上,嘴角帶著苦笑。

  趙觀江此時終於感覺到了脫力和渾身酸痛,少年徑直躺在地上,昏了過去。

  也就在此時,異變橫生,不遠處,幾個人影從草叢裡跳出,飛速接近。

  而地上斷成兩節的令牌,爆發出陣陣黑光,陡然之間重新組合在一起。

  誰也沒發現,不遠處坐在地上的光頭佬,突然噴出一口鮮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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