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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唐風之王的面具》第15節 洗城
  準備停當,袁敬便與李氏兄弟先行護著都統鄭畋出城了。

  “石老弟,你有傷在身,還是也趕快隨叔父他們一起先撤走吧,這裡有我和彭賢弟他們斷後,你且放心便是。”曹翔道。

  彭遠則忙也從旁勸道:“是呀,紹兄,你就和都統他們一起先走吧,等把這邊的事情一處理完,我們很快就也會趕上去的。”

  石紹這才也輕輕點了點頭。

  “唉,好吧,那我就先告辭了,你們可也要快些趕來才是。”

  可就在石紹剛走出沒幾步後,他卻又急忙轉了回來,隨即隻從自己懷中掏出那份已沾血的聖旨謄本。

  “曹兄,你們也看看這個吧,本來都統是想讓我把它送到程大人那裡的,可現在……唉!”

  說著,石紹隻將那文書往對方手裡一塞,之後便默默地轉身離開了。

  曹、彭二人忙展開觀瞧,隨之卻又是立在那裡良久無語。身後沈明則忙也湊上去跟著仔細瞅了起來。

  “啊?大哥,這麽說咱們……可眼下……唉!”

  最終,沈明也只能是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

  許久,曹翔則望著那從東邊遠處不時升起的點點青煙道:“賢弟,是不是還沒有梁瞳的消息?”

  彭遠抖動著雙唇,微微點了點頭。

  “那日都怪我一時魯莽,這才害得梁瞳至今杳無音訊,也不知眼下他究竟身在何方,又是否依舊平安無事?倘若梁瞳真有什麽閃失的話,則我豈不將成為罪人,我又怎麽對得起他那已故去的先人?”

  “大哥,小弟實在有些不明白,那天你究竟是想讓梁瞳幹什麽去呀?”

  可彭遠卻只是一個勁地搖頭歎氣,再什麽也沒說。

  “賢弟,所謂‘吉人自有天相’,你也不必太過悲傷,相信憑梁瞳的機敏,他一定不會有事的。”曹翔忙從旁安慰道。

  於是乎,就在焚毀了武功城中最後一批無法運走的輜重後,曹、彭他們便也帶著剩下的人迎著那落日余暉開始向西撤去。

  經此長安一戰,鄭畋損兵過半,同時還折了手下三員大將,梁瞳亦是生死不明。這下也是讓那長安城裡的黃巢直樂得有些合不攏嘴,可就在他剛剛重新坐回到大明宮含元保殿的那把龍椅上時,從西邊卻又是突然傳來了蓋洪、季逵二人的死訊。而那前來為他報信的不是別人,正是黃巢的外甥——林言。

  “什麽,二將被殺了!”黃巢聞言不禁拍案而起道,“這個可惡的鄭畋,到頭來還是讓他給跑了不說,竟也是又折了朕的兩員心腹大將!如此朕來問你,那殺朕愛將者究竟是鄭畋手下何人所為?”

  林言則跪在那裡面無表情道:“回陛下,我在陣上只看見那對面人馬打的是面‘曹’字旗,而從我們背後殺來的官軍打的則是面‘彭’字旗。”

  “哦!”

  黃巢一驚。

  “難道說……哼,這可真是冤家路窄,沒想到竟又是他們!又是他們!”黃巢忽暴跳如雷道,“這群陰魂不散的余孽,早知道當初在天平時朕就該先將他們趕盡殺絕才對,那樣的話也就不會留下今日之患,更不會讓朕又白白搭進去手下兩員大將!唉,看來這回朕不禦駕親征是不行了!也罷,索性就讓朕親手將他們一個個,連同那老不死的鄭畋在內全都鏟除好了!來呀……”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旁邊樞密使費傳古忙上前勸道。

  “嗯,費卿,你因何阻攔?”

  想這費傳古卻也算得是黃巢身邊的一名寵臣,雖說謀略韜策他比不上趙璋,但要論歹毒使惡,那他可要比對方厲害上十倍。眼下趙璋不在黃巢身邊,他費傳古自然也就浮出了水面。

  “陛下,如今鄭畋雖則新敗,可我軍元氣也尚未恢復,臣以為陛下應先趁此時養精蓄銳,不宜再大動乾戈。”

  “哦,照你的意思,難道說朕還要放過那些家夥不成?”

