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微光照在小船上,戈媱看著船艙中奄奄一息的白銘川和船頭表情猙獰的蘇純,閉上眼睛緩緩搖頭道:“純兒,我多麽希望那些事情不是你做的,不管怎樣,你收手吧,和我回煙雲浦去,然後……”
蘇純見到戈媱,臉上稍恢復了些神色,但依然搖搖頭:“對不起,師傅,我忘不掉,他們……必須受到審判!”
“那些無辜被殺的人呢,”戈媱細聲道:“你這麽濫殺,和他們有什麽分別!”
“不!”蘇純崩潰地大喊,咬著牙齒,雙手緊緊握著雙錐:“哥哥、父親一心為國效力而死,這些個狗官為了得到那狗皇帝的青睞,都跑去阻撓我哥哥!他們的家臣、子孫,各個都該死!我蘇家、韓家、楊家幾百口人全部殺光一個不留,屍骨全都被扔在山谷溝澗裡面,還要被人叫做亂臣賊子,就連我哥哥嫂嫂生前所創的歌曲也變成了蠱惑人心的亂響,應當焚而毀之的妖書!”
蘇純緊咬著牙,聲音喊至嘶啞,眼角不住地流下淚來,整個身體似乎被一種強力扭曲地變形,“而現在連你也要阻撓我嗎!戈媱!”蘇純發瘋似的大喊,運起雙錐疾走向前奔向戈媱。
戈媱看著蘇純變得扭曲的臉龐,無比的心疼和難過,淚水滴在鴛鴦雙劍之上,劍鋒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剔透如冰。蘇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奔跑間放低重心一個箭步衝上前來,奪命長錐飛刺戈媱,戈媱輕輕踩住長錐,在蘇純借力猛抬的一瞬間脫力向前飛去,運起輕功踏過蘇純肩頭,直繞到蘇純身後,擺開架勢,蘇純連忙回身,戈媱運起長劍連刺蘇純咽喉。
蘇純左右躲閃間,左手迅速找到位置挑開長劍,然而右臂身形僵硬間卻正中戈媱下懷,戈媱短劍急出擊向蘇純右手經脈,蘇純吃痛,卻依然不願松開手中兵器,身體猛得向後一傾泄力。
戈媱回身凝氣,一腳踏起船板,長劍翩然如舞,凌風突進,好似輕舟飛渡,此正為戈媱江上絕技:忘川渡雲。
蘇純強力,強行擋開凌空四劍,身體搖晃間中門已是大開,完全不成架勢,卻說戈媱飛天渡雲劍法一共五劍,四劍破開架勢,最後一劍當直取對手性命,此時戈媱見蘇純心煩意亂,只怕抵擋不住,便用劍身側擊在蘇純的小腹上,蘇純頓時失去重心,染滿鮮血的雙錐從手中滑落在地,整個人像驟然失去了溫度一樣蒼白。
蘇純含著淚緊閉雙眼,像是脫離了魂魄,仰面朝天向船下倒去,仿佛心甘情願接受審判的罪人。“純兒……我只是想……”戈媱說著快一步上前拉住蘇純的手臂,想要將蘇純摟到懷中。倏得幾枚銀針從天而來射向戈媱手腕。
戈媱負痛不自覺地縮手,蘇純原本已經穩穩地站在船上了,這下松開了戈媱的手,卻好似失去了意識一般向後倒去,眼裡沒有了絲毫的神采,“砰”地一聲癱倒在船上。
戈媱見到蘇純如此,此刻心如刀絞,也不惦記手上中的暗器,連忙想要向前安慰蘇純。船頭卻猛得飛上一人落在船上,震得小舟搖晃不已。
“明月心!我終於找到你了……”孫異架起雙拐,“殺兄之仇,我便要今日來報!”蘇純聽了這話,原本蒼白的臉上顯現了些許異樣的神色。“是武極門的後人嗎,真是陰魂不散……”戈媱的聲音顯得有些急切,“你師兄自己在死鬥中輸了,與我無關!你們門派狡黠,出手卑鄙無恥,衰落也是必然的!”
“那還不是因為你師傅穆岐風為了爭奪第一,濫殺我們武極門的弟子!”
