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時行猜測,這首《牡丹詩》的魁首,很可能與《牡丹詩集》有關。但這個稱呼,卻是一朵花的名字。
青年經奎以為沈時行是個害羞的人,覺得他根本不像傳聞中那麽囂張跋扈,分明就是個謙虛羞澀的少年郎。
讀書人互相看不起,像他們這樣的讀書人,在那些落榜的讀書人眼裡,簡直就是妖孽。
“我叫趙信。”
沈時行說道:“我聽說過《詩經》的魁首。”心中暗自慶幸,還好自己剛才看了一遍,把排名靠前的人都記在了心裡。
“我叫衛玉楠。”
沈時行又是一拜。
隨後,又有其他經魁向沈時行行禮。
舉人中狀元,中秀才的機會還是很大的。就算下一次考不上,再磨練一下,也能通過。如果能和他打好關系,將來也能成為朝廷的朋友。
所謂的同學排行榜,就是一個學者的關系網。
第一個向沈時行示好的,是《詩經》魁趙信,以及《周易》魁衛玉楠,這兩個人都在向他示好。
這兩個人都是京師的人,而且還是朋友。
司庫大人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叫做鄭啟,蓄著三撇漂亮的胡須,看著有些嚴厲,卻讓沈時行覺得他對自己很有好感。
只是沈時行很奇怪,禮經魁何為安,不但對沈時行和趙信冷淡,還隱隱有了敵意。
自己好像沒有惹到他啊?
沈時行也沒多想,直接走到了大堂前面的階梯上。眾舉子停在門口,沈時行帶頭,拱手說道:“見過各位主考。”
“免禮。”葉伏天開口說道。
何振洲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領頭的解元,目光中帶著幾分惋惜,幾分緬懷。
沈時行並不清楚,他與何振洲之間,其實還有著一層薄薄的聯系。
沈時行的父親余瀟仁,雖然沒有他如今這般顯赫,但卻是個踏實穩重,積累深厚的人,臨死前的文學和才華,都還算可以。
當然,別人也會羨慕他。
余瀟仁曾經是一位舉人,後來覺得自己還差了些火候,便放棄了這場考試,去了一家學院,在那裡,他得到了一位已經退休的何振洲的指導。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何振洲對余瀟仁來說,也是一位老師。
何振洲對余瀟仁的善良孝順很是佩服,回去後想著等余瀟仁入京參加科考,一定會來自己府上做客,然後把自己收入門下。
當初何振洲也想過要收這個徒弟,但礙於自己的處境,又擔心會對余瀟仁的前途造成不利,所以一直沒有開口。
只可惜,等何振洲找到余曉仁的時候,沈時行的名字早就在京城傳開了,身份也被人挖了出來。
何振洲見沈時行已經超越了自己的師父,心中既是高興,也是惋惜。
若是當初將余瀟仁收入門下,縱然余瀟仁以身殉國的命運無法改變,至少也可以照看一下沈時行的孤女,而不會被沈家的人欺壓到這種地步。
嗯,這麽好的苗子,自然是我的徒弟。
何振洲與張嶽關系不錯,提起這件事,張嶽哈哈大笑,說這徒弟是他的,讓人嫉妒,讓何振洲很是惱火。
說起來,他還挺後悔的。這個徒弟,應該是我的。何振洲隻覺得心裡堵得慌。
沈時行不知道這位主考官曾經因為自己和張嶽“打過一架”,見沈時行態度嚴厲,態度恭敬,一一回答。何振洲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對著旁邊的幾個監考老師說了一句“後生可畏”,心中卻是一陣肉疼。
這樣的天才,應該是我的徒弟才對!我來晚了!如果他知道沈時行的事情,張崇之又怎麽會出現在這裡?