  “啊,不不不。”費傳古忙擺著手道,“陛下,所謂‘擒賊擒王’,只要咱們能先設法除掉那鄭畋,則他手下的那幫殘兵敗將不也就自然而然成了一盤散沙,到那時咱們再去征剿,豈不就易如反掌?”

  黃巢忙捋了捋自己的胡子。

  “話雖如此,可那老兒鄭畋亦非等閑,豈是說除就能除了的,不然朕又怎會被他逼到今天這個份上?”

  黃巢氣得忙把袍袖一甩,隨後又一屁股坐回到了他的龍椅上。旁邊費傳古見了隻嘴角一挑。

  “陛下,微臣有一計,準保陛下能不費一兵一卒就取了那老兒的性命。”

  “哦,如此快快道來!”

  “是。”

  說著,費傳古也是忙又向前走了幾步。

  “陛下,陛下您想,此次那鄭畋兵犯長安,本該親自坐鎮中軍才對,可為何直到最後都不曾見他露面?”

  “這個嘛……”

  只見黃巢手撚須髯,眉頭緊鎖。

  “想那鄭畋本已是年過半百之人,卻仍披掛上陣、領命出征,足見其也絕非貪生怕死之輩,這一點當初在龍尾坡時咱們就已見識過,而既是如此,那他此番卻又為何不親自領兵?這其中的原因怕是也就只有一個,那就是他鄭畋真的病了,且是還病得不輕!”

  黃巢則一邊聚精會神地在那裡聽著,一邊也是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費傳古一瞅忙接著說道:“原本剛開始時咱們還以為許是那鄭畋又要耍什麽鬼花招,可直到最後對方兵敗,咱們不也沒瞅見他有什麽驚人之舉嘛,甚至臣還聽說,此次若非其手下中有人拚死相救,則他鄭畋怕是也早就已經死在南邊的盩厔了,如此判若兩人的前後之舉,除非是那鄭畋真的突然老糊塗了,否則依臣之見,對方必定是重病無疑!”

  “嗯——”

  黃巢聽完只有如撥雲見日般茅塞頓開。原本在他看來,那鄭畋是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他自己也吃不準這次對方究竟是真的病了,還是又在裝病。可眼下聽費傳古這麽一說,黃巢這才也總算是跟著徹底恍然大悟。

  “對,對,對,費卿之言確有道理!”黃巢忙點著頭道。

  可忽然間他卻又是眉頭一皺。

  “誒,不對呀,費卿,就算是那老家夥真的病了,可這跟除掉他又有什麽關系呢?如今那鄭畋肯定已龜縮回他的龍尾城中,這‘烏龜不出殼’,要想除掉他又談何容易?”

  “啊,不不不,陛下切莫著急,微臣還沒說完呢。”

  費傳古隻忙又擺了擺手。

  “費卿,究竟你有什麽好主意就快說吧!”

  見對方已是一副急不可待的樣子,於是費傳古忙拱起手道:“陛下,既是老兒鄭畋不願出頭,那咱們何不索性就讓他這麽一直縮下去好了,最好是能叫他永無出頭之日!”

  “哦?”

  “陛下,您別忘了,前日咱們不也殺了他手下三員大將嘛,聽說那程宗楚還是對方的副都統,而那司馬鄧茂更是鄭畋的心腹愛將,既如此咱們何不……”

  說著,費傳古隻一步步來到黃巢身旁,隨後伸手在對方耳邊竊竊私語起來,直聽得黃巢不住地點頭。

  “嗯,嗯,甚好!甚好!”

  “如此一來,便是那老兒鄭畋不死,定也能叫他九分無氣!屆時其不攻自破,陛下又還有什麽好再擔心的呢?”

