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蔚果然在次日就拒絕了醒酒,待得丫鬟將沈時行叫過來後,他捂著鼻子將那一大杯藥一飲而盡。
“真是惡心。”封蔚不滿地說道,“而且,為什麽我的後頸會那麽痛?”
“脖子不舒服吧。”沈時行絲毫沒有愧色,“叫你喝酒太多,沒多少酒量,就不要跟人家一樣狂灌。”
封蔚嘀咕一聲,看在自己還在隱隱作痛的肚子上,還是乖乖地喝起了自己的粥。
王府的太醫在封蔚的脖頸上檢查了一下,發現封蔚並不是頸部僵硬,而是被人用手碰了一下。王爺是不是喝多了,撞到了什麽地方?
因為現在的枕套都是硬瓷做的,所以醉酒後撞到了自己的腦袋,這不是很常見嗎?
“我要柔軟的抱枕。”封蔚一邊擦著藥膏,一邊用繃帶包著,不能動彈。
“只要別醉就好。”沈時行認真說道。
眼睜睜地看著沈時行乾脆利落地一劍斬殺了封蔚的王府下人們,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這段時間朝堂上發生了許多事情,封蔚被逼著做了這麽長時間的苦力,又因為醉酒在家,所以將自己宿醉的事情說了一遍,然後讓人向皇上稟報。
皇帝捏著自己的眉心,這一刻,他與沈時行那時常皺著眉的模樣,倒是頗有些相似之處。
“你中了進士,應該立個舉人的牌坊。”封蔚躺在軟榻上,兩個下人正在為他扇風,雖然他的脖頸上還纏著一塊布條,卻依舊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你不是說,你以前不是立了個牌坊嗎?兩個人站在了一起。要是中了狀元,可要塑個雕像,呵呵。”
沈時行將手中的書放下來,看了封蔚一眼:“不過是有點腫,敷些藥膏,壓一壓淤血就好了,非要搞得好像受了很嚴重的傷似的。”
這是他自己打的,雖然有點腫,但用不了多久就好了。
封蔚道:“我這不是為了讓大哥看看嗎,說不定大哥還會找人來查探呢。”
沈時行道:“我都能猜到,你這是在為自己偷懶尋找理由。”
封蔚從床上站了起來:“你少在這裡扯這些有的沒的。”
“我都已經開宗立派了,還能開個屁啊。”沈時行冷冷說道。
封蔚揉了揉鼻梁:“你們分家的事情,我都聽說了。你出身沈家,乃是晉陽沈家的旁系,你現在是解元公,他們巴不得你回來呢。晉陽沈家好歹也是望族,如今對你冷淡,不過是給足了面子罷了。你只需要傳話過去,就可以了。”
沈時行卻是搖頭道:“這有什麽意義?以前我和晉陽沈家沒有任何來往,以後也沒有必要再來往了。士族算什麽?寒門學子怎麽了?朝中的寒門讀書人多了去了?”
封蔚勸道:“有了我們的支持,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沈時行一臉嘲諷。
身為宗門之主,他自然要給分部一些面子。沈家人也曾對這些孤兒和寡婦表示過憐憫之心。他們無法讓家主回心轉意,就寫信回家族,希望家族能派人過來,為她討回一個公道。
雖是總壇,卻也不能面面俱到。他拿到這封信後,稍微動了惻隱之心,就會出手相助。不過,如果他不來,那就算了。
就算沈時行的父親中了進士後,與家族也有不少來往(否則也不會寫信來求個說法),但他已逝,一些人已經不再把這份情誼放在心上。
而且那些搶了他產業和土地的人,還許諾給他家裡的幾個人一些好處,最終還是沒能找到。
封蔚並不清楚其中的內情,沈時行也沒興趣將自己的遭遇說出來。以前的事情,他也不會去深究。
不過,讓他回去,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再怎麽說,我族也欠了沈時行一個人情,要清算的話,也應該是他們自己去。這時候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讓沈時行來求人,那沈時行可沒那個臉面。
封蔚雖然不知情,但從沈時行的神態來看,也明白沈時行與晉陽沈家之間有過一些不愉快。他尷尬地說道:“算了,我就是想著,有了家裡的支持,我的日子會好過一些。”
“我也不確定他們會不會出手。”如果自己飛黃騰達,說不定還能聯系上,如果自己有什麽麻煩,也能幫自己一把,“而且,還有你呢。”
封蔚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沒錯,我會幫你的。原來是自己胡思亂想。呵呵,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們的人了!”