孫異厲聲道,“我聽說你一直躲在煙雲浦治病救人,你自己也殺人無數!你和你師傅一樣,想騙自己,只怕也太過愚蠢,飛天劍術,是殺人的招法!救再多的人、再美好的修飾,都不會改變飛天劍法屠戮武林的事實。”
戈媱聽了這話,只是怔怔地架著雙劍不動。
“哼……”孫異冷笑一聲,“你已經中了毒,不多久我就送你去見我的師兄弟了,接著再去送你師傅一程……”說著便運著拐衝殺過來,戈媱這下才反應過來,覺得手臂酥酥麻麻的,一股寒氣不住地蔓延向全身。
孫異鐵拐當頭而來,戈媱連忙向後退去,長劍點向孫異,正出招時,戈媱眼前忽得閃過什麽東西,目眩神迷間,胸口一陣劇痛,“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這……”戈媱全身乏力,隻覺體內翻江倒海,嘴角不住地溢出血來。
“明月心,這麽快就不行了,”孫異笑道:“我還以為你會再堅持一會呢……”孫異陰笑著走近,一腳踢在戈媱身上,將戈媱踢退了三步之遠。
戈媱神色恍惚,用盡全身的力氣只能勉強握起劍來,正要運起劍風向下劈去,卻被孫異以追形截脈法一把攔斷。
“戈媱,看看你,就是用這一招殺了多少江湖中人。你的飛天渡雲劍,什麽都渡不了!”孫異冷笑一聲,左手掌刃直擊在戈媱右頸上,戈媱猛得一陣暈眩,身上已是沒了氣力,孫異抓住戈媱衣衫,右手抬起鐵拐就向戈媱頭上砸去。
倏然間血光噴湧,戈媱此刻幾乎已沒了知覺,卻見孫異鐵拐竟還在空中尚未砸下,胸口卻猛得穿了一個大窟窿,血像是開了閘似的往外流,將四面江面都染得通紅。
“放開她……”
蘇純聲音如冰,兩根長錐瞬間刺穿孫異胸口,透骨而出。
“啊……”孫異慘叫一聲,此刻已是再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字來,剛想用手去握住三棱長錐,那錐卻被蘇純猛得拔出。孫異睜大了眼睛躺在地上,蘇純毫無憐憫,陰手握住長錐猛得縱身向下一扎,穿顱透船而過。
孫異此時已是一動不動了,蘇純才慢慢拔出長錐,血濺了蘇純一身,此刻像是從血泊中走出來的一樣。
“看吧,師傅,”
蘇純的聲音冷得向一把結滿霜氣的冰刃,直直地插入戈媱的心中,“江湖就是這樣,不斷的復仇、殺戮,現在我也要去報仇了,這是為了我無辜慘死的家人,橫遭汙名的親人!我必須讓那些家夥付出代價!我要他們血債血償,不得超生!”
蘇純的聲音頓了頓,冰冷的臉龐上卻流下一道熱淚來,聲音也跟著抽噎起來,“但是謝謝你,戈媱……”蘇純說著,兩眼通紅,她仰著頭,盡可能不讓戈媱看到,“對不起……”蘇純說到最後一個字時,紅紅的眼輪對上戈媱盈滿淚水的眼睛,聲音顫抖地念到:
“娘……再見……”
蘇純說完,眼眶中紅紅的像是血,又像是淚,似乎還想要說些什麽,卻張著嘴巴說不出一句話來。
女孩的臉色突然變得強硬而堅定,她回頭飛身而去,接連點過白銘川的天宗、晴明兩穴,收了雙錐,踏著清晨微涼的風,向著遠方某個沒有盡頭的地方去了。
戈媱看著蘇純遠去的背影不住地傷起心來,適才毒性發作一直在使得戈媱說不出話來, 而她有多少話想要親口告訴蘇純的呢,她想告訴她,她一直很愛她,她阻止她不是在乎那些官吏,也不是在乎天下人的看法,她只是不想讓你毀了自己……
這下毒性才漸漸從戈媱體內散去,戈媱心中的情感在瞬間釋放,她坐在船尾漂在江上,抱著自己,像一個小孩子似的哭泣。
此時龐懿才慢慢從後面撐了一艘船趕到,一上船來,剛要去救白銘川,卻看到白銘川已經止了血,這下還有些虛弱地臥在船艙裡。
“龐兄……”白銘川氣息雖然微弱,但也已經有了些血色,“快去看看船尾那位女俠吧,是她救了我。”
龐懿正去時,看到孫異倒死在地上,血溢滿了整艘船,地上還零零散散地掉落了許多銀針,龐懿不知其效用,卻也收了好許,暫放在身側袋中。
忽然“咚”地一聲,那船猛然撞在岸上,原來剛才戈媱運劍之間,那船也隨著劍風而進。戈媱眉眼低落,收了雙劍便上岸去。
“女俠可是戈媱不是?”龐懿遙遙地招手問道,卻說戈媱行走江湖時,一直用得明月心的稱謂來,而戈媱這個名字隻對著奚緣和穆師傅說過,這下帶著十分的疑惑去看時,龐懿拱手道:“女俠不必疑惑,在下與奚緣曾一起共事多年,時而聽他提起。”
戈媱沒精打采地點了點頭,卻也隻歎了歎道:“此處已經沒有我的事情了,將軍請自便吧……”說著便踉踉蹌蹌地慢慢向蘇純適才行的那個方向走去。
龐懿回頭扶起白銘川,兩人一路往客棧的方向行去。