  黃巢聞言隻喜不自禁,可還沒等他多得意幾時,卻就又忽然愣在那裡犯起了難。

  “只是……只是要派誰去才好呢?先前那裴謙之子裴渥可就是一去不返,這一次……”

  黃巢忙再次起身來到陛階前,隨之卻也是一眼就瞧見了那還正跪在底下的林言。他一邊捋著胡子,一邊又瞅了瞅自己的這個外甥。突然,黃巢眼中閃過一道寒光,隨即嘴角一挑,露出一絲冷笑。旁邊費傳古一瞅。

  “陛下,陛下的意思是……”

  黃巢隻微微點了點頭,而對方自也就心領神會。

  這時,黃巢卻又回過頭來對費傳古道:“時才讓你這麽一說也是提醒了朕,朕聽聞日前官軍進城時,那城中的百姓卻也給對方幫了不少忙、出了不少力呀,看來城裡的這幫家夥可是不怎麽安分,如此依費卿之見,咱們又該怎麽處置他們才好呢?”

  費傳古一聽忙不假思索道:“陛下,這還不好辦嘛,既是對方如此執迷不悟,還一門心思向著那李唐前朝,則我看陛下倒不如索性就成全了他們,隻讓這些刁民隨其舊主同去!”

  於是乎,那些早已候在城中的賊軍當即便開始了對長安城三天三夜的“大清洗”。

  頭一日,賊眾先是沿著那天官軍進城的路線搜捕百姓。一路上,他們是不分男女老幼見人就殺,直至殺到宮門前便再折返過來,又重新殺回到延秋門下。只因延秋門乃是當日官軍最先進城的地方,所以靠近這裡的豐邑、待賢二坊百姓傷亡也最為慘烈。一夜間,兩坊中的百姓隻被幾近殺絕,有些人則因躲到枯井內,這才總算逃過一劫。可憐這些還曾幫官軍一起逐賊的百姓,卻在當初對方進城後不久便反為其掠,眼下他們則又遭到賊軍的屠戮,一時間這官匪何別,百姓含淚亦莫能辨。

  第二天,原本城中其他地方的百姓還以為賊軍的報復已然結束,可很快他們就意識到,這種寄希望於對方會心慈手軟的想法是多麽的愚蠢。賊軍非但沒有就此停止殺戮,反而開始了全城規模的大捕殺,整座長安城沒有一處可以幸免。前一日對於賊軍來說不過就是熱身而已,眼下才是其真正狂歡的開始。可憐那滿城無辜的百姓,隻仿佛又突然回到了數月前賊軍剛進城時的那一刻。

  當西邊最後一縷殘陽還掙扎著想要擠進這人間煉獄時,那早已在東、西兩市各自高高堆起的屍山卻又是一口將之吞沒。繼而屍山的陰影開始籠罩全城,地獄之火則也隨即點燃——那是入夜後賊軍就地取材,隻於兩市間點起的人油天燈。衝天的火光頓時照亮夜空,而在那巨大城郭的映襯下,兩座熊熊燃燒的屍堆便隻如骷髏頭上那正向外射出血色寒光的魔眼。

  隨著賊眾開始在城內縱情狂歡,黃巢則也帶人移駕到了宮中露台,他是特意趕來欣賞那難能一見的長安夜景的。雖然就在幾個月前他便已見識過一次,可那時的他卻還沒有心思欣賞這些。然而,眼下的情況卻是截然相反,身邊沒了趙璋的勸諫,取而代之的則是一味慫恿“懲治刁民”的費傳古,所以黃巢自也早就不再憐惜他的那些“大齊子民”了。

  “好!好!真是美哉!壯哉!”黃巢隻興奮地拍著手道,“快,快去叫他們把那宮外的火燒得再旺些,朕要讓鄭畋那個老家夥即便縮在龍尾城中也能看到這衝天的火光!”

  “遵旨!”