這一次的會面,應該到此為止了。沈時行出盡了最大的力,這是應該的。他雖然不是今朝史上最年輕的第一名,也不是這一屆最年輕的舉人,但也足夠引人注目了。
主考官問了其他官員一些問題,便要遣散眾人,那位禮部尚書何為安卻是走了出來,滿臉傲然說道:“我五歲開始學習,九歲詩名天下,十三歲入書院,卻只是個狀元。沈時行這一年來一直籍籍無名,我對他的解元並不滿意,不知主考官能不能為我解答一下。沈時行目光飄忽不定。好大的膽子,竟然敢在監考老師面前發問。這已經不單單是針對自己了,而是針對所有的考官。
當然,在考試結束後,也是可以接受“問卷”的。曾經也有考生因為監考老師的錯誤而失敗,靠著“問卷”就中了。
不過,一般來說,只要不是太過愚蠢的人,都不會有人去翻這個案子。
而且,“問卷”必然會得罪監考老師,萬一失敗,那就更丟人了,一般人都不會去做。
何為安還沒落第,解元之名,與正榜最後一名沒什麽不同,沒必要這麽小氣。這讓他在大庭廣眾之下,顏面盡失。
“沈解元專心苦讀,十二歲時參加了一次鄉試,中了三科,一炮而紅。他十四歲的時候,就以《芍藥》為題,在這一年裡,他考了第一。”沈時行沒有回答,監考老師也沒有回答,倒是《詩經》的魁趙信,嗤笑一聲道:“每個人都在五歲的時候被騙了吧?你九歲就開始寫詩了,可有什麽好詩流傳下來?沈解元的《牡丹詩》,無一不是讓人讚歎的佳作,天下大學士都對他讚不絕口。你才十三歲上學,沈解元才十三,還只是個秀才。先不說過去的榮耀與中榜的排名有什麽關系。單論過去,你還不如我。”
何為安臉色鐵青,憤怒地瞪著趙信,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了一般。
“且不說沈解元,就是在詩文上,你比我強嗎?”趙信冷冷一笑。
沈時行恍然大悟。看來這兄弟也是認識李經魁的,而且有些齷齪。
但無論之前發生了什麽,趙信為自己出頭,沈時行都會記住這一點。
“榜單一出,所有上榜的人的作品,都會被公布出來。沈時行的解元職已經得到了在場諸位監考老師的首肯,如果你還有什麽疑問,大可以讓家裡的長老們來參我。”何振洲冷笑一聲,“那你就去求太后,下一份懿詔,我就可以告老還鄉了。”
何振洲的這番話,讓所有的監考老師都露出了一絲疑惑之色。
何振洲與皇后都是一個姓氏,但並不是一脈。何振洲在告老還鄉的時候,就已經得罪了何太后,被她逼走了玉璽。
雖然何皇后現在已經是何太后了,但皇上畢竟不是她親生的,何振洲又是皇上親自召見的。何家的人,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樣肆無忌憚了。
考官的目光,落在了李經奎的身上。連他們何家的旁系都這麽囂張,還以為誰都不怕?
先帝時何家勢大,朝中大多數官員都是寧可被壓製,也不願意和他合作。
如今新帝已經繼位,他們哪來的自信,還敢如此囂張?
“行了,你要是再不住手,我就讓你吃不了兜著走。”何振洲冷笑一聲。
何為安一臉無奈,只能離開。若是給他扣上一個不守規矩的罪名,他身為主考官,就有權利取消他的科舉資格。
這一次,質疑的是沈時行,可是從頭到尾,沈時行都沒有說過一句話,只是恭敬地立在一邊,任由眾人辯解和辯解。
沈時行的鎮定,讓所有人都對他的性格刮目相看。
而關於他“張揚”的傳言,在這一刻,也被打破了。
他是個能在大事上保持鎮定的人,怎麽可能因為王爺的嘲諷而生氣?也許他看出了王爺想要做什麽,所以想表現一下。
你瞧,這不是說德王對他有好感嗎?還讓人在外面等著,等著他回去。
這小子,倒也是個人物,潛力無限。
何振洲又扯了扯自己的胡須。這應該是自己的徒弟才對!這個張崇之,太可惡了!
離開書院的時候,何為安對著沈時行與趙信說了一句“保重”,便轉身離開。
其余幾個秀才,有的驚懼,有的憤恨,有的輕蔑。趙信是對何為安下手最重的一個,但他卻表現的很平靜,仿佛根本沒有將何威放在心上。
趙信並不懼怕何為安,因為他早就將何為安踩在腳下,多次招惹何為安,卻依然能夠過著逍遙自在的生活。
沈時行向趙信抱拳施禮:“多謝兄台仗義相助。”
趙信哈哈一笑,“我看了《牡丹詩》,心悅解元已有一段時間了。今日一見,當真是喜出望外。解元公若是不嫌棄,可以叫我梓城。”
沈時行說道:“我還沒想好名字,你可以稱呼我為沈時行。”是誰說古代人矜持的?“心悅”兩個字,已經脫口而出了。這要放在現在,肯定會引起很多人的誤解。
“我叫芝蘭。”衛玉楠看著趙信,“解元,你最好離他遠一點。那人嘴巴很臭,隔三差五就會惹事,我吃過幾次虧,真是討厭。”
沈時行微笑:“子誠兄弟,你也可以直呼我的姓名,怎麽能說是刻薄呢?”
“你知道我嗎?芝蘭,我決心跟你絕交!”趙信一臉認真的說道。
“切吧,我早就看你不順眼了。”衛玉楠冷笑一聲。
沈時行看著兩人忽然爭吵,有些不知所措。“解元,你別管他們。他們倆在學院裡,隔三岔五的就把兄弟倆給砍了,衣服都剪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沈時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