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區東面一棟六層小樓，露面曾經重新粉刷過幾次，但從目前到處是掉漆的斑駁和熏黑的印記來看，似乎也僅僅維持了很短暫的尊嚴，更不用提它的一面被貼上了各種各樣的牛皮蘚廣告。

　　少女彎腰攙扶著一名佝僂的婦人，從一樓一步一步攀爬到三樓，每走幾步就需要停頓幾秒鍾，夫人喘息幾口氣，然後繼續爬樓。

　　二人緩慢地來到一扇老舊的鐵門前，少女從口袋摸出鑰匙開門，鐵門發出難聽的“嘎吱”聲，讓出門內的世界。

　　首當其衝的是一台老式的大彩電，肉眼可見它累贅的後背上厚厚的一層灰。接著是一把色彩暗淡的竹製搖椅，上面披著暗紅色的毛毯。日光燈發出“吱吱”不堪再用的響聲，最後還是勉強亮起，發出有些暗沉的白光。

　　客廳很擠，電視旁是一個門上還貼著不知道什麽時候粘上去的貼紙的冰箱，一張小床擺放在角落，除開過道和一張茶幾和幾張椅子，再無其他多余的空間。廚房，衛生間，陽台，臥室圍繞著擁擠的客廳組成一個房子的五髒六腑。

　　少女將婦人扶到臥室的床上，小心讓她側臥著，蓋上一層薄被後帶上房門。

　　少女先是拿出電飯煲內膽淘了些金黃的小米，開始煮粥。然後她從冰箱拿出早上買的瘦肉、黃瓜和玉米，瘦肉片炒黃瓜切條，玉米一粒一粒剝下清炒。兩碟菜做完，小米粥也差不多了，盛一小碗，和菜一起用小桌送到房間，扶起婦人。接著，少女退出房間，將中午吃剩的菜從冰箱端出，是萵筍肉片和

　　醋溜白菜，回鍋熱一下，就著同樣是剩下的米飯解決今天的晚餐。

　　大約半個鍾頭後，少女進房間收拾，將未吃完的菜放入冰箱，這將是她第二天的早餐。

　　碗筷洗乾淨，圍裙折疊整齊，少女輕聲來到房間外。

　　“媽，我出門了。”

　　良久，屋內傳來婦人吃力的聲音:“十二點前喂我吃藥。”

　　“我記得的。”

　　“嗯，去吧。”

　　少女挎上背包，輕輕帶上門，翻出手機，上面兩條短信。

　　第一條:“我在東區九陽大飯店遇到一名臉上到脖子紋了一條蛇的皮衣男子，察覺到他對另兩個人施展靈能，我不確定是什麽，正在跟蹤。——周青果”

　　第二條:“小嵐嵐，這個少年的自殺行為是誰製止的?我看到他的外層意識已經是一片廢墟，估計內層意識也好不到哪裡去。能製止這種程度自殺的人，其能力必定十分特殊。——公孫姐姐”

　　少女沉默片刻，回了第一條信息:“你現在的位置。”然後轉向樓梯間，卻再也沒有從一樓走出來。

　　周青果藏在飯店外停車場的黑暗之中，借著黑暗感知的反饋，“看”到蛇皮青年獨自驅車離去，另兩人在原地抽著煙聊天。

　　周青果連忙走近，又不敢過於接近，配合著黑暗感知對他們唇形變化的反饋，得到了幾個詞語。

　　等到兩人離開，周青果回復司嵐的信息，不出一分鍾，司嵐出現在他面前。

　　“人已經走了。”周青果通過黑暗感知察覺到對面的少女神色有些奇怪，“你怎麽了?”

　　“白天企圖自殺的少年已經有心理醫師照看，他的情況很糟糕，外識受創嚴重，想要恢復之前的狀態恐怕不太可能。”司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周青果:“而且，心理醫師還推斷出，將那種狀態下的少年從死亡線上拉回來，不是一般人可以辦到的。”

　　周青果沉默不語，雙眼也一眨不眨毫不退讓地看著眼前的少女。

　　可能很久，也可能只有幾秒鍾。

　　“跟我說說你剛才的發現。”司嵐開口道。

　　周青果心下松了口氣:“蛇皮男子走後，另兩人聊了一會兒，我分辨出幾個詞。演唱會，天誠，君悅，談判。還有一個應該是gong小姐，但我不清楚是龔自珍的龔，還是宮商角徵羽的宮。”