  雖然這只是黃巢的一廂情願,卻也足顯他對鄭畋的恨之入骨。當即,黃巢忙大步流星跨到露台邊,他一面繼續伸長脖子欣賞著那宮外壯麗的“美景”,同時嘴裡也是還念念有詞,卻不知都在說著些什麽。

  這時,費傳古忽從旁過來道:“陛下,如今藏匿在這城中的前朝余孽已是被清理得差不多了,那陛下您看明日咱們是不是就……”

  黃巢這才也慢慢回過神來,隨後歎道:“唉,好吧,那就照你先前所說的去辦,而朕的那個外甥也可以讓他出發了。”

  “是,微臣明白。”

  說完,費傳古便領命而去,可黃巢卻依舊流連忘返於那露台之上。

  東邊的旭日仍無法衝破籠罩在人們頭頂的黑煙,而此刻長安城中已是十室九空。大街小巷到處散落著屍體,那尚未乾涸的血泊則更是隨處可見。出人意料的是,就在這天賊軍的殺戮竟戛然而止。也許是他們已經玩累了,亦或是那長安城中已再沒有多少人可供他們取樂。四下裡的城門陸續打開,程宗楚的屍首隻被倒吊在延秋門上。那一輛輛負責運屍的牛車、馬車,就這樣一趟接一趟地開始在其搖晃的屍體下進進出出忙碌起來。

  時將正午,唐弘夫的屍首也被賊軍拖往西市鞭屍。

  “啪!啪!啪……”

  而伴著那富有節奏的鞭笞聲,賊軍隻開始從流經長安的河渠中取水潑街。很快,各坊間的屍跡血汙便被一掃而光,可那六渠之水卻也就此染得通紅。而這也就是前日費傳古對黃巢提到的所謂“洗城”了。

  夕陽慘淡,薄暮將至,黃巢的外甥林言隻獨自拉著他那匹瘦弱的老馬來到延秋門下。還是在老遠外時,他就已望見那仍被倒吊於城門上隨風打轉著的程宗楚的屍體。而早已在此等候其多時的費傳古則忙也帶人迎了上去。

  “啊,林公子,你可算來了,我還以為公子你不打算來了呢。”費傳古假意道。

  林言隻輕輕哼了一聲。

  “哼,既是陛下早有旨意,且是還有費大人親自為我送行,則我林言又怎敢不來?只因方才路過西市時人馬嘈雜,故而這才來遲,如此便還請費大人海涵。”

  “啊,好說好說,如此想必公子來時定也已瞅見手下軍士正在西市那邊做些什麽嘍?”

  林言一愣。

  “不錯,他們正是在給那敵將鄧茂梟首!”

  說著,一騎快馬隻從對面疾馳而來。行至跟前,那人忙翻身下馬,隨後徑自將手中一錦盒捧到了費傳古面前。

  “稟大人,照您的吩咐,東西已準備下了。”

  費傳古伸手將那錦盒輕輕掀開一瞅,隨之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可以了,快去將此盒封好。”

  “是。”

  很快,對方便將那包好的錦盒重又交回到費傳古手中。 只見費傳古滿臉堆笑地來到林言跟前。

  “啊,林公子,讓公子久等了,此乃奉陛下旨意特為那老兒鄭畋備下的一點薄禮,如此便還請公子帶上,等到了那邊後務必親手交給對方。”

  說完,費傳古便將那錦盒送到了林言跟前。

  林言則什麽也沒說,隻將那錦盒接過,回手拴到了自己的馬上。

  “大人還有何吩咐?”林言冷冷道。

  “別的嘛倒也就沒什麽了,噢,對了,這二位乃是陛下特意派來與公子同行的,專為保護公子這一路上的安全。”

  說著,費傳古也是又朝那身後二人招了招手。

  “你們還不快過來拜見公子。”

  二人遂趕忙上前朝林言一拱手。

  “見過公子。”

  可林言卻隻輕輕瞟了對方一眼。

  “還是免了吧。”

  說完,他隻朝費傳古一拱手。

  “如此便還請費大人替我向陛下轉達謝意,時候不早了,若是大人再沒別的什麽吩咐,那我就先告辭了。”

  “好!公子放心,如此便還請公子一路保重,恕在下就不遠送了。”

  費傳古隻又轉過身來對那身後二人叮囑道:“路上你們可一定要保護好公子,要是敢讓公子有個什麽閃失,你們知道會是怎樣的後果!”

  “是是是,還請大人放心!大人放心!”

  就這樣,三人一行遂迎著那落日余暉動身啟程了。他們身後,費傳古則早已帶人返回了城中。此刻,只有那仍被倒吊在延秋門下隨風擺動著的程宗楚,在為他們獨自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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