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景回過頭,發現正用短刀威脅自己的也是個稚嫩的少年,他看起來比趙觀江年長一點,比自己則年輕一點。
正是秦厭撿來的弟弟鄭潮。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身處在哪,眼前這位道士他倒是認得,龍虎山派來破局的那位。
開打之前他遙遙看了一下這位敵方首腦,姑且記下了他長什麽樣子。
宋景則完全沒見過這位少年,但他身上的氣息和光頭佬的極為相似,恐怕是一夥的魔修。
宋景倒並不怕他殺死自己,事實上他能感覺到握著短刀的這雙手正不住的顫抖。
鄭潮則開口:
“這是什麽地方,先前與你們鬥的那禿子到那裡去了?”
宋景半求饒解釋道:
“這裡是幻境,光頭佬的去向我並不知,但他受傷不重,現在應該還安全。”
敖頡盯著兩個小子,默不作聲,臉上掛著善意的微笑。
鄭潮沉默片刻,又問:
“他是誰?我們怎麽出去?”
宋景則是繼續求饒:
“他是鎮江多年前的惡龍,具體的,我一兩句話和你講不清,待會兒得了閑,我再細細的跟你講,至於出去的方法,我目前也不得而知,我說小兄弟,咱先把刀放下成麽?你看我們並無惡意,這刀劍需要,此地空間狹小,再傷了誰,得不償失哇。”
鄭潮想了想,把抵在宋景後腰的刀放下,單手握緊藏在袖中。
宋景可算松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
“都什麽跟什麽啊?”
敖頡接過話頭:
“想也知道,你現在應該有一肚子的問題要問,不過還好,這幻境還能留你們幾個時辰,你可以盡管提問,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宋景翻了個大白眼,又瞟了一眼站在角落裡的鄭潮,決定整理一番思緒。
這時,倒在地上暈過去的趙觀江也醒了過來,他四下看了看,有些茫然。
宋景站起身來走到趙觀江身邊,將少年從地上拽起來,兩人坐到鄭潮身邊坐了下來。
“所以,是你用幻境,把我們三個拉進來?”
宋景想了一會,先提出一個問題。
敖頡臉上仍然掛著微笑:
“是,也不是。”
謎語人能不能滾出幻境啊!
宋景心裡翻了個大白眼。
“什麽意思?”
敖頡接著講:
“數年前我得到這法寶時,曾經在上設下法咒,每當持有者生命衰亡時,就會把周圍的人全部拉入幻境,再次挑選持有者。”
話沒說完,鄭潮已經站了起來,眼眶泛紅:
“所以,他死了?”
敖頡聳了聳肩:
“死了,死透了。”
鄭潮瞪向宋景和趙觀江,手中明光一閃,那短刀又亮了出來。
宋景連忙打斷:
“哎?我們壓根也沒對他做什麽,我失去意識之前,光頭佬還活蹦亂跳的呢。”
鄭潮眼神中閃爍過一絲苦澀,但是並未動手。
因為一柄飛劍已經搖搖晃晃從趙觀江腰間葫蘆中飛出,劍尖指向鄭潮眉心。
沉默許久,敖頡再次開口,打斷了這尷尬的局面:
“他是被那狐妖殺死的。”
鄭潮罵了句娘,癱坐在地。
敖頡接著說:
“其實你也不必太難過,他不過是我的一縷分魂,如今回歸了本體罷了。”
三個傻小子聽的雲裡霧裡。
敖頡也不惱怒,侃侃而談:
“能夠修煉成人形的生靈,體內都有三魂七魄,三魂就是台光、爽靈、幽精,對應天魂地魂和人魂七魄則是屍狗、伏矢、雀陰、吞賊、非毒、除穢、臭肺,在情緒上分別對應喜、怒、哀、懼、愛、惡、欲。通常,三魂七魄是依附著肉體而存在,肉體若是消逝,三魂七魄也會消散,但修煉有成者,將自身神魂煉的極為強大,可以讓三魂七魄離開身軀,自由行動。”
敖頡開始講課,趙觀江聽的雲裡霧裡,宋景津津有味,而鄭潮壓根沒怎麽聽,在想別的事情。
“我在雲海之畔,將自己的三魂七魄從軀體中剝離而出,將身軀藏在了海中,又將自己的記憶也割裂成了七份,藏在了這些割裂的魂魄當中,讓它們自由行動,去依附在他人身上,借以完成一件事。”
宋景幾乎脫口而出:
“什麽事?”
