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霧氣還未散盡，道路上已經有行人匆匆趕來。

　　有推著獨輪車的聾人，上頭擺滿瓜果時蔬，還掛著露珠，都是天還未亮摘下的。

　　還有大娘邁著小腳，手提著跨竹籃。上頭蓋著布巾，看不見是什麽物什。

　　可一陣微風吹過，偷出縷縷幽香，原是香花一類。

　　鎮上婦人孩童都愛簪花，拿布巾蓋著，免得叫風吹得乾枯，那便賣不上價。

　　人群裡，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挑著擔子，上頭擺滿了柴火，根根都有手臂粗細，少年精瘦的身體。有著巨大的力氣。

　　陳傳，是少年的名字。

　　家住望山村，背靠大青山，自然是靠山吃山。

　　在這山中有一種樹，名喚鐵木，堅固異常，燒製成碳不見一絲煙氣，也沒有什麽雜氣。

　　望山村人多采此樹枝乾，外出售賣。

　　隨著人流，陳傳步步沉穩，沉重無比的鐵木也不能動搖他的身形。

　　走到鎮上，喧囂聲與煙火氣，撲面而來。

　　霧氣還未散開，鎮上集市已經蘇醒。

　　“湯餅湯餅，骨湯湯餅，只要兩個銅板。”

　　“賣糖葫蘆嘍。”

　　“上好的胭脂水粉。”

　　進了集市，道路兩邊已經有人開始擺攤兒。

　　聞著湯餅香氣，陳傳目不斜視走到一家驛站跟前，他跟這間驛站達成了協議，每隔七天便前來送柴禾。

　　他挑著的鐵木正是要送到此處。

　　自從他覺醒宿慧，這樣的日子已經過了五年。

　　“三十文。可收好了。”

　　“多謝。”

　　收好銀錢，陳船這才從懷中拿出餅子，坐在驛站門口側邊的台簷下，就著清水吃了起來。

　　“吱呀吱呀。”

　　陳傳剛在位置上坐下，旁邊就傳來獨輪車的聲音。

　　“陳傳，你來的好早。”

　　回過頭，也是個跟他差不多大的少年，推著個獨輪車，上面擺滿了青湛湛的梨子。

　　“乾吃餅子有什麽滋味，吃個梨吧。”

　　“你這梨可是要留著賣錢的，算了吧。”

　　陳傳搖搖頭，可不打算佔這個便宜。

　　他知道周通的娘親可還病著，全靠這些果子換錢治病。

　　周通手腳麻利，一會兒就將梨子都卸下來，裝在筐子裡，青湛湛的霎時好看。陳傳離得近，都能聞見香氣。

　　“咦，好俊的梨兒。”

　　一聲粗嘎的聲音傳來，陳傳循聲看了過去。

　　道袍上一堆補丁，酒糟鼻下胡子拉碴，是個不修邊幅的老道。

　　剛到集市，就有人來問詢，周通高興極了。

　　“是哩，是哩，我家的梨兒個個都是頂好的。”

　　“確實不錯。”

　　老道點點頭，枯乾好似雞爪的手伸過來就要拿起一個。

　　周通面色微變，眼疾手快用木蓋子將竹筐蓋了起來。

　　“道長可是要買?”

　　“三枚銅板可得一個。”

　　老道便笑道:“道人腹中饑渴，偏偏身無分文，還請行個方便與我一個，若成此善舉，居士必有後福。”

　　說著也不等周通開口，就要揭開蓋子去拿梨子。

　　“道長且慢。這梨我家種的艱難，是萬萬不能白送的，請道長見諒。”

　　周彤面頰微紅，說什麽也不放開手，緊緊壓住木蓋子。

　　見他說不通，老道面色一沉。

　　“你這後生，好生的小氣，一枚梨兒也不肯與我。幸虧道人自有妙法，你便不給我也能吃到！”

　　陳傳聞言眉頭一挑，眼神緊盯著老道。

　　只見老道從袖子中拿出一粒黑漆漆的種子，左右張望著，張口呼道:“不知哪位居士願借我一瓢水，老道請他吃個梨兒！”

　　話音落地，那邊的湯餅鋪子老板就接過話茬，挪揄道:“道長，我倒是能借你一瓢熱水，這也可行?”