沈時行看著封蔚輕描淡寫的說著什麽拉幫結派之類的大逆不道之言,忍不住嗤笑一聲:“大寶黨,小寶黨,還不如你們寶寶黨可靠。”
封蔚瞬間萎了。沒必要這樣區別對待。
沈時行歎了口氣,“我還算是皇室一脈。”“連宗之事,你說這個做什麽?那晉陽沈家,到底怎麽回事?”
“我這不是在想,你能有個解元的機會,卻沒有一個合適的位置,真是可惜。”封蔚道,“其他幾個秀才,也都有自己的位置。”
沈時行哈哈一笑,“一個虛無縹緲的名頭而已,有與沒有都一樣。”
封蔚揉了揉鼻梁,說道:“如果你不喜歡這個,那就算了,你學習的目的是什麽?”
沈時行隨意的回了一句:“天下皆朝,海晏河清。”
封蔚一怔,突然往沈時行的後背上一跳:“果然是我哥!”
“下去。”葉伏天吐出一道聲音。
“沒有,呵呵呵。”
沈時行一記肘擊,封蔚被打得向後仰去,一個趔趄,跌坐在床上,兩眼一翻。
“……”沈時行:“我特麽有種 MMP的衝動。
……
放榜之後沒過數天,便在書院裡舉辦了一場鹿鳴宴。
由於是在8月的秋天,十裡的桂樹,所以秋天的榜單也被稱為桂榜。
沈時行坐著一輛去書院的馬車,一下車便忍不住咳嗽起來。
大概是因為“折桂”二字的緣故,這條小巷裡種著一棵桂花樹。桂花的香氣固然不錯,但如此多的桂花同時盛開,沈時行卻是無法忍受。
看到這些人都是一副沉醉其中的模樣,沈時行更是有些坐不住了。
“余兄。”趙信正好和沈時行一起到來,他向沈時行打了個招呼。
沈時行也抱拳還了一拳:“趙兄。”
二人雖然交換了名字,但因為不熟悉,依舊直呼其名。
“衛兄不是跟你一起來的嗎?”沈時行左右看了看。
趙信笑著說道:“前段時間,我們就分道揚鑣了,現在還沒有複合呢。”
沈時行:“……”
趙信早已習以為常,笑呵呵的將沈時行帶到了書院中,還很熱情的將沈時行介紹給了自己所見過的士子。
京城可不是別的城市,城裡的人不管是資源還是關系,都要遠遠超過京城管轄范圍內的人。而那些考上秀才的,大多都是城裡的人。
其中大部分都是趙信的熟人。
沈時行雖然出身京城(否則也沒資格去京中趕考),卻也不是城裡的人。他以一己之力,力壓無數學子,成為狀元,這是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
不過連“地頭蛇”趙信這樣的人物都向他示好,那些比趙信差得太多的人,不管以前有多不滿,此時看向沈時行的目光都充滿了笑容。
只有何為安依舊面無表情,沈時行卻沒有理會。
他和何義安並沒有什麽仇怨,卻被何義安這樣對待。何家雖然狂妄,但總不至於讓家族的人為了此事而動他。
趙信低聲說道:“何為安雖然有些不滿,但他並沒有傷害你的意思,他只是衝著我來的。”
沈時行歎了口氣。好了,你這是被連累了嗎?