好奇寶寶渴望真相的眼神簡直要把敖頡給刺穿了。
但敖頡笑了笑:
“我忘了。”
宋景忍住心中莫名冒出來的邪火,示意敖頡接著講。
“後來啊,後來台光就遇上了臭肺。”
敖頡好像有些享受和宋景猜謎語,就像是家中的長輩在逗趣自己家族的小孩子,故意不把故事講完,等著小孩子再來問“然後呢?”
無視掉宋景有些憤怒了的眼光,敖頡接著講:
“鄭畫麟並不是自己一個人消失的,他從大茫國消失時,還帶走了一個人。”
宋景則立刻明悟:
“池曉!”
池曉是大茫國京城一個出了名的紈絝公子,戶部尚書池三行的兒子,生性愛玩,但也並不仗著家世顯赫就欺壓別人,做傷天害理之事,他常年出入風月場所,在京城名聲很響,當年鄭畫麟消失時,他也一並從京城消失了。
宋景搖著頭,喃喃道: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可是,怎麽做到的?”
敖頡看著他:
“修道成仙,本就是化腐朽為神奇,我的三魂七魄,雖然被切割出了本體,但各自依然擁有不俗的強度,附身在尋常人的身上,並不難的,待時機成熟,便將身軀佔據了去,尋常凡俗,察覺不到的。”
這時鄭潮開口,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那這身體本來的魂魄呢?”
敖頡臉上笑意更甚,看得三個小子心裡有些發毛:
“分離開本體的魂魄,自然不如原本的魂魄強大,我只在必要時將軀體意識奪過,並不會喧賓奪主,平時的秦厭,仍然只是秦厭。”
鄭潮眼裡銳意柔和了幾分。
敖頡繼續講:
“光頭佬的魂魄學問極大,所以就算是我,這些年也從未想過鳩佔鵲巢,反而是一次次在他打熬體魄時出手幫其穩固神魂。”
鄭潮抬起頭,死盯著敖頡,眼中充斥著不解。
敖頡看出了他心中所問:
“你想問為什麽對吧?本王既然說了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自然要告訴你。”
他頓了頓:
“是因為惜才,光頭小子的武學天賦在我數百年的人生當中也算是罕見,即便是年輕時的本王,也要嫉妒幾分,如此的好苗子,讓我佔據身體簡直是暴殄天物。”
“實在是可惜了,說他的武學天賦是奇才也不為過,但他一心想當魔修,沒能在江湖上留下名字,實在…可惜了。”
鄭潮好似下定了決心:
“我會為他打響名號。”
他頓了頓,解釋:
“從今天開始,我會頂著秦厭的名字行走江湖,讓他成為江湖上最響亮的傳說。”
少年依然死一般的灰,但卻有了一些生氣。
見他不再提問,宋景於是接過話頭:
“多年前的真相,到底是什麽?你到底為什麽要大鬧鎮江,又是被誰殺死?”
敖頡搖搖頭:
“現在還不是讓你們知曉一切的時候,你只需知道我生性非惡,殺人並非我意,待時機成熟,你自然會得知所有的真相。”
宋景仍不死心:
“為何不是時候?你想要我們做什麽?這小子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要殺你?”
宋景指著身旁的趙觀江,孩子被嚇到,更加努力地向角落蜷縮去。
敖頡歎了口氣,語氣嚴厲幾分: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道理你不會不懂,憑你們仨?一個外金丹?一個淬體境的武夫?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屁孩?告訴你們真相,你們能活多久?”
宋景怔了怔,他仍想爭辯,但想了半天,又把頭垂了下去。
不料那敖頡又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雨便化龍!依本王來看,你們將來都會是叱吒風雲的人物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景隻當他神經病,又問道:
“那你想要我們做什麽?”