　　老道面色不改開口道:“自無不可。”

　　鋪子老板聽他這樣說，便舀了一杓熱水端過來，跟著他過來的還有周遭的百姓。

　　“在這兒看什麽熱鬧?快給我讓讓。”

　　看熱鬧是人的天性，一時間，百姓都聚攏過來，把一個倒夜香的堵在後頭。

　　老道說完，就把手中的種子按到腳下泥土裡。

　　接過湯餅鋪子老板遞過來的一杓熱水，直接就澆在上頭。

　　“嘩啦。”

　　地面一下熱氣騰騰。

　　約莫過了三息功夫，果然有綠芽衝出泥土。

　　“哎呀，居然真的長出來了！”

　　“這位道長看來是個有本事的！”

　　圍觀百姓竊竊私語的功夫，那綠芽已經蓬勃生長起來。又是幾息功夫，竟然就已經長成碗口粗的梨樹！

　　開花結果也只是眨眼的功夫，梨樹上面就掛滿了沉甸甸、青湛湛的梨兒。

　　微風吹過，梨香四溢，與周通的梨兒竟是半分不差！

　　到這時，老道嘿嘿笑著撫了一下亂糟糟的胡須，走到樹底下親手摘了一個梨兒下來。

　　“哢哧哢哧。”

　　道人大口嚼著幾口，便將一個梨兒吃的乾乾淨淨，只剩梨核隨手拋在一邊。

　　“貧道的梨兒也是香甜的緊，今日今日相遇也是有緣，就請各位居士吃這梨兒。”

　　圍觀的百姓個個喜笑顏，口呼道長大德，仙法玄妙。

　　“慢著。”

　　不等周遭百姓上前，陳傳一個箭步走到梨樹跟前，將眾人攔住。

　　“小友有何見地?”

　　老道人笑眯眯的摸著胡子，還有幾分得瑟。

　　陳傳卻不與他多說，冷笑著背在身後的右伸出，手中木杓一揮，一瓢糞水便潑到道人面上。

　　糞水落地，絲絲臭氣四溢，腥臭難聞。

　　“啊！”

　　老道慘叫一聲，正要繼續說話。然而一開口便有腥臭傳入口鼻，隱隱還有鹹澀之味，頓時什麽也說不出來，只能弓著腰不停乾嘔。

　　陳傳不依不饒，冷笑開口，“我還以為是有真本事的，不過是弄些幻術欺騙世人，周通你先看看你攤上的梨子！”

　　周通正跟著百姓一起盯著場中的梨樹，聽見陳傳的話往自己攤上一看，兩個筐子不翼而飛，抬頭再看哪裡還有什麽梨樹，原地擺著的正是自己的兩筐梨兒。

　　周通哪裡還不曉得是這道人使了幻術妖法，挪走了自己的梨兒，還在這裡故作大方。

　　他頓時怒不可遏。青澀的臉頰一下漲得通紅，咬牙切齒開口道:“好你個妖道，竟敢用妖法騙我，今日就拉你去見官，非要你挨板子不可！”

　　周遭百姓見此面面相覷，那幾個開口誇讚道人的更是面色訕訕，幾乎掩面而走。

　　“無知小兒破我法術，我跟你沒完！”

　　五谷輪回之物，最是汙穢，蘊含諸多雜氣晦氣，能破修士法術。道人被這一瓢糞水迎面潑上，諸多手段一時之間難以使用。

　　只能咬牙切齒盯著陳傳，似是要記住他的模樣，隨即就往人少的一個方向，急匆匆跑走。

　　看他腳步飛快，哪裡像個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