　　周青果剛一說完，就感覺到對面少女的神情變化。

　　“這些信息，你確定?”司嵐凝重地問道。

　　周青果毫不猶豫地說:“除了那個姓氏，其他的我十分肯定。”

　　“好，我打個電話。”

　　司嵐走到一邊撥通電話，簡單說了幾句轉過來對周青果說:“你現在方便跟我去一個地方嗎?有些信息我怕轉述錯誤。”

　　周青果道:“我是跟家人一起來的，需要過去跟他們說一聲，你等我一會兒。”說完便跑開了。

　　司嵐看著少年離去的背影，喃喃自語:“你到底是什麽人呢?”

　　沒過幾分鍾，周青果返回，司嵐駕駛著唇膏載著兩人隱入夜空。

　　依然是那個燈火通明的莊園，依然是那位獨身一人在流浪動物中尋找陪伴的少女。這一次，她黑色的棉質長裙外套著一件藍色的圍裙，像是被後媽趕到後院的辛德瑞拉。

　　“飛羽。”司嵐聲音不大不小地喊了一聲。

　　宮飛羽聞聲轉過頭，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周青果發誓，這是他今年見過的最好看最乾淨的笑容。方詩雨的笑容讓他想入非非，而這位少女的笑容除了覺得好看，讓他生不起任何其他想法。

　　“司司，這麽著急找我可很少見呐。這位是?”

　　“這是我的同學，周青果。抱歉，因為可能比較緊急，把他也帶進來了。”

　　宮飛羽笑著搖了搖頭，大方地伸出手:“你好，我叫宮飛羽，宮商角徵羽的宮，飛翔的飛，羽毛的羽。”

　　周青果下意識擦了擦手，握住那只看上去髒兮兮的手:“周青果，夏商周的周，青色果實。”

　　“好了，先說正事。周青果先說一下剛才的發現。”

　　“都可以說嗎?”

　　“都可以說。”

　　雖然很奇怪宮飛羽為什麽能得到司嵐的信任，明明只是普通人。但既然她說沒問題，那他也就沒什麽顧慮了。

　　介紹了一遍情況後，司嵐接過話頭:“那兩個人的模樣還記得嗎?”

　　周青果點了點頭，一團陰影在三人之間湧動，很快形成兩個陰影頭顱。

　　司嵐已經見怪不怪，宮飛羽卻是一臉驚歎的模樣。

　　“左邊這個不認識。右邊的有點眼熟，我想想......啊，他是我哥的司機，名字不記得，應該是姓童。”

　　司嵐似乎明白了什麽，看了周青果一眼。宮飛羽秒懂，露出一個不那麽爽朗的笑容，就像茉莉花上停下一隻蜜蜂。

　　“說出來也沒什麽， 不往外宣傳就好。我爸年輕時風流，先有了我哥，後來娶了我媽生了我。我媽因病去世後，我爸重新接納我哥他們母子。盡管如此，我哥對我從來不假辭色，姨母還稍微好些。我哥的司機是去年才配的，我只見過一面，不太了解。大概背景就是這樣。”宮飛羽邊說著邊坐到大型積木上，日光燈將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天誠是你家公司所在的大樓，君悅是不遠處的酒店。談判是什麽意思你知道嗎?”司嵐問道。

　　“談判的話，我只知道這個月中下旬會有一個本地的招投標項目商談，具體內容並不清楚。我在我爸的公司沒有職務，這個應該跟我沒有關系。”

　　“不管如何，謹慎對待。明天的演唱會我也建議不參加。”

　　“啊?不至於吧司司~”

　　“為了安全，一場演唱會而已，錯過了還有下次。”

　　“不要啊，這可是放放的演唱會處女秀，我怎麽能不在現場為她搖旗呐喊呢?而且，不是有司司你在我身邊嘛”

　　“不可以！”

　　“可是司司，我再過兩個月就要出國了，不知道還有沒有下次機會參加放放的演唱會。你就行行好吧司司，求求你啦，求求~~”宮飛羽跪在積木上，雙手交握，兩眼楚楚動人地看著冷著臉的司嵐，一副我愛猶憐的模樣。

　　司嵐敗下陣來，心已經軟下來，嘴上卻還強硬道:“整個過程不許離開我身邊。”

　　宮飛羽飛撲到司嵐身上，一口親在後者臉上:“司司最好啦~”

　　周青果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