先前敖頡曾說還有求於他們,他很好奇這老賊想要他們做什麽。
敖頡擺擺手:
“都是些微不足道的舉手之勞,你們三個肯定能辦到。”
宋景搖搖頭,看了看低著頭一言不發的鄭潮:
“是我們倆。”
敖頡不置可否:
“無妨無妨,我要你們幫我找齊三魂七魄,再到雲海中把我的身軀找回來,怎麽樣,是不是很簡單?”
趙觀江壓根聽不懂他說的什麽,而鄭潮則根本不在乎,只有宋景知道這所謂“不難”其實無異於凡人登天。
他當即反駁:
“你連真相也不願說,我們憑什麽要幫你?”
是了,眼前的男人,說是數年前天底下最大的魔道巨擎也不為過,自己名門正派出身,正邪不兩立,根本沒有理由幫助他的。
敖頡似乎早知道宋景會問什麽,收起笑意:
“如果說,我是為了天下蒼生呢?”
宋景罵到:
“去你的。”
敖頡似乎早知道這個回答宋景不會滿意,他又想了想:
“你不想知道這些年所有事情的真相嗎?”
宋景搖搖頭:
“真相遲早會浮出水面,但若是幫你復活,為禍蒼生,我豈不是助紂為虐,我腦子又沒病,幹嘛幫你。”
敖頡似乎不急著反駁,只是直勾勾,笑眯眯盯著宋景:
“你會幫我的,我們的緣分擺在這裡,我相信你父親,也相信和你,哦,不,和你們的緣。”
他斷字時,目光灑向鄭潮和趙觀江,像是盯著兩件精致的工藝品。
趙觀江察覺到他的目光,被盯的心裡有些發毛,將視線移過一旁,鄭潮依舊是面如死灰,看起來對什麽都不感興趣。
宋景心裡打起了嘀咕,實在是這些年發生的事他對於真相毫無頭緒,但敖頡的氣場和態度又不似作偽,他若真是個膽大妄為的惡徒,應該會用更卑鄙的手段來威脅自己。
但他卻偏偏並沒有這樣做,他的語氣仿佛是在邀請他,邀請他們,脫離棋盤,做一個執棋者。
但無論如何,都不能答應,就算敖頡只有一絲一毫的幾率是騙自己,他宋景都不會去賭,他賭不起,大茫國朝廷賭不起,大茫國千千萬百姓更賭不起。
如今的年景,乍一看風平浪靜,欣欣向榮,但其實根本經不起任何風浪。
若是比喻的話,就好像一個盛滿了的水缸,無數大小的魚兒在水中生活,無論是丟石子還是磚頭,都會激起水花和漣漪,魚兒一驚,四處翻騰遊動,缸裡沉著的淤泥就會重新上下飄動,讓整缸水再次渾濁不堪。
宋景決定鐵了心不答應這老妖怪的請求,先靜觀其變,回山上與師傅商議過再做定奪:
“那真是多謝您的好意了。”
他仍然很客氣,畢竟身在人家的地盤,寄人籬下,不得不服。
敖頡笑了笑,不再言語,天聊死了,他也沒有必要在這裡礙事了,身形一閃,消失不見,壁畫上那條飛龍則重新出現,神采奕奕,栩栩如生。
宋景長出了一口氣,轉過身去拍拍趙觀江的腦袋:
“沒事了。”
趙觀江沒有回應,他如今狀態非常糟糕,但他並不清楚是因為什麽,他根本沒有第一次醒來時的記憶,所以不清楚他剛剛竟然和數年前的妖族大佬,魔道巨擎“搏命廝殺”。
宋景往趙觀江身邊擠了擠:
“哎,你知不知道,你剛剛突然暴起,把那老頭兒給殺了。”
趙觀江搖搖頭,有些不可思議:
“我?”
宋景則笑道:
“嗯呢唄,可不怎的,你都不記得了?哎,你知道那老頭兒是誰嗎?”