雖然是被冤枉的,但趙信的好意,他還是沒辦法拒絕。他雖然算不上什麽正人君子,但還是喜歡和趙信衛、雨南這些溫文爾雅的人打交道。
沈時行呵呵一聲,說道:“文試靠的是實力,他有意見也是正常的。”
趙信點了點頭:“我很欣賞你的性格。難怪我一見到你,就有一種一見如故的感覺。”
沈時行沒辦法了。古人的矜持哪去了?
兩人剛到,大廳裡就來了幾個人。
酒香與雅樂從遠處傳來,眾人在這令人陶醉的氛圍中,都在做著揖。見到沈時行與趙信聯袂而至,便趕緊給當年舉人及經魁請安,後者亦回以一禮。
“我還擔心你趕不上呢。”衛玉楠已經來了,“趕緊過去見見主考官。”
“那你也太摳門了,連個招呼都不打。”趙信白了一眼衛玉楠,又轉向沈時行道:“此人,你可不能跟他走得太近,他是個吝嗇鬼。”
沈時行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跟我有什麽關系?二位想要斷袍斷義,自當自行,莫要連累我。
衛玉楠對趙信的汙蔑充耳不聞,只是跟沈時行聊了一會兒,便催促他們趕緊去見主考官,免得在主考官面前丟了面子。
沈時行與趙信忙上前給何振洲請安,何振洲大喜,又是一番鼓勵。
他心裡清楚,自己作為沈時行的主考官,自然也有師徒之實。張崇之又沒把沈時行的徒弟全部搶走。
沈時行、趙信見禮完畢,便在衛玉楠旁邊坐了下來。
衛玉楠道:“有什麽事,你不是應該出去嗎?非要來找我偷懶。”
“你可以偷懶,我為什麽不可以?”趙信拿著酒杯,笑眯眯的說道,“和好?”
衛玉楠冷哼一聲,也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沈時行見他們一口喝掉了一杯酒,不知從何而來,隻覺胃部一陣劇痛。
難怪他們會和封蔚打起來。我們都是一樣的人。
“知府來了!”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雙手背在身後。與此同時,雅樂的動作也隨之停頓。全場一片寂靜。
京城尹鄧軒帶著肅穆的氣息,進入了大殿之中。何振洲等一眾大臣也是雙手抱胸,在鄧軒靠近的時候,紛紛躬身。
鄧軒沒有還禮,也沒有放慢速度,直接在主座上坐了下來。
沈時行有些意外。京城的知府,是三品大員,可以上朝見皇上,文武百官見了他,都要躬身見禮。但鄧軒的威嚴,卻是一點面子都不給,實在是太驕傲了。
鄧軒落座,官員們便宣布了宴會的正式開始,雅樂再起,沈時行率先唱了起來,所有人都跟著唱了起來。
鹿鳴之聲,野蘋果也。
呦呦鹿鳴,以野蒿為食。
鹿鳴之聲,野之琴。
《鹿鹿三章》寫的是一頭鹿和它的夥伴們共享美味。所有的才子都是互相的,在吟誦了鹿鳴聲後,書生們應該象一頭小鹿,互相扶持。
鹿鳴宴雖然是宴席,但酒還行,菜卻不是很好。都是清水燉的,而且個頭都不大。眾人來之前,都是提前吃完飯,喝酒聊天的。
鹿兒唱完,便到了書生們寫詩的時候。這可是一個在主考官和知府大人眼前展現自己才能的絕佳時機,這些學子早已將詩詞準備妥當,隻待此時一展鋒芒。
依照規矩,最先作詩的當然是沈時行,鄧軒問他們詩詞的時候,沈時行整理了一下衣冠,正要起身,就聽到一旁的何為安道:“我先來了!”
沈時行剛剛從椅子上站起來,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面色不變,平靜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好,既然你想爭,那就爭唄。無論如何,我並沒有感到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