趙觀江依然搖搖頭,一問三不知。
但是鄭潮似乎恢復了點意識了,聽到宋景最後一個問題,也投來些質詢的目光。
畢竟宋景剛剛答應了告訴他這老龍的身份。
宋景也倒不慌不忙,一擼袖子,好似天橋下說書的老先生:
“話說數年以前,這鎮江裡,本來和如今一般平靜,但是有一天,突然出現了一條壞心眼的惡龍。”
他說著,目光瞟向牆上那幅壁畫,見無甚反應,索性也寬了心,接著講:
“那惡龍雖並非凡俗的水妖海怪,但最初時,實力也並不算強大,可是他在江中韜光養晦,將雲海中藏匿的諸多寶藏納為己有,壯大自身,實力和勢力,飛速增長,很快就將整個鎮江地界,鬧得雞犬不寧。”
兩個小孩點點頭,他們也都聽過這傳說的故事。
“此龍囂張跋扈,目中無人,橫行霸道,為禍蒼生,每年讓鎮江漲水,製造天災,瘟疫,饑荒,澇災,大雨,不知害死了多少無辜的百姓。”
宋景說完,一指壁畫:
“也就是它了,或者說剛剛內老頭兒。”
兩個小孩倒說不上多麽震驚,龍虎山的仙師都說了,你就是說他是天庭的神將,也沒有不信的。
趙觀江氣色稍微恢復了些,又問:
“怎麽說他是老頭兒啊?我看也不老啊。”
宋景又伸過手去,揉了揉趙觀江的腦袋:
“比你老多了。”
趙觀江依舊是稀裡糊塗,但是心情稍微好轉了些,又問:
“你說我剛剛跟他搏命?到底是怎麽回事?”
宋景知道唯獨這孩子沒什麽騙自己的理由,是真不知道怎麽回事。
這幻境顯然與外界隔絕,別說運功做術,召喚法寶,就連調動靈氣,運轉周天都做不到,可剛剛沒有意識的趙觀江卻不僅召喚出飛劍和柴刀,還暴起與敖頡拚命。
真是怪哉。
罷了,問題越多,真相也就越多,遲早都會明白的。
好在宋大真人足夠樂觀,想開之後對小毛孩說道:
“我現在也還不清楚,得再觀察觀察,等我搞清楚了,就告訴你。”
趙觀江說好。
宋景又把話頭拋向鄭潮:
“你呢?瞧你和光頭佬的行事,都不像是惡人魔修,我們之間是不是有啥誤會?”
鄭潮卻又把問題拋了回來:
“是不是如果你不湊巧出現在此,計劃順利,秦厭就不會死?”
宋景想了想,還未開口,敖頡的聲音出現了:
“秦厭本就沒打算讓計劃順利進行,若是宋小子不出現,他也會先找那狐妖談條件放你走,然後自殺。”
但鄭潮並不接受:
“若不是你的魂魄附身在他身上,我們本可以置身事外的!”
敖頡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帶著任何語氣或感情:
“七年前在江上,若是我不出手護住你們的船,你們早就喂魚了。”
鄭潮仍然囁嚅著,敖頡身形再次出現: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
這下大家都聽迷糊了。
他隻好又解釋:
“光頭佬死的不明不白,也是因為選擇了一條能讓你最終成長起來的路,否則以他的天賦,若是早年間就將你丟下,早就名揚天下了,但他最後卻偏偏沒這樣選,也罷,他是個有事都愛藏在心裡的,你如今不明白,也沒有錯。”
鄭潮耐心聽著,但並不理會。
敖頡向前一步,出現在幾人近身處,彎下腰:
“你剛剛那番話我倒覺得很精彩,我也很希望你能夠替秦厭名滿天下,獨步江湖。”
這句話說完,敖頡也猛然一擊雙掌,下了逐客令。
一股勁風襲來,幻境種種頓時普通玻璃炸裂一般粉碎。
中年男人身形隨風消散,宋景低頭看去,自己正在離地幾尺處飄著。
原來他們並非肉體進入了幻境,而是靈魂被拉了進去,因為宋景正看著自己的身體仍然提著那柄雷梟劍站著,身後有兩人正向自己偷襲而來。
一股強大的吸力向三人奔來,將魂魄拖拽向肉身處,宋景定了定神。
哎,緣分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